黑耀镜の恶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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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魔之血 R.O.M IV——圣女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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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22 19:58: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序章 冬日访客
——主曰:
以生祭与我结盟汇聚于我身旁。
(诗篇二十章五节)
“——请准我迎战,主君!”
初冬的道路在霜雪的侵袭下一片泥泞。从贯穿平原的大河上升起的夜雾冰冷地包围了这一带地区。
上午六点——在这个季节里,本该还是被黎明前的黑暗与寂静支配的时间,不过,惟独今天早上有点不同。仿佛追赶着前面扬起马蹄声急驰的六匹骑影一样,后面发出轰鸣的等数车前灯彻底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骑在马上的老人回头看了看闪耀在郁郁葱葱的针叶林间的灯光,再次发出了怒吼。
“这样下去他们追上来只是时间的问题。那写家伙由我们挡住。趁这段时间,请主君独自逃走吧!”
“闭嘴,阿伏梅特!”
爱马的背上已经冒出了汗珠。在马背上又加了一鞭的同时,巴比伦伯爵呵斥了忠实的老管家。黎明前清澄的大气里,传来了她伴随着洁白吐息的叫声。
“我不打算把你们中的任何一人交到他们手上。有时间说废话的话,还不如赶快逃!”
“非、非常抱歉,主君……我刚一被他们发现就……”
声音里带着剧烈颤抖的是奔驰在主人身边的塞利姆。侍奉巴比伦伯爵的五名随从士民里年纪最小的少年,拧着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脸,紧紧抓着手里的缰绳。
“要是我没被他们发现的话……”
“事到如今再说这种话也于事无补了。不要再责备自己了。”
一边安慰着肩膀颤抖的年少短生种,巴比伦伯爵一边轻轻叹了口气。实际上,帝都事变之后,从迪米修亚拉都护府逃出来的一行人潜入这片蛮荒地已经三天——到这里为止伪装都很成功。在中途弄粮食的短生种村落里也总算没有做出惹人注意的奇怪举动来。而让他们在“夷狄们”面前暴露出真实身份的,正是这个少年大意的言行。撞见那些放哨的人时,无知的他错把那些人吸的“烟”当成了失火。
然而,巴比伦伯爵却无法责怪这个年少的短生种。真要追究起让他们沦落至此的原因的话,就只有自身的德行不端了。
要是自己没有胁从叔父——底格里斯公爵的图谋、没有在不了解实情的情况下助纣为虐的话,就不会沦落到带着忠实的士民背井离乡的惨况了吧。
对,所有的一切都是叛逆者的自己自找的——
“不行,这下麻烦了,主君……马上就要日出了。”
瞪着流淌在道路左边的大陆对面,远远可以望见的山丘棱线,阿伏梅特呻吟到。
虽然因为低笼的雪云让他没能一早发现到,不过这时候大气已经整个泛出青蓝了。本来,他们是打算今天在这附近的森林里熬过去,日落后进入准备去的城市的。然后,明天也打算使用夷狄的交通组织,旅行前往目标阿尔比恩——这是他们的原定计划。然而,这个计划现在已经彻底泡汤了。这样下去,就算能逃出夷狄的追捕也不能在天亮前进入城市了。
“……大家,停下。”
望着远处以包夹大河之势展开的城市,巴比伦伯爵扬起了手。
以许多尖塔和圆盖构成的“外部”城市——那里也有各色生命和熙熙攘攘的生活吧?不过,看来她是不可能活着去那里了。静静在心中下了决定,巴比伦伯爵朝着一脸困惑,拉住缰绳的士民们转过了身。
“……各位,感谢你们跟随我这个不成器的主人至今。巴比伦伯爵家向你们的献身和忠诚奉上诚挚的谢意。”
“您在说什么,主君!”
在这个分秒必争的紧要关头怎么会跑来这种长篇大论的——阿伏梅特语声迫切的吼到。一副要抓住主人的衣领拖着她走的架势。
“比起这种事来我们还是快走吧!这样下去会被那些家伙追上的!”
“正是如此。这样下去被赶上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因此我决定留在这里。”
“!?”
士民们的脸上窜过一阵电流。朝着惊慌失措到连反问都忘了的家臣们,巴比伦伯爵静静地——却不容反驳的重复了一遍。
“我留在这里。而在我拖延的这段时间里,你们无论如何要逃出去。接下去不管是回到‘帝国’找一个新主人也好,或者就留在‘外部’当一个普通平民生活下去也好……你们各随其便吧。”
“您、您疯了吗,主君!?”
代表惊慌失措的所有人叫出来的是阿伏梅特。从主人还未被底格里斯公爵家收养起就一直跟随她的老管家眼中甚至浮现了懊恼的泪水。
“虽说帝国贵族为数众多,可我们的主君只有您一个!不管是‘外部’也好灭绝地带也好,我们都要追随您到最后一刻!求您了。让我们留在你身边!”
“不行!”
这一声呵斥里有着鞭子般的锐利。
帝国贵族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士民们。
“虽非本意,然而对皇帝陛下举剑相向依然是我之大过。若是再将家臣卷入自身的破灭之中,我族家名将永坠不起了吧……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才作出的决定。若你们再继续忤逆主君,我就亲手处决了你们!”
“主、主君……”
紫水晶的视线中放出灿烂光华,士民们则低下了头。
三对车前灯已经追到了触手能及的距离。小山一样的巨大身躯上覆盖着笨拙钢板的丑陋造型——三辆装甲车大概用不了几分钟就能把主从几人纳入机关炮的射程里了。
不过,以帝国贵族的战斗力,要击溃那种程度的兵力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附近已经是教廷支配的属地。而且一行人的目的地阿尔比恩还远在千里之外。将主人弃置在这种地方自己回去的话,对士民来说就等于是活着撕裂自己的半身吧。更何况,这还是主人为了他们才下的决定。
“——这样的话,我们就在这里自裁报主。”
微微欠身的阿伏梅特嘴里,轻轻吐出了这句话。同时将出鞘的长剑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主君命我们回去。违背主君之命于家臣为不忠。而弃主人于敌阵不顾也是不忠——既然两头都是不忠,我们家臣就只有自裁一途了!”
“糊、糊涂!你在说什么蠢话!”
看到白刃下浮现出血迹,巴比伦伯爵慌忙呵斥。两手一边神经质的不断开合,一边怒吼到。
“寿命本来就不长的你们不能再这样草率地对待自己的性命!”
然而,老管家跟本没有把主人的怒火放在心上。
“您的话是这么说,可是让我们草率对待自己性命的难道不是主君您吗!”
脖子上还抵着剑,阿伏梅特再次叫到。
“让长生种独自走在连琉璃壁都没有的蛮荒地里,根本就是等同于自杀的愚行。这一点想必主君心里也明白!然而现在您却要我们回国去……您是打算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高声大叫的老人脸上落下了一行泪水。不、不止是他。他身边的塞利姆也好,还有背后的士民们也好都好似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盯着一来年感阴郁沉默不语的伯爵,阿伏梅特更是口若悬河。
“我们虽然没什么能力,不过至少能帮主君逃过那帮夷狄的视线……求您了。让我们陪您到最后一刻!”
“你们……真是一群笨蛋。”
对帝国贵族来说,在短生种面前流泪应该是最大的耻辱——撑圆了朝向天空、染上墨绿色的眼帘,帝国贵族一副彻底挫败的样子扔下了话来。
“真是一群无药可救的好事之徒……好吧。你们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无话可说了。随你们便吧。”
五个人一齐低下了头。一脸喜忧参半的表情看着发出发自内心欢呼的家臣们,巴比伦伯爵在心里叹了口气。
像她这样没用的主君,到底哪里让他们仰慕到这个地步呢?以他们的能力,以后要找到多好的君主应该都没有问题的。
做回国家士民也可以,去侍奉别的贵族也可以,随便怎么做都好,那样就不用跟着像她这样的败兵之将离开已经住习惯的世界了吧。可是——
(只有他们,我一定要保护到底……)
“最珍贵的血最先流出”——悄悄在心里下了决心,巴比伦伯爵从鞍袋里取出了闪着银辉的长手套。把手及手肘的手套装备到细瘦的手臂上,掉转马头,正面朝向了近在眼前的装甲车车队。
“那么,首先把这些家伙们击溃吧……各位,跟我来!”
伯爵吼完立刻给爱马一鞭。仿佛感应到主人斗气猛然跃出的军马以弹丸之势猛冲想恶劣迫近的三辆装甲车。注意到这些的车上机关炮立刻掉转了炮口,然而那时长生种的身影已经从马鞍上凭空消失了。
当哪个幻影般的影子出现在右翼装甲车那画着双重十字纹章的车前盖上时,巴比伦伯爵的手已经压在了厚厚的装甲板上。同时那份“遗产”——“银之腕”以中出力幅度启动了。
一阵钝音响起,车前盖喷出了火眼。车站的装甲上没有留下任何一道伤痕或是龟裂。尽管如此,引擎遭到彻底破坏的钢铁巨兽还是发出蠢钝的刹车音,冲进路边的农田里从此不再动弹。
“快,趁现在,阿伏梅特!带着大家先走!”
锁定了下一辆装甲车,巴比伦伯爵大叫到。
一边确认着管家给马加了鞭子,她一边为了再度进入“加速”状态绷紧了全身。嵌进“银之腕”里的宝珠放出青白色的光芒,在超震动的搅拌下,周围的空气开始像阳炎一样摇晃起来。
另一方面,敌人看起来也并非束手待毙。从好不容易把机关炮的炮口对准了长生种的中央装甲车上,放出了令人目眩的火线。破空而来的蓝色弹丸漂亮地捕捉到了“加速”前的吸血鬼——本应该是这样。
然而,传来的既不是临终的惨叫也不是撕裂肉体的异样声音。弹丸发出尖锐的声响,一颗一颗地被弹飞了出去,简直就像目标前面竖立着一面透明的墙壁一样。举着无形之盾的长生种就这样冲向了不停发炮的装甲车。手刚一伸进车底,就在一阵低吼声中把车子整个翻转了过来。僵硬的车身就这样翻下土堤,滚到屋檐下一动不动了。
“接下来就只剩一辆了……”
转眼间就失去了同伴的左翼军完全陷入了慌乱状态中。仓皇掉转车头却被泥泞陷住了车轮。望着他们的丑态,巴比伦伯爵轻轻一笑。虽然不知道接下去会怎样,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似乎能从这里逃出去了。可话又说回来,还真是群没用的家伙。教会军这些人意外地不中用——
“主、主君……!”
痉挛一样的声音来自她的士民。
都命令他们先走了,到底在磨擦什么啊?
焦躁地转过身的巴比伦伯爵,看到了近在她身后的他们没有先走的理由。棱线上升起了土烟——是新的敌人。
“不妙……阿伏梅特,你们投降吧!我——”
正在高呼的舌头突然冻结的时候,巴比伦伯爵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全身流过仿佛被人扔进火海似的巨痛,眼前则一阵发白。踉踉跄跄地相后倒去时,丑陋的烧伤已经开始在她身上蔓延。
(太、太阳!?)
她的声音甚至没能化为悲鸣。
左手边的棱线不断点起黄金色的光辉。即使是没什么力道的冬日朝阳,可那个炎之圆盘对长生种来说依然是永远的敌人。因为紫外线而开始暴走的血液细菌随处咬着宿主的肉体,活生生遭到火焚的痛苦将帝国贵族打倒在地。
“不、不好……主君!”
飞奔过来的塞利姆作出要抱住主人的动作扑相这里的时候,巴比伦伯爵还是连悲鸣都发不出。只是不断小幅痉挛的嘴唇上冒出了血泡。
“主君……主君,振作点!”
“主君,您不要紧吧!?”
如果就那那样骑着马不停往前跑的话,也许就能有几个人乘乱逃出去了。然而,五个士民全部策转了马头。连从装甲车上跳下来的武装兵也视若无睹地奔向了主人身边。
“主、主君,保持住意识!主君!”
“为、为什么你们要回来……”
凌乱的呼吸里,巴比伦伯爵那沾满血污的双唇发出了呻吟。来回看者不断接近的士兵们举起的枪口和担忧地抱着自己的士民们的脸。她拼命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哪怕只有你们也要逃出去……我都那样……”
“我、我们做不到,主君……”
长生种的声音因为不断涌出的血炮已经只能听出模糊的杂音了。然而,她的声音看来清楚地传进了士民们的耳朵里。代表了跪在地上用自己的影子遮挡阳光的一行人,阿伏梅特低声道。
“您就是我们的全部。抛下您自己苟且偷生对我们来说就跟死没什么两样。不,比死更残酷……如果不能同生,至少让我们在这里和您共死吧。”
忠实的五个士民护着受伤的主任结成了圆阵。而进一步包围住他们的士兵们中央,看起来像是部队指挥官的男人举起了手。
“——各单位,准备发炮!”
朝着几个小心翼翼锁定目标的士兵和掉转可机关炮炮口的装甲车,他用带着微妙痉挛的声音叫道。
“对手是吸血鬼。要小心瞄准!射击——”
“请等一等,多勃中尉!”
将军官正要落下的手阻止在半空中的,是装甲车那边传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
像是通讯员的男人从屋顶上探出头,挥着手里的耳机叫道。
“司令部那边有联络过来。紧急,快叫中尉过来听。”
“联络?”
昂扬的意气一下子低落了下来,军官脸上瞬间露出了怀疑的神情,可他还是很快点了点头。甩了甩青灰色的外套跑向装甲车,抢过了耳机。
“——是,是我,多勃。”
中尉的态度恭敬到几乎卑躬屈膝,向耳机对面的人做了报告。
“是。有问题的一群人果然是吸血鬼。现在正要强他们捕捉、歼灭……是,您说什么!?不,可是这样一来……啊,不,我明白了。就照您的命令办。”
脸色变得好象喝下毒药般难看的中尉生硬地点了点头。把亮起显示通讯结束红灯的耳机还给通讯员,然后叫来了像是副官的下级军官。
“把那群奴隶打一顿让他们安静下来。”
中尉向着一脸茫然的中年下级军官投去了僵硬的声音和视线。一副喝下什么恶心东西似的口吻扔下了一句话。
“准备这个和圣水——似乎要启动那个计划了。”
 楼主| 发表于 2009-9-22 19:59: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星之归来

I

“不行了啦!”

“怎么突然说这种丧家之犬一样的话呀,神父?”

艾斯缇。布兰雪厌烦地责备了一脸死刑犯表情,嘀嘀咕咕呻吟着的同行者。走出冒着蒸汽的客车车门,轻轻踏上石造月台,她脸色略有一些发黑地回过了头。

“比起这个,来,赶快下车吧。站在那里会妨碍到其他乘客的啦。”

“55,艾斯缇小姐,就让我一个人这么回去了不行吗?”

透过玻璃顶棚倾泻下来的夕阳将宽敞的国际线月台染成了一片血色。仿佛魔女之吻般的冷硬的初冬空气里,大量的旅客和车站工作人员来回奔忙着。

透过眼镜眺望这一景象后更加恋恋不舍地发出呻吟的是艾斯缇的同行者,一个高挑的神父。凌乱的银发下,闭上嘴就能算的上端正的脸上露出一副世间无情的表情,好像被手上的行李拖着下来似的下了客车。

“本来嘛,卡特琳娜小姐说的急事是什么啊?如果是报告的话,在罗马汇报不就得了,竟然为了这种事特地把我叫到这里来。。。让我有种超级不祥的预感啦。啊啊,反正肯定又是为了什么无谓的事情生气了。”

“神父被枢机主教斥责不是常有的事情吗?已经都习惯了吧。”

随口搪塞掉嘀嘀咕咕呻吟得更加厉害的神父——亚伯 奈特罗德,艾斯缇觉得麻烦似的拢了拢自己略微长长些的红发。在这一年里,她已经学会了,只要一不小心应和了这个没用的家伙,听他唠里唠叨地抱怨下去的话,事情就没完没了了。两手提着旅行皮箱,修女一脸冷淡的迈开了脚步。

国际线月台上人头挤挤,大概都是来参加预定三天后举行的仪式的列席者吧。人人都抱着大包的行礼,脸形语言各异,连艾斯缇都不懂的语言满天飞舞。在这混乱的喧闹声里,修女迈开由节奏的步子朝对面走去,就在这时——

“啊……”

深吸了一口已经开始散发出夜色韵味的空气,艾斯缇嘴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呼声。好像现在才发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似的看了看窗户,然后停在了原地。

“是吗,我回来了呢。”

窗外铺展开的接到景观并不是她这一年看惯了的罗马风景。

和前两天滞留的拜占庭还有来这里的途中路过的斯科普里景色都不同。四周包围着小山丘,曲折的大河从中间流过,这个城市地形却是和罗马还有拜占庭很相似。运用了多重曲线的尖塔和由陶瓷彩砖比墙砖更引人注目的建筑构成街道则是本地的特色。而这一切就是艾斯缇从懂事起就倍感亲切的景色。

教廷领属都市伊什特万。

位于人类圈最东边的都市——同时对艾斯缇来说,这里也是生她养她的故乡。

“怎么好像一点都没变呢,这的没变呢。”

隔着玻璃窗张望了一下一年都没有回来的故乡,艾斯缇再次吐出了白色的吐息。

自己变了那么多,故乡却一点都没变。多瑙河的水流,石阶的龟裂,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艾斯缇离开这里时的原样,伫立在温柔的夕阳里。

然而又是为什么,仅仅是生她养她的故乡毫无改变就能让她感到如此安心?

分明在这个城市里经历了痛苦悲伤的事情,却不知为什么,回想起的尽是些令人怀念的记忆,或者说,这才是所谓的故乡吗?

“啊啊,可是,到底是什么坏事被揭发出来了呢?”

然而某个仿佛从地狱底层泄漏出来的阴沉声音,撞上了正沉浸在涌上心头的温暖思绪中的少女耳朵。满心厌烦地回过头,一个长长的身影正发出沉郁的叹息声跟了上来。戴眼镜的神父一脸背负了整个世界的悲哀于一身的表情,或者说一脸不受欢迎悲剧演员似的表情挠了挠银发。

“是在司祭宿舍里开垦家庭菜园那件事被人发现了吧。还是借工作之便贪污了找回的零钱那件事被察觉了……哦哦,主啊,请庇护您的仆人犯下的罪吧。要是您能让它当作没发生一样我就高兴死了。”

“这种行为别说事作为一个圣职者了,就连作为一个人都没药可救了!”

啊啊,主啊,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连我沉浸在悲伤中您都不允许吗?

艾斯缇深深叹了口气,同情了一下自己。仔细想来,她和这个神父也是一年之前在这个地方相遇的。而也是那时候起,有了现在的自己,本来这些也该是重要的回忆,可为什么她却无法产生怀念的情绪呢?

“不过算了,确实,神父的话也有些道理。'

一边极力避免和同行者的视线重合,艾斯缇一边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

”为什么米兰公爵特地把我们叫到这个伊什特万来呢?就算说要出席慰灵仪式,也不用把我们叫过来把……她是想尽快听到帝国的报告吗?“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算了,反正从斯科普里出发的话,回罗马和绕到这里,距离上也差不了多少。不过就那个讨厌改变计划的卡特琳娜小姐来说还真是难得呢,像这种命令变更……啊啊,果然是什么坏事被拆穿了吧!”

神父有些冷淡地回答了那个怪异地扭了扭脖子的修女之后,就地蹲下抱住了头。

结束了在帝国使命的两人,两天前到达了人类圈都市,马其顿诸侯国的斯科普里。本来他们是准备从那里沿陆路西进回罗马的。可是在斯科普里收到的一封来自罗马的暗号电文让这个计划急速变更了。

“不回罗马直接去伊什特万,出席将要举行的慰灵仪式。关于任务的报告在当地汇合后提交。”

电文里提到的慰灵仪式是指,一年前在伊什特万阵亡的战死者的追悼仪式,由伊什特万的大司教主持的这个仪式,预备举办成连教皇亚历山大卓和宣传圣省长官安东尼奥。波尔杰枢机主教都会临席的大规模仪式。因为艾司缇的长官国务圣省长官卡特琳娜主教也将出席这个仪式,所以现在也来到了这个都市。一次不回罗马,而是在这里听取报告的指示在道理上也是通的——不过就艾斯缇来说,总觉得有些牵强。

出席慰灵仪式——为什么不光指示把他们叫来这个城市还指示把他们出席仪式呢?仪式的运营是在伊什特万的大司教和圣省的管辖范围之内,和艾斯缇应该没有任何关系。是要交给她新的任务吗?要说奇怪的话确实是一件有些奇怪的事。

“算了,还是直接问米兰公爵比较快吧……来,我们快走吧,神父。”

不管怎么说这里都太挤了,不赶快签票出站找一辆马车或者出租车坐上的话,搞不好回沦落成步行去米兰公爵住的旅馆也说不定——想到这种危险,艾斯缇就硬是扯着蹲在地上的同行者站了起来,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两人的车票,分开拥挤的人群朝剪票口走去。

“你就算在这里在怎么妄想也不会有结论的,还是赶快去公爵阁下那里完成报告吧。”

国际线的剪票口为了防止有人私自出入国境,所以装了回旋门,和外部是分开的。艾斯缇把护照连同圣职身份证明一同出示给剪票人员,动作迅速地穿过了那里,然后走出了车站大厅,趁着神父追来前的时间,视线四处搜索着待客的马车——

“艾斯缇修女!!”

就在那个时候,复数的粗暴喊声震动了艾斯缇的鼓膜。

同时眼前像是突然漂白了一样变成了一片雪白,她甚至来不及意识到那是同时按下的银板照相机的闪光灯。朝着突然转过脸去的修女众口大叫的是潮水般涌过来的几十个人影。

异口同声叫她名字的,是好几个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的男女。他们的表情夹杂在片刻不停的闪光灯影里看不清楚,不过充满紧张气氛的声音看来不可能是什么玩笑或者误会。人群把神父和修女团团围住,无数的闪光灯在周围燃烧出白光。

“……哎哎?”

这是怎么回事?

闪光的暴风中,艾斯缇茫然的伫立在原处。

涌到眼前的这些人,看来应该是报纸杂志的记者,在那边抱着看起来很重的留声机的人是广播局的吧?虽然年龄外表各异,不过他们每个人胸前都佩戴有闪闪发光的采访资格证——可是媒体找他们到底有什么事?

就在这时,由于过度混乱而导致呆立原地的艾斯缇耳朵立响起了不祥的笑声。

“呵呵呵呵……我的时代终于到来了吗?这就是说我的领导才能广为世间所知了!”

至今一直和她一样,白痴似的张开嘴的亚伯开始微微蠢动起了鼻梁。仰天弯到腰都快断了的地步,用一个看来是自己深信最完美的角度侧过了脸。

“好,那我就应各位的希望,告诉你们一点我的小秘密好了!全名是亚伯 奈特罗德教廷德巡查神父。星座是处女座,幸运数字是十三,关于履历可以参照近期动笔的自传……哇哎哎哎哎?!”

发出好像被人压死的癞蛤蟆一样的惨叫的时候,神父被蜂拥而上的记者们悲惨地踩了过去,记者们一边无情地践踏过发出悲鸣的神父,一边追赶的人则是依然茫然伫立在原地的艾斯缇。

“艾斯缇修女,请就此次返乡发表一下感想!”

“自从您征战咎勒以来已经过了整整一年,现在的感想是?”

一张张嘴刚吼完,闪光灯又一起按了下来,看着把便条本和相机像来复枪一样抱在怀里一步步逼近的报道阵容,艾斯缇不知不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你们是什么人?”

“听好了吗?你只能从两个里面选择一个。跟我走,让我拿到独家报道,还是把你老子的秘密公之于众?”
“利用别人亲属的秘密来威胁别人,可说不上什么良好的趣味呢,先生。”

回响在黄昏时分街头的声音,平稳地和克雷曼形成鲜明的对比,尽管如此,老奸巨猾的报纸记者为什么会吓一跳的转过身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克雷曼身后的男人静静地摇了摇头继续道。

“更何况对象还是这么楚楚可怜的修女……你们媒体人员的词典里难道没有“节制” 这个词吗?”

“你,你是什么人啊?”

转过身的克雷曼和艾斯缇在那里看到的是一个一身黑色的男子。

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前后。高雅端正的脸加上裹在身上的漆黑长披风使他具备了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气质。黑发下,银框眼镜背后静静笑着的黑眼给人一种高知性的感觉。

“失敬。没有向您问候一声是我的失礼了。我是供职在伦迪尼姆某个贵族家的管家艾伊萨克巴特拉。“

年轻的绅士用手里的手杖顶了顶大礼帽的边缘,优雅的行了一礼。

“我本来没有站在一旁偷听的意思,不过因为在这里等人,所以偶然听到了两位的谈话……您是克雷曼先生吧?您的职业道德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不仅侵犯别人的隐私,甚至还利用这个胁迫别人就范。请您有点羞耻心吧。”

“和你没关系哦。先生。”

克雷曼用鬣狗一样的眼神瞪了男子一眼。与其说是一个记者,他吼出的话更像个无赖。

“跟你无关的事放在嘴里乱讲的话要吃苦头的哦……而且我也没有威胁这个女孩。是这个女孩自己说要听我说话的。我可没做什么坏事。”

“随意查阅别人的户籍副本完全就是犯罪哦。”

自称巴特拉的男人低声说了这样一句话后”嘿”的一声举起了手。他的动作若无其事,可是当克雷曼看到夹在他指尖的东西后,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你,你这家伙,什么时候?”

男人手里拿的事一个信封。那个盖了伊什特万市章的东西不就是克雷曼刚放入口袋里的信封——艾斯缇的户籍副本吗?

“你,你这个混蛋小偷!还给我!”

公报记者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紫色,接着又染成通红,一边龇牙咧嘴的露出丑陋的牙齿,一边抓住了男人。大概平时有做什么运动吧,他伸出健壮的手臂试图使用暴力按倒男人——然而克雷曼最后也没有碰到巴特拉一根手指。一声钝拙的声音后,记者的身体摔在了石阶上。

“——辛苦了,古迪里安。”

巴特拉低声自言自语的时候,痛打了克雷曼的男人已经墙壁一样的站到了他和记者中间。一头灰发的阴沉青年——中等身材,却有着鞭子一样紧绷的身体;瞳孔很小的眼睛闪着肉食动物的光芒。伸出一只手阻止了继续朝克雷曼走过去的年轻人,巴特拉有礼貌的对正在捂着下巴呻吟的记者说道:

“那么,克雷曼先生。我得同事古迪里安虽然和您不同,是位绅士,可是他却不懂得手下留情。我劝您最好不要和他比较肉体的优劣……”

给取出的蔷薇杆烟斗点上火,男人一脸倦怠表情的吐着紫烟发出了忠告。

“而且,不对这位小姐紧追不舍,您还是有其他可以采访的对象吧?比如说今年的狼害多过往年?尝到去年战乱中曝尸在外的遗体滋味的狼群似乎正在袭击人畜哦。您不喜欢这样的新闻吗?”
“……”

眼中射出憎恨的光芒,不过克雷曼还是谨慎的和男人保持距离站了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在石阶上,他愤愤道:

“好吧,今天我就告辞了……不过过你是叫巴特拉吧?我记住你的脸了。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我会好好告诉你,与媒体为敌会有什么结果。”

“我期待着。那我们就改天再见了,克雷曼先生。”

好像转眼就忘掉了撂下狠话离开的记者一样,男人回头看向了艾斯缇。欠身露出一个笑容,恭敬有礼地把那个信封递给了她。

“真是飞来横祸呢,修女。”

"谢,谢谢您,先生。”

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艾斯缇低下了头,小心翼翼的收起递过的信封,她向男人道了谢。

“多亏了您的帮忙。我一定不会忘记您的这份恩情的。”

“没这回事。为淑女解决烦恼是绅士理所当然的义务。啊,对了,更重要的是请您不要误以为所有阿尔比恩人都是记者那种人,大部分的国民都比他绅士得多的。”

“对了,您是从阿尔比恩来的吗?”

听到父亲国家的名字,艾斯缇的表情本来已经有所缓和,现在又马上紧绷了起来。

刚才他似乎说过自己是某个贵族的管家,可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闲逛呢?还是说,又是什么地方的记者伪装身份试图接近自己——她的疑问似乎已经不小心写到了脸上。巴特拉表情平和的微微苦笑,主动补充了自己的自我介绍。

"啊啊,您在怀疑像我这样的人在这里做什么吧?实际上我正在找人。我在找主人很久以前失去联系的朋友……那位先生实际上是个有点问题的人物,年轻时闹出丑闻,从本国逃了出去,听说他似乎逃到了这一带附近,所以这次我就奉了主人的命令来这里调查了。”

“啊,那可真不好办啊。”

巴特拉的话条理清晰,语速流畅,看来没有说谎。艾斯缇终于相信了这个亲切男人的自我介绍。

另一方面,瞥了一眼年轻同事冷冷递到他面前的怀表,巴特拉打了记响指。熄掉烟斗的火,他有礼貌的取过了艾斯缇的手。

“哎呀,不好,已经这个时候了吗……那么,修女,如果没有其他为难的事的话,我们想就此告辞了,怎样?”

“啊,是,接下来我也有地方要去……那个,您真的帮了我的大忙,巴特拉先生。”

“叫我’巴特拉‘就可以了,艾斯缇修女。”

轻轻在修女手上落下一个吻,男人微微一笑,用纯正的阿尔比恩语轻声道。

“It was nice meeting you .I hope to see you again ."

少女慌张的涨红脸的时候,管家已经有礼貌的点了一下头,留下一个微笑后转过了身。名叫古迪里安的青年慢了半步也跟着他走了。

艾斯缇目送着在落下夜幕的大马路上越走越远的两个身影,不一会回过了神,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哎呀,不好!"

她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咋了咋舌头,少女朝着大马路的另一边飞奔了过去。
 楼主| 发表于 2009-9-22 19:59: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有须秀树 于 2009-9-22 20:01 编辑

II

伊什特万中央歌剧院——面向伊什特万最繁华的街道安德拉修而建的建筑物是“大灾难”以前六留下的旧时代遗产之一。同时也是去年的解放战役以后,治理这个城市的伊什特万大司教首先修缮后向市民开放的公共设施。

新文艺复兴样式的建筑风格绚烂华丽又兼备了纤细。其格调以仅次于米兰的斯卡拉歌剧院、维也纳的欧培拉歌剧院(L’ Opera,巴黎国际歌剧院,此处疑为作者笔误)、布拉格国民剧院场自夸。外观虽然小巧玲珑,可一进到内部,金色与绛紫色完美统一的内装潢却称奢华高雅,夺人眼球——艾丝提所进的贵宾席也不例外。可以把楼下宽敞的舞台尽收眼底的包厢里铺着高至脚踝的绒毯,简直可以说连王宫也不过如此。为数众多的艺术品装饰在墙上,使用的家具全部是特地从罗马或佛罗伦萨订购回来的特购品。

然而,这么多华美的用品和坐在沙发上的女性之美一比较,看起来就逊色多了。

“……欢迎回来,艾丝提修女。长途跋涉辛苦你了。”

米兰公爵卡特琳娜•丝佛扎主教——现任教皇的异母姐姐,同时也是以国务圣省长官身份处理教廷外交事务的丽人柔声向进入包厢的修女打了招呼。请她坐到对面沙发、已经落座的两位神父身边后,马上在她面前放上了一杯亲手沏的茶。

“我听说了,你在车站被媒体包围,遇到了很大的麻烦吧。没受伤就好。”

“是、是!就是稍微有点……不,应该说是吓了一大跳。”

回视了在单片眼镜背后露出微笑的眼睛,修女用牵线人偶一样僵硬的动作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对艾丝提来说,米兰公爵是位等同于圣母的女性。到现在为止,只要一站到这位丽人面前,她还是会不可自制地由于过度紧张而绷紧身体。擦了擦根本没汗的额头,艾丝提紧张地尖着嗓子说到。

“那么阁下,那些人把我叫做‘圣女’什么的,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不,这些先不提,听说今晚有个什么歌剧要上演,还说主角就是我……根本就搞不懂怎么回事。”

“……关于这件事,我以后跟你说。”

轻轻推了推单片眼镜,丽人望了一眼楼下。看着帷幕紧闭的舞台,她小声叹了口气。

“再过不久,宣传圣省长官就会陪同教皇陛下驾临此地。本次活动都是由那位大人一手操办的。与其从我这里道听途说,还不如直接询问他比较快……比起这些明显在我更想听听‘帝国’的事。”

枢机主教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然而,视线的硬度却稍有增加。略显刚硬的视线扫过神父和修女,“铁之女”法衣下的双脚重新交叠了一下。

“那你们最后见到他们的皇帝了吗?”

“是,关于这件事我有事要报告。”

艾丝提“啪”地一下挺直了腰身,调整好了自己的声调,把在回来的车子上,脑子里练习了无数遍的报告一口气说了出来。

“到了当地, 非常幸运地和皇帝亲切——”

“不,那个啊,非常遗憾我们没能之间见到皇帝本人。”

艾丝提的热情最终还是落空了——某个轻浮的声音好象不让她说话似地半途插了进来。

“……什!?”

根本来不及制止。艾丝提忍不住朝对方脸上看过去的时候,妨碍她的人——亚伯已经开始口若悬河了。他那语言的奔流简直就像在堵住同事插嘴的空隙一样。

“哎呀,虽然我们为了把卡特琳娜小姐的密信送去花了很多心思,不过实在是接触不到皇帝本人。啊,不过你放心,我们见到了以前和我们有过接触的对方VIP——基辅侯爵亚斯塔洛雪•阿斯兰卿,拜托她替我们和皇帝牵了线。卡特琳娜小姐的信应该有好好送到对方手上,这一点你就不用担心了(心)~”

“诶?哈?不,那个,神父,等等……”

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艾丝提慌忙拉了拉他的下摆,可是亚伯的舌头却还在那里圆滑地翻转着。看到认真听取报告的卡特琳娜,他更是手脚并用地滔滔不绝。

“不过那之前我们可是吃尽了苦头。不管怎么说那里总是个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异国他乡吧?为了完成任务我们每天东奔西走,这个要说起来就是段血泪交织的故事了……55。我都瘦了三公斤了。”

这些奇谈怪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差点陷入钦佩中的艾丝提险险地恢复了神志。

“等、等等,神父!你的胡说八道就请到此为止了!”

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这样下去见到皇帝的事就要被他蒙过去了。强行塞住亚伯的嘴,艾丝提立刻对疑惑的卡特琳娜说道。

“不、不是这样,阁下!我们——”

直接见到皇帝陛下本人了!!

就在艾丝提满脸通红地要喊出这句话的时候。

“——打扰了,丝佛扎阁下。”

伴随着一个沉闷的男声,门打开了。朝着抬起头的丽人恭敬行了一礼的,是进房间来的三人里,站在最前面的人——身穿系有代表大司教地位蓝紫色带子的中年男人。

“很抱歉打断了您的欢谈,阁下。教皇陛下及波吉亚枢机主教刚才已经驾到了。”

“呀啊,甜心(心)~”

第二声叫声不但混杂着“轻薄”这个单词,还夹杂着“刺眼”的音感。像他这样不适合枢机主教红衣的人大概也很罕见吧。边从鼻子里哼出声音边进入房间的是一个长发褪了色的年轻人——宣传圣省长官安东尼奥•波吉亚枢机主教。

“好久不见了。啊啊,太久没看见你的美貌,让我的美学感受性也迟钝了不少呢!一向还好吗?”

“…………晚上好,波吉亚枢机主教。您看起来还是那么健康。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应该昨天刚在罗马见过面吧?”

冷淡地打发了口齿轻浮的年轻人,卡特琳娜的视线转向了他的身后。刚一找到两个男人背后低头缩着身子的少年,原本冷淡的视线里就亮起了柔和的光芒。

“啊啊,亚历克。飞行船怎么样?有没有晕船?”

“是、是、是,姐姐……”

身穿将白布用金银丝线缝制而成的壮丽法衣的少年——现任教皇亚历山卓十八世的声音细弱蚊吟。对不仅有对人恐惧症,还有自闭倾向的他来说,离开罗马,不,离开教皇宫就已经算得上一场大冒险了。似乎因为好不容易看到身为他监护人的异母姐姐所以松了一口气,于是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向她行了一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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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虽、虽然有点不舒服,不、不过已经好了……”

“是吗?不过您的脸色还是有点差。我为您准备点药品吧……啊啊,在这之前,先趁这个机会为您介绍一下。这一位是艾丝提修女——她是国务圣省职员,同时也是‘伊什特万的圣女’。”

在卡特琳娜的催促下,艾丝提和蔼有礼地向少年行了礼拜礼。

“——初次见面。得以拜见尊颜,惶恐之至,教皇陛下。”

这位没有任何风采的少年教皇那极端的对人恐惧症,在教廷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了。尽可能地放底声音不刺激到对方,艾丝提吻了一下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此次惶恐,得以会面陛下,令我这一介卑屈从仆汗颜之至。只因我本是不够资格拜见尊颜之身。”

“啊、啊……不、不……”

少女的唇刚一触到他的手,少年原本一直发青的脸眼看着就泛起了红晕。一边像呼吸障碍发作一样小口地吐着气,一边慌忙将手缩了回来。

“啊,我、我我我我我、我……那个……”

“——看来陛下是累了。”

轻轻在语无伦次喘着气的少年肩上落下一只手的,是开始那个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男人。年龄大概在五十岁中旬吧。那张年轻时多半引发过异性骚动的严肃脸孔上,浮现出担心的表情,让少年教皇坐到了最近的沙发上。

“距离开演还有段时间。陛下请在这边休息。演说就由不肖在下来接替吧。”

“……真不好意思,达涅兹奥大司教。”

就在呆然瞪大眼睛的艾丝提眼前,少年教皇好象什么病情发作似地吐着凌乱的呼吸。一边温柔擦拭他额头的汗珠一边道歉的人正是卡特琳娜。

“真抱歉,还要你做这种事。本来为了这次的仪式你就已经够劳心伤神的了……”

“您在说什么呢。只要能为罗马和丝佛扎阁下稍微尽上一点绵薄之力,我就安心了。”

伊什特万大司教——艾马奈艾勒•达涅兹奥露出柔和的微笑,恭敬地取过了卡特琳娜的手。就像骑士遇到仰慕的淑女一样在她手背落下一个吻后,深沉寂静的绿眸望向了那份美貌。

“接下来,比起这些来,今晚的歌剧剧本可是我亲自执笔的。虽然不知道符不符合阁下的审美眼光,不过还是请阁下慢慢鉴赏……我还是有点信心能入您法眼的——”

回应了大司教谦逊的发言的并不是卡特琳娜。现在另一位枢机主教——安东尼奥拢了拢刘海,以这个青年来说很罕见,他不太愉快地插了嘴。

“不管怎么说,这部歌剧的制作可是由我的宣传圣省全面支援的吧?舞台监督、导演、演员……所有这些都聚集了超一流的人才。如果这样还弄不好,这才是剧本的错吧。”

“我很感谢波吉亚枢机主教的支援。您为了我的舞台真是尽心尽力。”

看着青年的达涅兹奥口中的话虽然恭敬,表情却有一丝挑衅。他的表情就像壮年狮子在威胁觊觎地位的年轻狮子一样,绿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轻轻搪塞道。

“不管怎么说,本次仪式是为了向内外宣传我的城市已经成功复兴的重要活动。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让它成功举办,将教廷的权威广告世人……我对宣传圣省今后的支援也很期待哦。”

“…………”

大司教的发言虽然极具挑拨性,不过礼节却十分完备,没有任何话柄落下。安东尼奥很难得地沉默了,其中大概有被驳倒的因素在,另外也可能是感到了和男人资力上的差别。

今年已五十五岁的达涅兹奥在上一任教皇格雷高里奥三十世时代就已经是圣界位高权重的实力者了。当时,他作为枢机主教团长艾方索•岱斯提的左膀右臂,不到四十岁就担任了异端审问局局长、教皇官房长等机要职务。另外在个人生活方面,他也是写有数十本小说和二百余首戏曲的著名文学才子。然而,由于他的锋芒过露,遭到艾方索忌讳,结果从中央被左迁了出去。不过他在地方培植起的势力和名声据说仅次于教皇的异母兄姐,梅帝奇、丝佛扎两位枢机主教。事实上也是,如果没有他的政治手腕,因“悲叹之星”事件荒废的伊什特万,不可能仅用一年时间就完成复兴了吧。

“……啊啊,这么说来还没有问候过今晚的主宾呢。”

堵得年轻人哑口无言的大司教忽然移动了视线。

严肃端庄的脸扭转的方向是至尽为止一直屏息看着高级圣职者们唇枪舌战的修女。

“虽然是初次与您见面,不过我对您的事很了解哦,艾丝提修女。很抱歉把您长途跋涉地叫过来。

“……初、初次见面,大司教阁下。”

在彬彬有礼地对她露出微笑的大司教面前,艾丝提慌忙站了起来。面对他那成熟男性的风采,她忍不住涨红脸深深低下了头。

“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此次能蒙您招待,实在非常感谢。能拜会到您更是深感荣幸。”

“没这回事。我才是,能亲睹圣女的芳容,实在是荣幸之至。由于我本次担当了剧本的执笔,所以调查了很多关于您的事。一直以来都很盼望能与您见一面……不过说实话,我很吃惊。原本从没想过您竟是这样一位可爱的小姐。”

“可、可爱什么的,您过奖了……”

听着这些甚至有些肉麻的赞誉,艾丝提越发泛红的脸低的更低了。一半是因为困惑,一半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于是她朝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逃到房间角落的神父送去了求救的眼神,然而——

“……托雷士,我还是第一次在贵宾席上看歌剧,视角真好呢。哈,哈,哈,神是不是每天都这种心情啊?”

神父完全沉醉在翘起双脚俯视观众席的乐趣中,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一样。在脑子里往他背后狠狠踹了一脚,艾丝提烦恼至极地搔了搔头。

“另外,能不能请您不要称呼我为‘圣女’什么的?这个称呼对我来说太过奖了,而且,首先我就完全不是那块料。”

“不是那块料?怎么会。谦逊过头就不好了哦,艾丝提。”

另一方面,仿佛正在享受少女的反应一样,达涅兹奥依然保持着微笑。甚至还伸手替修女理了理散乱的头巾,然后恶作剧似地凝视着浑身紧绷的艾丝提的脸。

“以未成年的少女之身挺身保护了这个城市和城市中的人们,打倒邪恶魔物的圣女……作为伊什特万的大司教,无论如何感谢的都不为过。今晚的歌剧也是,我对剧本很有自信。只要能对你的功绩流传后世有所帮助,我就很高兴。”

“是、是……很感谢您。”

嘴边帖着僵硬的笑容,艾丝提生硬地点了点头。不过早先的红晕已经急速从她的脸上褪了下去。

(圣女艾丝提?那人是谁啊?)

伴随着内心阴暗的嘀咕,她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手上。不过这并不只是因为对那个夸张的称号感冒的缘故。

一年前,有个男人就是在这双手中停止了呼吸。他是个深爱着一名人类妻子、却为了报复人类杀死那位妻子才挑战世界的可悲男人。而达涅兹奥所说的“邪恶魔物”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因为杀死他的“功绩”才被扶上圣女宝座这件事,不知卫生为什么总让她觉得不合情理,无法接受。总有种被逼着参与一场恶趣味闹剧的感觉——

“啊啊,对了对了。丝佛扎阁下,梅帝奇枢机主教呢?我本来听说那位大人也会驾临本次慰灵仪式的,难道不是吗?”

“很遗憾,兄长他无论如何也抽不出空来,所以留在了罗马。不过他说了会另外派一名代理人过来……人还没到吗?”

不知什么时候起,达涅兹奥大司教已经隔着教皇开始和卡特琳娜寒暄起来了。被冷落在谈话内容之外反而让艾丝提感到心安,于是她的视线转向了观众席的方向。

千人以上的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盛装的男女。虽然每一个都是这个城市首屈一指的名流,不过里面却没有一张艾丝提认识的脸。这也是因为在复兴伊什特万的时候,达涅兹奥积极优待罗马和威尼斯的产业资本,吸引了许多工厂和银行来这个城市的缘故。今晚的来宾几乎都是那些资本家。观众席传来的轻微喧闹声里并没有匈牙利语,多数是罗马公用语。

另一方面,现在还厚幕紧闭的舞台上,满是出演演员的开演前的问候。站在舞台中央笑着的蓝色修女服少女——描绘在广告单上的那个少女就是女主角吧。而站在她旁边的高个子驼背男人就是匈牙利侯爵了吧。阴沉的脸通过制作更加强调了怪物的形象,长长的獠牙就像一头肉食动物。无论怎么看都是坏人的角色。

美丽虚幻的女主人公历经磨难,消灭了那个丑陋的怪物,把和平还给了城市——这种简单易懂的故事,只要一看角色分配就一目了然了。

(可是……)

可是,那场战斗不是这么单纯的东西——无意识地摆弄着中的十字架,艾丝提在新底轻轻念道。

“其实我不想杀他们的,我还没有恶趣味到享受杀戮的地步。”

“这是一场生存竞争。”

说出这些话死去的他决不是什么“邪恶的魔物”,而且就连艾丝提自己,到现在也依然会时时怀疑那场战斗的正确性。那场战斗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战,这一点是确定的。如果输了的话,死掉的人就是艾丝提他们了吧。然而,承认了这一点,反而让某些东西在艾丝提的脑海中更加萦绕不去。

“那场战斗真是不可避免的吗?”

这些话是作为一个修女的她撕裂嘴都不能说出口的烦恼。对,只要艾丝提人在教廷一天,把这些话诉之于口对她来说就等于是否定了自我……

“……哎?”

原本沉浸在痛苦思考中的艾丝提,意识突然回到了现实中。

呆呆眺望这舞台的一角,出演人员聚集的另一侧帷幕对面滑出的一个不显眼的人影,忽然吸引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和艾丝提差不多年纪的少女。肤色是这一带罕见的褐色,有光泽的黑色卷发,开叉大胆的礼服裙和手掌嵌入大颗宝石的银丝长手套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不过,吸引了艾丝提目光的并不是她的容貌和时尚穿着。而是那张紫眸炯炯的深轮廓脸庞总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个女孩……”

“哎呀?有什么事吗,艾丝提小姐?”

站在疑惑地蹙起眉头的卡特琳娜背后向她打招呼的,是从刚才起就一直优哉游哉地在贵宾室里乱晃地亚伯。眼睛直勾勾盯着放在艾丝提眼前配茶的派,嘴里问了过来。

“你怎么突然一脸恐怖表情地沉默下来了……啊,难道是肚子痛?要是你愿意的话,我替你把这份点心吃掉吧?”

“不用了。”

不由分说地挡回了神父的梦话,艾丝提回过了头。指着那个少女语速急促地问到。

“比起那些事,神父,那边的女孩是不是有在那里见过?而且还是最近……总觉得脑子里有印象又想不起来。”

“哈,哪个女孩?”

神父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朝着艾丝提指的方向看下去,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下面不是到处都是女孩吗……啊啊,难道是那边和大家在一起的女演员吗?”

“不是啦。是对面……哎?”

视线回到舞台上的时候,艾丝提和亚伯一样也皱起了眉头。早先那个少女已经连影子也没有了。

“哎,你说怪不怪?刚才确实有人……”

“哦哎,那是扮演艾丝提小姐的女演员吗?虽然在广告单上已经看到过了,不过亲眼见到本人比广告上还要可爱呢!”

不过,那时候亚伯的已经一脸完全对艾丝提本人失去兴趣的表情朝出演演员看去了。一边毫不客气地俯视着扮演艾丝提的女主角,一边没出息地口水满地。

“真是位美人呢。而且姿色风韵都比本人高出几个台阶……啊,不过不过,你可不要因此就灰心丧气了,艾丝提小姐。虽然你的脸还有姿色风韵确实都完全输给了人家,不过就莫名其妙的魅力这一点来说你就比她强了。所以请你安心地抬头挺胸做人吧。”

“…………被人这样夸奖,我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就在艾丝提带点赌气味道地把喝了一口的茶杯放回了盘子上时。

“……啊啊,快到开演时间了。”

抬头看了眼时钟的大司教用沙哑的声音说。他拉着法衣的下摆站了起来,朝教皇和枢机主教行了一礼。

“那么,就请教皇和枢机主教您们在此欣赏吧。我要去问候来宾……那我们走吧,艾丝提修女。”

“诶!?我、我吗?”

这一突然袭击让艾丝提忍不住指了指自己,眨了眨眼。为什么大司教问候来宾她也一定要跟去?

另一方面,看到了修女露出怀疑的表情,大司教放松了嘴角,继续用柔和的声音朝着修女扔出了炸弹。

“接下去,你要和我一起去问候大家……已经好好考虑过演讲内容了吧?”

“问、问候!?演、演、演讲!?”

听到这一晴天霹雳般的命令让艾丝提眼前一片黑白——别开玩笑了。她怎么可能在那么多人、而且还是站在歌剧院舞台上发表演讲嘛!

“请、请等一下!那个,就算您突然叫我上台做什么演讲……”

“哎呀,没有准备过吗?我的圣女还真是个伤脑筋的孩子呢……没办法。我也预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已经替你准备好草稿了。你只要把这个读出来就可以了。”

“哈、哈啊……那个,可是……”

看来大司教是认真的。表情极为认真地递出了一打厚厚的原稿过来。不情不愿地接下原稿,艾丝提茫然了。无助地望向窗边,以眼神向站在那里的神父求救——

“啊,艾丝提小姐,你能上台的话,可以帮我向那位女演员小姐要个签名吗?另外,能不能请她写上‘给奈特罗德神父(心)’?我会很高兴的。恩哼(心)~”

“…………!”

决定把瞬间涌起的杀意留到以后算总帐,艾丝提深深吸了口气。

看来是无处可逃了。

“唔,彻底迟到了!”

虽说还只有十一月初,可伊什特万的街头已经封闭在冬日的冷气中了。户外阴云低垂,甚至连应该加了暖气的歌剧院内,穿行在走廊里的人们口中都吐着白气。

尽管如此,以近乎飞奔的架势蹂躏过绒毯的巨大身躯上,散发出不输给盛夏的酷暑气息。当然,虽然周围集中过来的视线都像发现了异世界怪物一样,巨汉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的样子。一边用仿佛身在敌阵正中心的眼瞪视着前方,一边乱挠着头发。

“唔恩,身为梅帝奇阁下的代理人,这是什么丑态!真是我佩卓斯一生的失误!”

身穿特务警察校服的巨汉——布拉泽•佩卓斯看了眼墙上的钟低吼到。眼神凶恶地仿佛发现了杀父仇人一样。开演时间都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异端审问局局长却还没有拜见过教皇,这真是大大的失态。

话虽如此,可是事实上,奉命代理在罗马忙得脱不开身的上司,陪同教皇出席本次仪式的他也是刚到市内。和从空路直接进入伊什特万的教皇走了不同的路线——从陆路来伊什特万。可是,顺道去观察的军用设施比预计更花时间,结果他就落到了迟到的下场。

虽然视察本身取得了很大成效,可是最重要的陪同教皇任务却从一开始就迟到,这真实不应该发生在教理圣省异端审问局局长身上的不详事。回去以后不知道会被弗兰契斯科怎么斥责呢。不,如果只是被上司责骂那还好。和佩卓斯担心的某个不安比起来——

“……唔恩,贵宾室在哪里啊!?或者说,这里是哪里啊!”

都已经冲进了宽阔的走廊,佩卓斯猛地停下了脚步。好象刚发现自己迷路一样地环顾了四周——然而,映入眼帘的都是挂着内部人员专用牌子的门,到处都找不到他的目标贵宾室。

看来他是彻底迷路了。尽管从大门到这里,他已经少走了很多路,可是却完全没找到重要的目的地。虽然那也是没办法,因为他是摸黑冲进来的;可是连一个担任教皇保卫的斧枪兵都没有看到这又是怎么回事——即使把嘴顶成八字形瞪着周围,除了看到他样子的小孩在对面哭起来以外,还是什么新发现也没有。

实际上,这个歌剧院的贵宾室入口是从大门那里独立另建的,所以从这条路走是绝对到不了的。可是这种事“毁灭骑士”却不可能会知道。就在他咬着牙,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

“——呀啊!?”

勇猛果敢的修道骑士身后传来了细小的痛呼。

原来是刚好走在他身后的少女撞上了转过身的骑士。小个头的女孩发出细小的痛呼声一屁股坐到了绒毯上,抱在胸前的什么东西全部散落到了走廊上。

“呀、呀呀!对、对不起,修女!这是我佩卓斯一生的失误!”

佩卓斯一边慌忙捡着散落在像是后台入口处门前的纸张——原稿纸,一边向压着头巾呻吟的修女道歉。

“是我没注意后面。有没有受伤……诶,你是!”

就在佩卓斯准备扶起现在还左倒在地板上的修女时,他的脸色变了。眼珠都要瞪出来似地朝着一副很痛的样子揉着腰的对方吼到。

“你不是艾丝提•布兰雪吗!”

“啊……呃,您是布拉泽•佩卓斯先生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名字被人吼出来吃了一惊,揉着腰的女孩抬起了头。微微泛出泪光的眼睛瞥了一眼“毁灭骑士”,向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好就不见了。一向都没有联络……啊啊,对了。迦太基的时候得到您很多关照,多谢了。”

“啊,不,我那时才是……不、不对,不是这件事!”

佩卓斯不知不觉就跟着低下了头。不过他又很快回过神来——谁会在这种时候悠哉优哉地打招呼啊!

“艾丝提•布兰雪!这里不是你这种人来的地方!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听到佩卓斯炽热的抨击,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修女脸上刹时茫然起来。

“什么做什么……呃,我不过在做演讲的准备而已吧?我接到达涅兹奥大司教的命令,接下去一定要在大家面前发表演讲。所以才在看大司教为我准备的原稿——”

“大司教的命令?别说蠢话。就凭你怎么可能会接到这种重大使命……”

小声嘲笑着她那幼稚的胡言乱语,佩卓斯的视线落到了原稿纸上。无心地朝上面瞥了一眼——马上换了一脸惊讶的表情。盖在原稿纸开头的不就是伊什特万大司教的印章吗?他慌忙压平上面的褶皱,飞速阅览了起来。

“什么什么?‘此次,我想告诉有幸聚首的各位……’?”

“此次,我想告诉有有幸聚首的各位。这个世界上有着真正的恶意存在。以及,不将他们的存在彻底抹消的话,我们就没有未来——为了保卫我们的大义和深爱的人们,我们必须舍身忘我地投入战斗中去。虽然,这可能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然而我们要团结一致,坚守信念,迎接与他们的战斗……”

虽然很难相信,不过这份稿子看来确实是演讲的草稿。加在一起大概有五十页了吧。辞藻华丽,文笔慷慨激昂,不过最后的落款看来确实是大司教的亲笔签名。

“唔,这确实是达涅兹奥倪下的签名……不过,无法相信!为什么凭你这种小人物就能上台演讲!?”

佩卓斯细长的眼睛里满是谨慎光芒地瞪着修女的脸。

“你不会是在诳我吧?现在不说老实话,等下你会后悔的哦?”

“那个,从刚才起我就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露出一脸打从心底感到困惑的表情,少女挠了挠头。简直就像安慰一个死缠不休的醉汉一样对他解释道。

“本来嘛,我也是事出突然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呢。突然被米兰公爵叫到伊什特万,这下又来了个演讲……真是的,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了。”

“米兰公爵……丝佛扎枢机主教吗?”

佩卓斯对修女的话产生了敏感的反应——那么,是那只母狐狸又在图谋什么了吗?

说到底,本次教皇访问里,佩卓斯最为警戒的就是陪同教皇一起前来的其异母姐姐的动向。会不会乘着梅帝奇枢机主教不在身边,就在纯真的陛下耳边鼓吹一些不正经的事,或是耍些肖小的伎俩——现在正是这危险的当口。看来,他的担心是正确的。

(那只母狐狸又开始行动了吗……不过,不能重蹈迦太基的覆辙。这次一定要抓主她的狐狸尾巴!)

低头看着一脸茫然叹着气的修女,佩卓斯紧紧握住了拳头。

那个女人让他在迦太基跌了个跟头。只差一步就能抓到她阴谋的证据了,结果却在大规模灾难的妨碍下功亏一篑——正确来说,是他已经扣住了和那个女人有过接触的吸血鬼,却因为自己的菩萨心肠又让他给跑了。不过,这次决不会再这样了。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在陛下身边图谋着什么,不过只要有他佩卓斯在一天,就绝对要揭穿她的阴谋!

“——你在那里做什么,艾丝提修女?”

朝着激情澎湃的异端审问官当头拨下一盆冷水的,是一个来自背后的声音。沙哑的男声像是为了保护修女似地插了进来。

“你突然不见了,可让我们好找……哎呀?那里站的人有点眼熟呢。异端审问局局长怎么有空在这种地方闲聊,皮特罗•奥尔西尼?”

“……达、达涅兹奥阁下!!”

听到很久没有人叫过的自己的本名,佩卓斯如遭到电击地回过了头。见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身边的法衣大司教,他赶忙拉下脖子行了一礼。

“好、好久不见了!那之后就没有跟您再联络过,实在万分抱歉!”

“啊啊,好久不见了。奥尔西尼。最后一次见到你,还是我从异端审问局局长职务上调出去的时候吧?没想到那时候的小男孩已经当上局长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是!那时候蒙您鞭策,万分感谢!”

面岁先代的异端审问局局长,佩卓斯就像个弹簧娃娃似地低着头。虽然他是作为教廷权利的象征,内外都武名臭名同时远扬的“毁灭骑士”,可是就连这样的他头上也有四个不可逾越的人物存在——过去的上司达涅兹奥就是其中一人。
 楼主| 发表于 2009-9-22 20:02:39 | 显示全部楼层
“今、今、今天报到来迟,实在非常抱歉!实际上我不但在视察市警军的时候浪费了时间,还在半途迷了路……”

可是,面对过去的部下,大司教只是冷冷回了一句话而已。低头看了看吃惊地听着两人说话的修女,大司教马上换了个人似地轻声细语道。

“比起这个来,艾丝提修女。你已经看过原稿了吧?已经差不多快到演讲的时间了。我想你也应该上舞台那边去了把。”

“……诶、呃,我看过您的原稿了。”

一边地面露难色从“毁灭骑士”手里慌慌张张地接过递过来的原稿纸,修女一边回答。

“可是,阁下……我真的非看这份原稿纸不可吗?”

“恩?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盯着艾丝提突然蒙上一层阴影的眼睛,大司教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故意用玩笑似地口吻向她问道。

“不喜欢我写的原稿吗?没能表达出你的文学感受性?”

“不、不,决没有这种事!就文章来说我觉得写得非常精彩。很简单易懂……可是,内容就有点,那个……”

似乎有些话难以启齿,修女闭上了嘴。犹豫地嘀咕了几句之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抬起了头。

“这样旗帜鲜明地盛赞纷争,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年前,我们确实和匈牙利侯爵战斗过。可是那时候我们只是拼命想着要活下去而已,说实话,那时候完全没有想过神的光荣啊人类社会的安宁啊这种伟大的事情……”

“……啊啊,什么呀,就是这种事啊。”

达涅兹奥面带微笑地冷冷打断了修女笨拙却拼命试着把自己的想法化为语言的行动。虽然他的笑容依然充满了魅力,可是回答的声音里却有种血液不畅的感觉。

“这种事不用那么认真去想的,艾丝提修女。今晚聚集在这里的各位,并不想知道一年前事情的真相。他们想要的不是什么现实,而是更加戏剧性的感人故事……也就是年轻的圣女打倒恶魔般吸血鬼的英雄传奇。回应他们的这种希望不就是我们的任务吗?”

“可、可是——”

“好了,你听我说,我的圣女。”

挥挥手制止了艾丝提嘴边的话,达涅兹奥摇了摇头。在这期间,也不断有路过的来宾向他点头致意,达涅兹奥一边一一回礼,一边放低了声音。

“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艾丝提。讨厌过激言辞的心情我也很明白。不过你想一想。生存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们——你的同胞们生活依然困苦。在他们的日常生活里,有一个英雄存在对他们将是多大的心灵支柱……你好好想想吧。”

以一个男人来说白皙到几乎浪费的手抱了抱还在犹豫的少女肩头,达涅兹奥深深凝视了对方的眼睛。

“你应该成为‘圣女’,艾丝提•布兰雪。你是支撑他们心灵的巨大支柱。这样才能成为你重要的人们的——或者说是人类社会的希望,救助他们。不,我会让你成为那样的一个人的。”

“…………”

听了大司教强而有力的说辞,艾丝提似乎更迷惑了。欲言又止地张开嘴又闭上,最后——只能用缺乏生气的声音低声回答。

“是……我明白了。”

“好孩子。”

看到修女点了头,达涅兹奥也很满意地向她点了点头,然后为她打开了后台的门。

“那么,上台吧,艾丝提修女。大家都在等你。”

“……是。”

“大家都在等你”——尽管听到了这样的鼓励,少女的表情却完全没有因此而放晴。不,还不如说她的懊恼看起来比刚才更深了。然后,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台的微暗走廊里。

另一方面,关上门的达涅兹奥嘴里则传出了讽刺的语声。

“哎呀哎呀,真难伺候的圣女大人……别人为了把她顶上英雄的宝座都这么点头哈腰了,她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哈?”

听到这冷漠的语调,佩卓斯抬起了头,映入眼帘的是大司教充满讽刺地撇了撇嘴发出的冷笑。达涅兹奥一边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的原部下眼前再次打开了通往后台的门,一边用决不可能听错的清晰口齿继续了刚才的话。

“不管怎么说,聪明的女人就是麻烦。陪她们讨论那些无聊的狗屁理论弄得我腰算背痛……素材就应该像个素材的样子乖乖听话。”

“素材……阁下,您说那个女孩是素材是怎么回事?还有‘顶上英雄的宝座’又是怎么回事?”

一边慌张地追上大司教,佩卓斯一边惊讶地问道。不管她的本性实际是什么,大司教其实并没有承认艾丝提•布兰雪为“圣女”吗?

“……什么嘛,你还在啊,局长。”

另一方面,伊什特万大司教简直就像看着一个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一样回头看了眼原部下,然后用一副发现衣服上污迹似的语气回答道。

“就是我说的意思嘛。所谓的‘圣女艾丝提’,是我们创造出来的偶像。动用了巨额资金和所有能动员的新闻媒体创造出来的人造虚象。”

走在微暗走廊里的达涅兹奥步履稳健。特地为难以理解的原部下补充了说明。

“正如你所知的,至今为止,我们教廷在世俗中的权威不断下滑。我们必须阻止这个趋势,再次促使社会的向心力复苏。为次所做的其中一个尝试就是,创造出一个‘圣人’……也就是说,她,艾丝提•布兰雪只是这次偶然被选中的素材之一。”

“不可塑造任何全民偶像”——难道这个大司教不知道圣经里写明了这一条的吗?在他回答的声音里,完全感觉不到对于操纵一个少女的人生和众多人民的信仰这件事的恐惧以及罪恶感。

“不过,就素材来说她还算是一级品。对于履历没有什么抱怨,长相也还算过得去……那张脸似乎挺讨男人喜欢的。‘圣女艾丝提’——你不觉得太适合她了吗,奥尔西尼。”

“不、不,这方面的事我并不……”

大司教轻蔑地俯视着词穷似地摇了摇头的骑士。

“不明白吗?算了。我必须把圣女介绍给大家。奥尔西尼,你快到贵宾席去吧。关于迟到这笔帐,等散场之后我们再来慢慢算。作好心理准备吧。”

冷冷扔下这句话后,他就一副完全忘了佩卓斯这个人的样子,朝连着舞台两侧的门伸出了手。

“是……”

极为恐惧似地缩了缩脑袋,佩卓斯已经准备从原上司身边落跑了。然而,就在他行了一礼转过身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必须问的事,于是又转了回来。

“啊,对了,阁下……实际上,有件事我想在拜见陛下之前问清楚。”

听到死缠不休的原部下声音,正准备进门的大司教不耐烦地转过了身。

“什么事?”

达涅兹奥的声音就相一个向学生宣告考试不及格的老师一样,然而佩卓斯最终还是险险阻止了自己转身逃跑的冲动。跟在朝舞台走去的大司教半步远的身后,他继续执拗地追问着。

“我刚才去参观了市警军驻扎地……阁下那种兵力到底是怎么回事?经我确认的就已经有一个师团——不,听说还在那之上。而且,他们甚至还配备了战车和空中战舰!”

虽然“毁灭骑士”的声音已经隐含了非难的语气,可达涅兹奥却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脚步也没有停下。

“仅耗时一年就把曾一度崩溃的组织重新建立起来,我对阁下的这种手腕感佩已极。然而,那种兵力却远远超过了治安组织的规模。这样也不会有问题吗?”

“问题?你说的问题是指什么?”

大司教的脚步第一次听了下来。仰视着嘴正顶成八字形的佩卓斯,他脸上的表情冷淡又轻描淡写,可是声音却比脸色更冷。

“确实,市警军的规模和一年前一样,不,比去年更扩充了。这点我承认。不过,考虑到这个城市的现状,就连这点兵力都不能说是充足。不管怎么说,这座伊什特万是东方防卫要塞,战斗力应该是越充足越好……难道不是吗?”

“您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不过凡事都有个限度吧!现在,这个教区已经有教会两个师团驻扎,担任防卫任务了。说到底,当初定好的职务分配就是由教会军防卫、市警军维持治安的。尽管如此,您还要把本该是治安组织的市警军军队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佩卓斯的热烈辩论得到的回报只有冷笑和叹息。

“哎呀哎呀,你真是什么都不明白,奥尔西尼……”

他的笑容就像恶意和侮蔑凝固在了表情上一样。与其说是同情对方的无知,不如说是彻底地轻蔑。大司教就这样撇撇嘴哼了一声。

“确实,这个教区有教会军驻扎着。不过,一旦爆发战争,他们就会撤出这里。那种时候,伊什特万不就需要自卫的武力了吗?扩充市警军就是为了这个原因……确实,财政上是有些吃紧,不过,却不能因为这种原因缩小规模啊。”

“可是,这样一来罗马——梅帝奇枢机主教的政策就全乱套了!而且,您虽然口口声声战争、战争的,可是伊什特万安定下来的现在,到底哪里有纷争的火种?周边诸国都服从与教廷的权威,完全没有爆发骚动的迹象——”

“布拉泽•佩卓斯!!”

大司教的声音就像冰做的鞭子一样。

挑衅地抬头望着不由闭嘴的“毁灭骑士”,达涅兹奥一个字一个字、用雕琢空气一样生硬的语调继续了自己的话。

“您身负异端审问局局长的重任,却连这种事也不明白吗!你是说你忘记了我们人类的仇敌了吗?我们的天敌,那个恐怖恶魔们的国度就近在眼前——你忘了这一点了吧?要是你忘记的话,就给我在这里好好记住。这里是伊什特万——是和那群吸血鬼们战斗的最前线!”

“唔……呃……”

要是这两人的对话听在旁人耳朵里的话,也许会被当场惊倒也说不定。因为“毁灭骑士”——教廷最凶恶的男人,仿佛被别人的气势压倒一样地沉默了下去。

确认佩卓斯已经闭上了嘴,大司教的脸上忽然松弛下来。

“那么,说教就到此为止吧。你可以回自己的岗位上去了。你的本来任务是护卫陛下吧?你也就只有这点能耐了。至少好好把自己的任务完成吧。”

“……是,告退了!”

紧咬着牙根,佩卓斯深深低下了头。虽然这个原上司的话里,怎么也无法接受的地方还是有很多,可是他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而且有没有时间了,于是他很快转过身,朝着出口走去——

就在那一瞬间,佩卓斯大步流星走过去的眼前,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关上了。而且,警备人员就像看准时机似地放下了门闩。

“……啊。”

难不成,他被关起来了!?

佩卓斯慌慌张张地环视了四周。通往观众席的门已经全部关了起来,负责的人正在一个个拴上门闩。场内在原地的修道骑士耳朵里,闯进的是舞台上握着麦克风的主持的声音。

“聚会于此的绅士淑女们,让你们久等了!舞台剧‘悲叹之星’即将开演!”

“……唔,这是我佩卓斯一生的失误!”

异端审问局局长懊恼不已——这下不是去不成陛下所在的贵宾席了吗!

尽管他慌忙转动脑筋试图找出其他出口,可结果却没有一个出口还开着。看来为了方便警备,演出的时候就会关上门封锁掉观众席。虽然动用异端审问官的权限,强行要求打开门闩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么一来面恐怕会比站在舞台上发言更引人注意吧——要是引来达涅兹奥注意的话,这次才真不知道会被他怎么教训呢。

“那么,在此开演之际,我真诚希望您能给各位来宾一句问候。有请本次剧本的执笔,伊什特万大司教艾马奈艾勒•达涅兹奥猊下!”

“——大家晚上好。我是达涅兹奥。”

就在被关起来的“毁灭骑士”大汗淋漓地寻找出口期间,舞台上主办者已经开始致问候词了。手握麦克风的大司教,端正的脸上浮现着充满男性魅力的微笑。而且,和微笑同时传出的声音也是与神之仆从身份万分相称的稳健。

“那么,各位。我就任这个城市的大司教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虽然至今为止的里程决非平坦,然而幸运的是,得到主的恩宠和各位的大力协作,我们终于克服了万难。守住了这座伊什特万市——守住了一年前,某位女性所带来的神之光荣。这件事,让我本人也与有荣焉。”

一口气说完了长长的台词,大司教暂时停下了演说。仿佛回忆起这一年来的辛劳似地闭上了眼睛,仰望了天顶。虽然在佩卓斯看来,这些动作总有些做戏的感觉,不过看来在来宾眼里,他已经是一个称职虔诚的神前代理人了。上了年纪的妇人中间甚至传来了感动已极的呜咽声。

然后,等到这静谧的感动遍及到观众席各个角落之后,大司教的眼睛再度睁开了。脸上保持着稳健的笑容,他举起右手,指向了至今一直不起眼地静静站在舞台边上的小小身影。

“就在今晚,我们迎来了这位复兴了这座城市的女性。在能够亲口向她诉说感激之情的喜悦中,我兴奋地颤抖——让我来为各位介绍!她就是将伊什特万从凶残的怪物手中解放出来的英雄!现在更是遭受恶魔威胁的我们的希望之星!艾丝提•布兰雪——‘伊什特万的圣女’!”

在雷霆般的掌声中,接过麦克风的修女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怕光似地眨了眨眼,缩着肩膀走进舞台中央的身影极为娇小,怎么看都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

(……想起来真是个可怜的女孩哪。)

远远看着少女寒酸的身影,佩卓斯在心里自言自语道。

仔细想来,她也是个很多地方都值得同情的女孩。

说到底她所属的单位是国务圣省——那个丝佛扎率领的魔物巢穴,而她的同事则是派遣执行官——至今为止,以各种亵渎神作为恶名远播的一群不正经的人。基于这些理由,根本无法想象她能过上一个修女正经的信仰生活。

另外这次的事也不是出与她本人的愿望,而是完全受到达涅兹奥这些
周围人的摆布吧。倒不如说,小小年纪就被冠上“圣女”头衔、不得不像这样在显赫云集的场合发表演说,这种境遇对个人来说只能算是不幸吧。

“那、哪个,各、各、各位,晚上好,我……不对,本人就是刚才承蒙大司教介绍的艾丝提•布兰雪。今晚承蒙各位赏光聚会,万分感谢。”

就在“毁灭骑士”暗自同情的期间,舞台上的修女已经怯怯地开始了演说。她的额头不久就爬满了汗水,蓝眸缺乏自信地转动着,这副样子让人看着就觉得痛心。脸上挂着硬挤出来的亲切笑容,艾丝提从桌子上拿起来的,就是那份演说原稿。她将稿子拿到手边打开,笨拙地翻开内页读了起来——悲剧就发生在那一瞬间。

“……啊!?”

从演说者口中传来的,最初是一声短暂的悲鸣。

就在艾丝提翻开准备读的演说用原稿纸那一瞬间,稿子散了一地。

“唔,不好!”

就在佩卓斯猛然发出呻吟的时候,原稿纸和如同随风起舞的树叶般撒满了整个舞台。

恐怕是刚才摔在地上的时候,束纸的绳子松了吧。当事的修女虽然慌忙开始拣起散落一地的纸张,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原稿纸掉下了舞台。僵硬的少女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不过,包括佩卓斯在内的观众屏气望着台上的时间并不长。

一开始,修女似乎因为自己的失态呆滞地发不出声音。这是当然的吧。在这么多听众、而且还每一个都是具有重大社会影响力的来宾面前发表即兴演说,就算对一个看惯大场面的政治家来说都不是那么容易,对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来说就更是如此啦。惊慌失措成这个样子,就算因此落荒而逃也不会有人责怪她吧——然而,“圣女”没有逃走。

她像是下了什么决断似地咬紧嘴唇,拍了拍衣摆站了起来。脸上虽然微微有些发青,青金色的眼眸却蕴藏着强光。仿佛受到这双眼睛的吸引,场内窃窃私语的观众又向了少女的脸,就在那一瞬间——

“让各位见笑了,十分抱歉……在这么多观众面前,我似乎是有些慌了。”

从大张的双唇中发出的语声,元气十足地甚至有些野性。

“有人对我说,今晚,以褒奖我为目的的歌剧将会上演,因此各位才会在百忙中聚会于此。为了对此致上谢意,我回到了故乡……”

这个人和刚才还颤抖成那样的修女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挺起胸膛,艾丝提大声呼喊了来宾。她的声音里有着似乎能吹走所有隔阂的张力。

“……唔恩,就即兴演讲来说真是了不起——”

佩卓斯感佩地摸了摸下巴,然后朝达涅兹奥那边看了过去。站在舞台边的大司教刚才还僵直了身体,现在却一脸满意的看着讲台上的圣女。原稿纸她总算该是看过一遍了,记性稍微好一点的话,应该能把握大体内容——佩卓斯也用同样的表情看着艾丝提。

重点就是,只要她称颂神和教廷,赞美去年的战斗,呼唤人民团结就行了。只要不多嘴多舌地说些别的话露出马脚就行了——

“——对,我就是为了在这里致上谢意才回来的,到刚才为止还是这样……可是,我改变心意了。”

就凭一句话让场内气氛改变掉的瞬间,佩卓斯很长时间里都无法忘怀。

这个女孩到底要说什么!?

吃了一惊,视线重新回到舞台上,他看到达涅兹奥的神情也已经紧绷了起来。他凝视着修女的视线,简直就像看到装饰品的陶瓷人偶突然自说自话地讲起人话来一样。然而,艾丝提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她视线所在的前方,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讲台的来宾们的脸。仿佛在几乎同一时间里一一回视了他们视线般不可思议的表情浮现在她的眼中。而来宾们也仿佛中了催眠术一样地凝视着“圣女”。看着他们的表情,艾丝提缓缓地低声说道。

“我今晚来到这里,是为了和大家一起,向去年在这里流下的众多鲜血、向在这里丧失的所有灵魂奉上祈祷——为此我才来到这里。”

回响在连咳嗽都没有一声的场内的声音并不高亢。然而,不高不低的清澈嗓音柔滑地进入耳朵里,舒适地传到了人们的意识里。如果说世上有一种光听就能让人感到快感的声音存在,或许这就是那种声音了。证据就是,佩卓斯以及完全忘记了要去贵宾席的任务了。不,或许应该说,根本就没想到离开这里才是正确的说法。仿佛将半忘我地伫立在原地的“毁灭骑士”包围起来的声音,继续流淌在场内。

“我们去年在这里流了许多血。有敌人的血,也有同伴的血……那是一场悲惨的战斗。但是,那时我以为这些都不可避免。我以为这是场为了生存,无法停止的战斗。这是无法避免的流血——事实上,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处在了生死边缘。不,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所以那时我们举起了手中的剑……然而,事隔一年的现在,我不禁觉得那场战斗不能再简单地用一句‘不可避免’来概括。”

很长的一段发言后,艾丝提抿起了嘴。仿佛沉浸在自己思绪中一样轻轻闭上眼帘的那副表情,感觉上似乎和佩卓斯认识的那个少女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与其说是活生生存在于现实中的人,不如说更像圣堂和宗教画中的少女——

然而,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眼睛中已经绽放出了温柔而坚定的光芒。朝着在她沉默期间,连咳嗽都没有发出一声、保持着寂静的观众,修女再度温柔地开口了。

“在那时的战斗中,我和某个人相遇了——那个人对我来说曾经是敌人。也就是准备杀死我们的人。然而,他也和我们一样,不杀死我们就无法生存下去——他如此深信。”

她的语言和洗练还相距遥远,声音也决说不上美妙。尽管如此,观众还是无一例外地侧耳倾听着台上“圣女”的话。这些显贵淑女听众们没有发出任何窃窃私语,用心倾听着少女的声音——而少女也像理所当然似地继续了她的发言。

“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事实上,我们并非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就因为开始的一点误会,那个人也好,我也好,我们都认定了非要有一方死去不可……恩,不止是他。我觉得那时候,杀死我们、准备杀死我们的人中间,也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人。和我们一样笑,一样哭,一样恨的人们。这许多的可能性,都被我们因为一个误会粉碎了……”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那个人”,修女的声音里,沉稳中蕴藏着苦涩。不,那种苦涩就仿佛是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地直击了听众们的胸口——在那种气氛中,艾丝提笔直地抬起了头。语速并不快,声音也不强硬。知识那些一个一个凝视过观众的眼睛说出的话,就这样灌注进了他们心里。

“各位,请你们对自己多一些怀疑。请对正义多一些怀疑。我们非常地愚笨。我们的想法,这世上的正义是否真是正确无误的,请各位随时对此抱着疑问。这些真实是否只是我们的自以为是?这种正义是否是被人强加的正义?请各位随时这样怀疑。怀疑决不是一件坏事。”

去怀疑正义——听了这些话的观众间,产生了些微的动摇。

也许,这是修女的发言开始以来,首次产生的疑问也说不定。至今为止,一直都是几乎陶醉倾听着的观众脸上,露出了一副好不容易恢复理性的表情。然而,艾丝提在他们的动摇前却没有慌张。反而像是怜爱着那样的他们似地伸手还住了自己。

“但是,说这种话也许会让各位感到悲伤。你们或许会觉得多有一切都是骗局,没有什么确定的事物。也许会觉得神也好正义也好都是幻影……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怀疑、怀疑、再怀疑之后,有些东西就会留下来。应该会有一些怎么都无法否定的东西留在心底。那些东西要打比方的话,就像是在这样的冬日夜晚,和家人一起坐在暖炉前,突然流过心间的温暖心情。”

和家人一起来歌剧院观赏舞台剧的父母子女们,在这个声音的推动下不由自主地互相看了一眼。

“也像是在空无一物的草原上仰望星空,感到渺小的自己无比可爱,那时候的心情……”

仿佛要拥抱所有从陶醉中回到现实的人一样,修女张开环抱住自己的手呼唤道,用一种仿佛直接接触灵魂的温柔声音。

“对自己和所有身边人的爱——这就是最后留下的东西。因为主把这些留给了我们,所以我相信主。我相信主也是因为爱着我们,才给了我们这样的礼物……各位,祈祷吧。为了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流的血和失去的灵魂——阿门。”

“——阿门。”

无论事先怎么练习,恐怕也没法发出像这样合拍的声音吧——不止呼吸,就连脉搏都像同调了一样的完美合唱。余韵中蜂拥而起的如雷掌声,在台上的修女行了一礼后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就连那些刚才达涅兹奥结束演讲时还坐着的来宾也和其他人一起站了起来,毫不吝啬地发出了欢呼声。

另外,一直观望着场内情形的佩卓斯自己也没能抑制住赞叹。

“唔恩,就一个小姑娘来说真是了不起……那就是所谓的领袖魅力吗?”

除了“圣女”这奇怪的名声以外一无所有的少女,她的演说却让超过一千名的来宾沸腾到这个地步。果然不是寻常的人——考虑到将来,佩卓斯心里有了一点暗悚。

虽然达涅兹奥和波吉亚试图把她塑造成“圣女”,可是人造“圣女”名声再加上这种对人的吸引力,就会变成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了。就这样让她在丝佛扎身边继续积累人气的话,对梅帝奇枢机主教和他们来对他们来说,也许就会成为一个不容小觑的敌人……

“——喂喂,还没到你出场的时间。”

从对面的舞台边传来一阵带着责备意味的声音,将陷入凛然思考中的骑士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无心地看了一眼,只看到身穿蓝色制服的市警军正和某个抱着大把花束的人发生争吵。看来是打算向圣女献花的客人在试图冲上舞台。

捧花人是个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的少女。从她身上穿的大胆开叉晚礼服来看,多半是来宾家小姐什么的吧。不过,褐色皮肤和轮廊深刻的美貌组合在这一带相当罕见。细长的眼眸中,凝视着讲台上“圣女”的紫色瞳孔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另一方面,抓住包在银色长手套里的手的市警声音更加急促了。

“你没有听见吗?向圣女献花是在舞台剧结束以后。在那之前,你要乖乖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去。”

“——闪开,短生种。”

外表看来,短促低语了一句的少女只是轻轻挥了挥被抓住的手。无法想象其中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然而,下一瞬间发生的事决不只是“大不了的事”而已。身高一百九十公分、体重近一百公斤的大个头士兵,身体开玩笑似地舞向空中,接着劈头盖脸地撞向了墙壁。

他恐怕已经因为撞击昏死过去了吧。鼻梁骨传来恶心的断裂声,士兵的身体倒在了地板上。看到这些人们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太对劲。观众间传来了惊讶的声音。贵宾席上也一样,能看到脸色僵硬的枢机主教们开始站了起来。

不过,佩卓斯却没空理会他们的反应。因为他在弹开士兵的少女唇边,看到了就犬牙来说长得过头的光芒。

“——不好,各位,离开那个女孩身边!”

就在怒吼的同时,“毁灭骑士”双手拔出了佩在腰间的两把锤矛——“叫唤者”。

“那个女孩不是人类!她是——”

“初次见面,短生种的各位。我是来自真人类帝国的谢拉扎特——”

报上名号的声音如同铃声般优美,然而却隐藏着某些敌意和斗志。这声音震动了所有人的鼓膜。

就在那时,嵌在扔掉花束的少女手套上的宝石开始放出脉动一样的光芒。将她它在旁边的墙壁上,少女——不,吸血鬼朝着连逃跑都忘记,只能僵硬站在原地艾丝提挑了挑尖削的下巴。

“今晚我是来取自称‘圣女’的虐杀者——艾丝提·布兰雪性命的!”

随着一声低沉的异响,墙壁上开始爬出蜘蛛网一样龟裂。
 楼主| 发表于 2009-9-22 20:03:08 | 显示全部楼层
III

歌剧舞台上有各种大道具在使用。

它们的重量就算达到数吨也并不希奇。因此,新古典式样的舞台喷了很厚的灰泥,涂固得很牢靠。尽管如此,现在墙壁的一面却开始爬上大小龟裂,剥落的漆层团成大小朝着地板倾注下来。然而,奇妙的是,龟裂仅限于艾丝提和吸血鬼所站的这座舞台。全部一连呆滞表情的观众席和上方的贵宾席都没有任何一条裂缝。

“保、保护圣女!”

众目睽睽下的吸血鬼来袭——被这难以置信的事态冻结住思考的市警们,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回过神来。一边互相打着招呼,一边奔上舞台。因为怪物距离圣女不足一米,所以她手上拔出的不是枪而是军刀。他们的判断和快速对应都相当出色——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对手太强了。”

“蠢货!快退下!就凭你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佩卓斯发出警告的时候,市警们已经一齐朝吸血鬼砍了下去。从四面八方挑战伫立舞台中央怪物的勇姿,简直就像舞台剧里的一个场景。

“……哈!”

另一方面,发出一声短促喝声的吸血鬼几乎就在士兵们高呼着冲过来的同时,流水般地移动了身体。她并没有闪避迫近的士兵们,而是当场跪了下来,重重一拳打在了地板上——下一个瞬间,深深的龟裂在她脚下朝着蜂拥而来的士兵们奔流而去。

“…………!”

那简直就像是白日梦一样的光景。

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士兵们的身影已经从舞台上消失了。地面上只流下一个仿佛肉食动物口腔一样张开的大洞。被大洞吞没的牺牲者的悲鸣,慢了一拍以后传了过来。

“——唔恩,亏你下得了手,吸血鬼!”

佩卓斯朝着几秒内就屠杀了士兵们的怪物吼道。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搞了什么鬼,可是佩卓斯已经因为这奇妙的妖术内心懊恼不已——看来是个强敌。在没有穿“圣骑士的圣衣”的现在,到底能不能打倒这个敌人?

“这算什么‘主将引导我们,剑将与我同在’……”

如果佩卓斯只是一介士兵的话,也许就会在这里暂时撤退,调整好装备以后再战了吧。然而他是骑士——而且还是不知畏惧为何物的“毁灭骑士”。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武装上的开关,两手挥舞着发出悚然吼声醒来的武器冲了上去。

“‘主将助我凯旋’——受我正义的一击,吸血鬼!”

“………………?”

因为情况突变,她似乎完全没料到竟然还有脑袋坏到从正面杀过来的敌人。看到伴随着地面轰鸣声迫近的骑士,从地上站起来的吸血鬼微微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褐色的美人马上恢复了冷静,朝着迫近的“毁灭骑士”护符一样地伸出了包在长手套里的手。

“唔!?”

就在长手套隐约发出微光的瞬间,佩卓斯的正面袭来了一股猛烈的冲击。

简直就像大气本身化成拳头殴打了他一样。在肉眼看不见的冲击下,鼻血泉水般的喷涌出来,巨大的身躯朝后方反仰起来。受到这种极强冲击波的冲击,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肯定已经立毙当场了。就算是强化步兵也免不了失去行动能力。

“哈……………………………………好热。”

然而,“毁灭骑士”却没有倒下。

甚至还以反仰成侧八字形的姿势往前走了几步,凶猛地大吼出声。举起的武器从左右两侧相对手的头部横扫过去。

“!?”

“毁灭骑士”那甚至可以说是乱来的斗气,第一次让吸血鬼的表情失去了从容。一瞬,她的身影化为轮廓,原地只留下残像,本体已经跃向了后方。慢了半瞬,相互撞击的锤矛发出高周波转轮的尖锐吼声凄厉哭叫了出来。

“躲开了吗……不过还没完呢!!!”

佩卓斯没有犯下再次举起失去目标的锤矛的愚蠢错误。用一转眼的时间在空中接起两根锤矛的柄,把变成长柄的武器当成了枪刺了出去。

“这样又如何!”

“!?”

佩卓斯的“叫唤者”不只是一对锤矛。矛的前端装载了可以发出高周波的转轮组合,所有接触到它的东西都会被它粉碎。“毁灭骑士”让人眼花地上下左右回转着那根可怖的凶器,追逼着吸血鬼。一边嘶吼着重复突刺的动作,一边不断把对手逼向舞台角落。在凶猛的攻势下,似乎连吸血鬼也无法进入“加速”状态了。事实上,佩卓斯的打算就是抓住对手准备进入“加速”状态那一瞬间的空挡,刺穿她的身体。所以他咄咄逼人、却又慎重地追逼着对手——

“!?”

已经不知回避了多少次突的吸血鬼,脸色微微变了——她的背撞到了坚硬的墙壁上。

“得手了!!!!!!”

对手已经无处可逃了。

佩卓斯从容地把“叫唤者”抓到手边,瞄准了吸血鬼的心脏。踏住的脚步落地时几乎让地面都发出轰响,然后伴随着一声裂帛般的喝声他刺出了最后一击然而,既没有撞击肉体的声音也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

“怎、怎么可能!?”

取而代之向起的,是“毁灭骑士”高亢的怒吼和类似金属摩擦的尖锐异响。

本该毁灭了吸血鬼肉体的高周波转轮停在了几乎就要撞到她身体的地方。不,正确说来,是夹进了作缉一样合起来的两掌之间。持续着超震动高速回转的高周波转轮会粉碎掉一切物体。在碰到它的时候,她的手掌就应该和长手套一起被撕成粉碎了。尽管如此,“叫唤者”却夹在发出淡淡光泽的手套里一动不动。

“这怎么可能!?不可……唔呃!?”

袭向因为不可置信的情景而狼狈万分的佩卓斯的,是至今为止最大、也是最后的冲击。

发出眩目光芒的长手套周围的空气刚一摇动,就露出凶暴的獠牙包围了“毁灭骑士”全身。虽然他立刻站稳脚步试图抵挡这股冲击,然而分腿而立的巨大身躯还是轻易地飞向空中,撞到了舞台另一侧的墙壁上。

“失、失策……”

冲击麻痹了全身的神经。折断的骨头也不止一跟两跟。即使如此佩卓斯还是试着站起来,结果他重重地咳了出来。嘴里吐出起泡的鲜血,膝盖跪到了地上。

“不……不甘心!”

另一方面,就在佩卓斯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的同时,观众席爆发了真正的恐慌。因为“人类之敌”的勇猛陷入恐慌状态的来宾,就像被猫袭击的鼠群一样挤在了门口。不过,关键的吸血鬼却对慌不择路的他们以及依旧愕然伫立在舞台一侧的达涅兹奥不屑一顾。惨烈的呼喊声中,紫色的视线的前方,是屏息伫立着的修女。不知是吓得动不了,还是害怕自己一动就会把被害范围扩大到身边的大司教还有来宾,少女生了根似地一动不动。吸血鬼朝着这样的少女慢慢走了过来。

“不、不好……逃啊,艾丝提•布兰雪……”

勉强扭动脖子,佩卓斯大喊——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被的是,最后也只是从嘴里发出了浑浊的杂音。虚瞪的实现前方,吸血鬼轻轻举起了戴着长手套的手。随着无畏的笑容,她将开始第三次发光的手套压上了伫立不动的修女额头——

(……不好,会被杀的!)

眼中仿佛看到了下一瞬间,脑袋像熟透的西红柿一样被打烂的少女幻影,佩卓斯呻吟了。只要有那种力量在,人类的头盖骨和蛋壳也没什么太大的两样。眨眼间,修女应该就会失去脑袋,成为一具尸体倒在舞台上——就在他因为这种生动的想象屏住气息的瞬间。

“………………!”

随着一声无声的尖叫,修女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倾斜到了一边。她看起来就像是断了支撑的线一样浑身无力,就在那时,娇小的身体倒进了吸血鬼伸出的手中。

是因为恐惧晕死过去了吗?不对,从她的四肢正在小幅度痉挛的状态来看。似乎是被那个冲击波暂时麻痹了身体机能。另一方面,抱住了失去意识的修女的吸血鬼把那具娇小的身体抱到了胸前。她的动作相当流畅,简直就像感觉不到对方体重一样。无惧的一笑,她就这样朝着地上的龟裂转过了身。

“等、等等!”

这个紧追不放的声音并不是来自佩卓斯的。而是至今一直袖手旁观站在一边的达涅兹奥终于回过神来飞奔了过去。

“你、你要把那个女孩带到……哪里去……巴比伦伯爵!?那个女孩是……”

“这个女孩……我要……”

面对忘记自身安危般追过来的大司教,吸血鬼小声地嘀咕了几句什么话。然而,整个舞台都被一种地鸣一样的震动声笼罩,从佩卓斯的位置并不能听到对话的内容。不过,恐怕是相当挑衅的言辞吧。大司教的脸色眼看着发青了。

吸血鬼更刻意把晕倒的修女扛到了肩上。最后对达涅兹奥说了句什么话,然后把空出来的手压到了墙上。随着长手套再次发光的同时,墙上的龟裂就像生物一样地开始成长起来——

隐隐听到一个男人仿如悲鸣的叫声就是在那个时候。

“——艾丝提小姐!”

波涛一样涌向出口的群众——其中唯一一个逆向奔来的银发神父,一边拨开陷入恐慌状态的群众,一边拼命打叫着。

“你没事吧,艾丝提小姐……那边的你!放开那孩子!”

神父拔出旧式轮盘手枪大吼——然而,被争先恐后挤向出口的显贵淑女们阻碍着,别说开枪了,就连站在原地都已经费尽力气。刚想瞄准,旁边就有人挤过来,最后只能无谓的埋没进人群当中。

另一方面,舞台上的吸血鬼虽然像是被新出现的敌人吸引了一瞬注意力,不过最后似乎觉得他根本构不成威胁。失去兴趣似的移开了视线,她再次看向了达涅兹奥。

“那么大司教,今晚打扰了……您的圣女大人就托付在我这里了。”

只有告别的声音,清晰地让佩卓斯也听到了。

同时,长手套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墙壁就发出轰鸣开始崩溃了。
 楼主| 发表于 2009-9-22 20:03: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圣堂的魔女

——你们却是以谎言遮饰的
都是无用的人。
(照伯记十三章四节)

I

“我听了这次报告了……这次真是太失态了,达涅兹奥大司教。”

大司教办公室里挂着的监视器里,身材魁梧的男人开口就扔下了这句话。

无论是从那具有长在一个圣职者身上显得浪费的强健身体上散发出的精气,还是军刀色瞳孔中放出锐利眼神来看,他穿枢机主教的红衣还不如穿上军装更合适得多吧。弗兰契斯科•迪•梅帝奇——以教理圣省长官身份司掌教廷内政的枢机主教远自罗马凝视着脸色阴沉的一群人,双手交叠到下巴下。实现轮流扫过面无表情保持沉默的异母妹妹,事不关己地检查着头发分叉的宣传圣省长官和一副忘记做回家作业的学生表情直立不动的异端审问局局长,最后,再次回到了伊什特万大司教身上。

“偏偏在伊什特万战役歌剧上演出中发生了吸血鬼来袭事件,甚至还让她带走了‘圣女’……你自傲的市警军到底在做些什么?”

“关于我方的过失,谨此向阁下致歉。只是有一点,希望能让我申辩——”

受到枢机主教指责的视线,达涅兹奥到底还是羞愧地垂下了眼。不过,嘴里说出的话却冷静明晰,说出了一堆似乎事先早有准备的辩解。

“当时陛下及丝佛扎枢机主教也在场,警备的重点都在这两位身上。而且异端审问局局长也在场,所以忍不住就有了依赖心理,放松了警惕,这也是败因之一啊。”

“哈!?不、不是,我是……”

责任突然被推卸到自己头上,长发巨汉像上了弹簧似地抬起头。他的头上凄惨到连绷带看起来都那么痛。佩卓斯狼狈的试图提出抗议,可一接到上司那不愉快的视线马上有像被鞭子打了一样地垂下头去。

“确、确实当时我也在场……不能说是毫无责任。”

“——责备局长并不合适吧。”

借口托词有悖骑士之道——佩卓斯很有男子气概地甘愿接受了非难。而站出来庇护他的,是一个娇美的女声。到现在为止一直在暖炉前小声咳嗽不断的卡特琳娜,语调平稳、却坚决的发言了。

“布拉泽•佩卓斯本来的任务怎么说都是陛下的护卫。剧场的警备则是市警军负责的——也就是说,国务圣剩职员艾丝提•布兰雪遭绑架一事,责任在于他们。”

而且你也有责任——

无声地加上这一句,卡特琳娜瞥了一眼达涅兹奥。这道视线里必要以上的欠缺热度,是否因为这几天她一直身体不好的缘故呢。在法衣下换了换交叠的双脚位置,她啜了一口杯中的茶。

“话是这么说,不过追究责任这些事还是放到有时间再考虑吧。当前的问题是今后的处置……艾丝提•布兰雪的营救行动和那个吸血鬼的处理必须尽速进行。根据这两件事的进程,也必须决定好慰灵仪式是否顺延的问题。”

“仪式不可以顺延。我们本来就已经因为昨晚的事件闹得灰头土脸了,这种时候你再示弱看看!必然会招来世人的耻笑。”

隔着监视器,弗兰契斯科如此断言。

从位于他的正前方的办公室窗户里,可以看到簇拥在门前的人群。圣伊什特万大教堂——代替去年烧毁的圣马提斯修教会成为伊什特万市大司教办公所的发教堂门前,得知了昨晚事件的新闻媒体和看热闹的人群都簇拥在这里。到底要堵上千人以上的社会名流的嘴,就算有教廷的权威也是不可能的。另外,为了提供慰灵仪式的报道素材他们还招来了很多记者,这一点也起到了相反的作用。昨晚有失体面的事件已经发往各国,现在教廷的一举一动都倍受瞩目。这种时候显露出不高明的怯懦的话,本来已经在下降中的教廷权威将会遭受决定性的打击吧。

“因此,无论怎样仪式都要如期举行。不能允许媒体那些烦人的苍蝇贬低我们的权威……是这样吧,波吉亚枢机主教?”

“当然。”

承诺是一个轻薄的声音回答的。坐在沙发的第二个枢机主教——宣传圣省长官安东尼奥•波吉亚枢机主教装腔作势地撩了撩褪色的刘海,充满演戏味道地作出一个微笑。

“报道阵容已经发表了‘艾丝提修女虽然遭吸血鬼绑架,不过已经在昨晚由市警军及异端审问局成功营救’的报道。她‘现在正住在中央医院静养’。啊,对了对了。可以的话,等一下让陛下去医院‘探望’一下怎么样?这样要比官方发表更有现实感。”

“——这样一来暂时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虽然宣传圣省长官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不过弗兰契斯科轻轻挥了挥手闭上了他的嘴。光芒更甚的军刀色瞳孔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要是在这期间捕捉歼灭掉拿噶吸血鬼,营救出修女……接下来是那个重要的敌人的情报。根据异端审问局现场调查的结果,得出了有趣的资料。布拉泽•马太,你来说明一下。”

“是,阁下——早安,各位。我是异端审问局的布拉泽•马太。”

报上名来的,是至今房间里唯一一个保持沉默的人。

虽然他也穿着代表异端审问官身份的修士服,凌乱的黑发下却是张温和的好青年面孔。一小时前刚从罗马赶来伊什特万的异端审问官——布拉泽•马太挪动了一下脚步,将不知从哪里取出来的文件放到了列席者面前。

“首先请各位看一下手边的资料。这是分析过被破坏的壁石和地板断层后的调查结果。根据现场情况来看,吸血鬼使用的凶器是特殊的烧结结晶——据我们推测,这是一种极为强大的压电元素。”

“压电元素?”

陌生的单词让达涅兹奥扬起了粗大的眉毛。他那因憔悴而深陷的眼睛望向年轻的异端审问官问道。

“那是什么?”

“压电元素就是在有电流通过的时候,就会开始某种震动的结晶体。”

回答了大司教疑问的是瞪着资料的卡特琳娜——教廷第一的博学自夸的才女手指顶着太阳穴,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水晶、钻石、还有钛酸钡……这些结晶体会通过施压或扭曲结晶构造产生的正压电效果,以及通过反向施加电流产生在结晶体周围发生力或扭曲的逆压电效果两种完全相反的效果——也就是所谓的兼具压电效果。”

“重点就是。这是种有电流通过就会发生震动;反之,给予冲击的话就会产生电流的物质。”

为了那些不具备丽人程度科学知识的人,马太抓住重点补充了一下。比起异端审问官,他更像个理科老师地俯下身,在文件上画了些简单的图形。

“比如说,有人在我们身边使用麦克风吧。那就是电流在内部的压电元素里流动产生的振动——也就是制造出声音。昨晚敌人使用的兵器大概是将这个原理提升到最高出力的产物吧。发出的超振动在吸血鬼所接触的墙壁内部引起金属疲劳——熔融反应,致使其崩溃。”

“虽然这些细节部分我不是很清楚——”

一脸苦于理解的表情瞪着马太画地图,达涅兹奥摸了摸眉毛。他面露紧张地环视了周围的人之后,语猜测地发言了。

“重点就是,那是远远凌驾于我们的科学之上的兵器对吧?这么说来,那个吸血鬼果然就像她自己报上的名号一样,是来自‘帝国’的刺客,这么看没错吧?”

“……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大司教。”

对大司教的结论提出怀疑的是卡特琳娜。她把文件扔到桌上,轻轻咳嗽了一声。

“确实,那个国家是我们教廷和人类的夙敌。可是,他们最近这一百多年一直都很安分守己。没理由现在这个时期向我们挑衅。”

“安分守己吗……到前一段时间为止确实是这样。不过,由于伊什特万被教廷压制,说不定那些家伙就开始焦躁起来了呢?”

很难得地,安东尼奥面露难色地用下巴指了指墙壁。那里挂的是伊什特万的城市地图。

这座在“大厄难”以前作为中欧要冲,相当繁荣的城市,现在则衰落成了人口不足二十万的边境城市。城市外缘到现在还有很多无人居住的废墟,另外,遍布城市地下的旧地铁路线现在也已经变成了黑暗的洞窟。只要吸血鬼有心,应该就不愁没有潜伏的地方。接下去要把“那家伙”找出来说不定会是个绝顶的难题。

“算了,不过不管敌人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总要先抓到她才行……对了,搜索进行的怎么样了?”

“现在我们已经动员了全市的警力全力搜索。”

仿佛好不容易才克服了动摇,达涅兹奥抬起了头。一边在城区周围用手指画着圈,一边在旁边加上说明。

“我们封锁了所有通往市外的道路,在主要干线施行盘问。这样就封锁了那家伙的行动,另一方面,太阳落山前我们把装备了对付吸血鬼装备的部队送进了地下,我们要把那家伙薰出来。”

“原来如此,确实是稳妥的处置。不过,您的做法会不会稍稍有点风险?”

听了大司教的说明后平静举起手的,是一直恭敬地坐在末席的马太。异端审问官挠了挠凌乱的黑发,微微带着些同情的表情指谪道。

“虽然很失礼,不过市警军大部分没有实战经验,与吸血鬼对战的准备也很贫瘠。就算成功找到了吸血鬼,遭到反击的可能性也很高……虽然有些逾越越了,不过我想我们异端审问局是否也应该参与搜索行动呢?”

“不,布拉泽•马太。你的提议虽然我很感激,不过现在这里只有你和布拉泽•佩卓斯两个人——不,布拉泽•佩卓斯负伤的现在,实际上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行动。就算你是异端审问官,可是这样一来不是火上浇油吗?”

“我一个人?……啊啊,这么说来,我还没有报告呢。”

好象终于想起了重要的事情一样,马太拍了拍手。用优等生一样的清晰口吻补充了说明。

“实际上现在有三艘空中战舰个三百名特务警察在伊什特万机场待命呢。下午预定还有200人左右的追加。”

“什么?你是说真的吗?”

昨晚发生的时间发生到现在还没到十二个小时,动作迅速得太异常了。不止是达涅兹奥,就连卡特琳娜和安东尼奥都吃惊似地挑了挑眉。然而细长眼睛的异端审问官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地微微笑着。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演习中的部队,在细节指挥系统编成和实战装备上还有不完备的地方,不过这些很快就能修正的吧。恩,只要有一小时时间就能投入实战了。”

“是吗。就算这样动作也够快的……真行啊,布拉泽•马太。部队指挥方面的教廷头号人物,果然名不虚传。一样都是异端审问官,和某人还真是天差地别啊。”

很难得地,达涅兹奥对异端审问官毫不保留地大加赞赏。就算是演习中的部队,要在短短几个小时里移动五百名——一个大队的兵力,再将他们重新编成实战阵形,确实是神乎其技。

“好吧。没有比实战经验丰富的特务警察和能干的异端审问官的协助更让人信心百倍的了。多多关照了,布拉泽•马太。”

就像鼓励一个中意的学生一样勉励了异端审问官的大司教背后,传来了一个细若蚊吟的声音。

“那、那个,我也……”

到现在为止一直缩在房间角落里的魁梧男人,怯怯懦懦地举起来手。

“拜托了。请务必让我也参加搜索。我要挽回昨晚的名誉。只要找出那个吸血鬼,将她的首级带回来的话——”

“不,你不用去了,佩卓斯。”

一脚将佩卓斯的申请踢到一边的,并不是露骨地皱起眉头的大司教。而是监视器里一脸严肃的弗兰契斯科,他摇了摇头。

“搜索只要马太一个人就够了。你还是去当亚历山卓的护卫。”

“哈!?怎么可以这样,阁下!我也……”

“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不信任你。”

枢机主教那张仿佛铁块雕成的脸上,确实没有责怪的神色。然而,沉重的男中音里却具备了久经沙场的骑士那无与伦比的硬度。弗兰契斯科扫了一眼还要继续申辩的佩卓司,为他加上了明确的说明。

“在还无法捕捉到吸血鬼的现状下,就不能无视她盯上教皇的可能性。一旦发生这种事,就必须在陛下身边配置一个能保护陛下的人——我是这个意思。”

“唔……呃……”

听了上司并不冷淡却很坚决的话,“毁灭骑士”低下了头。开始是红色,接着是蓝,脸色眼花缭乱地变化了一阵后,从他咬紧的牙根见传出了颤抖的声音。

“谨遵……您的命令。”

“……我再重复一遍,绝对不要让新闻媒体看出端倪来。要是让他们有所感觉的话,可能会导致无法挽回的最坏结果。”

来回看了看因为懊悔而轻轻颤抖的佩卓司和恭敬点头的马太,监视器里的弗兰契斯科叮嘱道。

他那刚毅的表情里难得有了浓厚的紧张神色。这也难怪。确实,这一次他们只要走错一步,事情就不只是伊什特万这个地方都市的问题了,最坏的结果就是,教廷的权威本身会产生动摇。

以铁腕支撑着教廷的魁梧男子朝着并排站立的高级圣职者们再次重重地重申。

“我们的‘圣女’被帝国贵族绑架……这一事件不能以单纯的‘吸血鬼’事件告终。说不定会成为新十字军圣战的前哨战。我希望各位对此都有所觉悟。”


“怎、怎么样了,卡特琳娜小姐?”

卡特琳娜回到分给她的房间时,银发神父一副等不及的样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昨晚大概一夜没睡吧。长出黑眼圈的眼睛一边不安的眨动着,一边凝视着上司血气稀薄的脸。

“今后的方针怎么说?要我们去哪里搜索?”

“……关于这次事件,我们国务圣省没有搜索的权限。”

将法帽放到房间里另一位神父——托雷士•伊库斯伸出的手上,卡特林那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一带的气候相当严酷。在暖炉前坐下后,她静静的调整了呼吸。

“搜索将由异端审问局和市警军共同进行——我们负责辅助陛下和担任陛下的警护工作。”  

“怎,怎么这样!被、被绑架的可是国务圣省的职员呀!?”  

亚伯的语气很少见地失去了平静,他脸色苍白得不输给卡特琳娜,不知是因为昨晚眼睁睁看着同事被虏走的自责或是其他原因,他的声音轻轻颤动着。  

“是我们的人被劫持了,竟然不让我们参加搜查行动,这种蠢事到底是谁决定的!?在我们磨磨蹭蹭的时间里,艾斯缇小姐她……”  

“冷静下来,亚伯。”  

卡特琳娜努力保持平稳的声音安慰了眼看就要冲出门的神父。  

明明平时悠闲得让人牙根都痒了,只有这次感到责任了吧。看着完全没有隐藏自己感情动摇的神父,枢机主教心中的某个地方开始薰烧出晦暗的感情,努力让自己的视线离开这种情绪,她冷静的继续分析道。  

“当然,我也是希望尽可能以保护艾斯缇修女的安全为优先考虑的。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带回了‘帝国’情报的贵重人才。现在这个时候失去她,对我也来说是巨大的损失。”  

“……可是,陛下的警护也不能无视。”  

用平板的声音指出这一点的,是一直站在房间一角的托雷士。与感伤无缘的机械化步兵从纯粹的战术思考角度发表了意见。  

“问题是吸血鬼潜伏在市内的现在,陛下和米兰公爵成为下一个目标的可能性很大。万一陛下遭受吸血鬼的袭击有所损失的话,我们就会被追究责任——我们必须回避这个结果。”  

“那,就请托雷士留下陪在卡特琳娜小姐的身边吧。”  

话里带刺果然不像亚伯的风格。他到现在还是一副眼看就要冲出门的样子,虚浮的坐在沙发上,一张快嘴滔滔不绝。

“我就趁这个时间到城里去找艾斯缇小姐!去年我来过这个城市,对这里的路况还有点概念。不可能完全找不到线索的——”

“否定——我不推荐分散战斗力,奈特罗德神父。我们保护的对象有陛下,米兰公爵以及波吉亚枢机主教三人,由我单独一个人覆盖所有对象在物理上不可能的。最低限度也需要两名派遣执行官吧——也就是说,卿与我。”  

“呃……”  

这冷静又正确的指摘让银发的神父哑口无言。想要提出些反驳,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地闭上了嘴。尽管如此,他朝卡特琳娜转过身就是没有完全放弃的证据。神父的眼睛里带着恳求似地望向自己的上司。  

“求你了,卡特琳娜小姐……我,想救那个孩子……”

“不行……你不能那么做,亚伯。不,奈特罗德神父。”  

然而,在他恳求的眼神下,卡特琳娜却静静摇了摇头。她故意面无表情的低声说。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很担心艾斯缇修女。可是那个吸血鬼害潜伏在附近吧?要是那个吸血鬼再次来袭的话,谁能挡住她?谁来保护亚历克和我?能做到的人只有你啊。还是说,亚伯……”

静静听着丽人的劝告,年轻人紧紧咬住了嘴唇。眼看着要哭出来的眼睛,在对应该保护的人的思念中激烈的动摇着——望着那仿佛冬日湖面的眼睛,丽人送出了最后一击。

“对你来说,我……我们是没有保护价值的人吗?”

“…………”

仿佛切断了支撑的线,年轻人的眼帘落了下来。僵硬地闭上眼睛,那张仿佛被灌下毒药表情的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不过,到那张嘴里吐出龟裂般的声音为止,并没有用去多少时间。

“真卑鄙呢……卡特琳娜小姐。那种说法……请你不要用那种方式说话。”

嘶哑的声音只低语了这几句话,同时神父高大的身躯站起来走向了门口。

“——你去哪里,奈特落德神父?现在还在概况说明中。回来。”

另一个神父高声叫了正要出门的亚伯,亚伯也没有理睬他。面无表情站起来的托雷士追着同事也向那扇门走去,可是——

“——没必要追,托雷士神父。”

以眼神和声音制止了小个子的神父,枢机主教慢慢摇了摇头。

“就算不追,奈特落德神父也会和我们一起留在这里的……他就是这种人。”

那一瞬间,丽人的脸上浮现的到底是什么表情?自我厌恶,还是焦躁——复杂地组合在一起的苦涩想法流过美丽的容颜,不过那都是一瞬间的事。卡特琳娜马上恢复了平稳的表情,向忠实的部下下达了命令。

“比起这些,托雷士神父,请你继续执行这座大教堂的警戒。我处理掉一些杂务后,下午会和陛下一起去中央医院。这件事也请你同时准备起来。”  

“……明白。”

接受主人命令的机械化步兵很少见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站在原地,可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转过了身。像是追着同事出去一样离开了房间。

确认他那规律的脚步声远离了关上的房门后,枢机主教靠到了椅背上。将手帕盖到嘴角上,轻轻咳了咳——  

“……讨厌的女人。”

薄唇间滚落的,是一个细微嘶哑的声音。

恐怕是咳过了头,嗓子都咳哑了吧。望着附在纯白蕾丝上那块红色块的剃刀色眼睛里,看不到被众人当作“铁之女”恐惧的女强人的影子。

“我……真的是个讨厌的女人。”

再一次声音苦涩的呢喃后,女人把沾血的手帕扔进了暖炉。
 楼主| 发表于 2009-9-22 20:05:28 | 显示全部楼层
II

能听见雨点声。

天气并不好吧?本来还打算难得洗一下衣服的说。

因为最近都很忙,要洗的衣物都堆积起来了。不管是出差还是什么的,总是没有时间放松下来。从迦太基开始,接着是帝国、斯科普里。本以为终于能回罗马了,却在伊什特万卷入了奇怪的骚动……

(伊什特万!?)

这个单词把艾丝提的意识从周公乡里拉了回来。

踢飞盖在身上的毯子,无意识打开的视野中最先跃入的,是剥落出水泥的微暗天花板和那里弯成弧线状的大梁。去掉模模糊糊放出光亮的化学反应光的话,这里几乎就是个和光明还有色彩无缘的世界。不止天花板,墙壁和窗都铺着一层有裂缝的水泥,让她联想起以前曾参观过的一次圣天使城地下牢房。可是这里并不是罗马。一年到头都被黑暗和湿气封闭的这里是——

“这里是……地铁遗迹!?”

低头俯视了眼前、比她所在的地方低下一段的位置,艾丝提吐了口气。经年不使用,锈迹斑斑的铁路连绵不断。

不会错的。游击队时代,她曾在这一带出入过。留在伊什特万地下的旧地铁——那片废墟。

虽然政府曾试着修复“大灾难”以前挖掘的地铁,可结果,因为技术性问题中止了建设。这就是那个废车站的月台。艾丝提从长凳上爬起来,环视了周围。
宽阔的三轨线路一直延伸到远方。传来雨点一样的声音多半是渗漏的地下水吧。到处放出微光的化学反应光就像连接冥府的鬼火一样。

“这里是……三号线的佛尔加修•乌多卡站吗?如果是的话,这里可是东部地区很靠北的地方呢。可是,到底是怎么到这种地方来的……

想到这里的事后,艾丝提的身体猛地僵硬了起来。昨晚的记忆鲜明地复苏了。

对了,她在那个歌剧院里受到了长生种的袭击。不过,那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没杀她。那之后的记忆她当然不会有,不过那么看来,这里就是那个长生种的隐蔽所了吧?

“那、那家伙在这附近吗?”

艾丝提惴惴不安地环视这化学反应光创造出的微暗空间。

至少在她可视范围里似乎没有人在的样子。不过,只要长生种们有那个意思,欺骗短生重的感觉是很容易的。就算她现在正潜藏在自己的正后方也不奇怪。叹了一口气,修女放弃了搜索敌人——她明白了,这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她必须离开这里。虽然不知道那个长生种离开这里到底有多久了,不过至少有一点,在这里束手待毙的话,不久长生种就会回来吧。虽然不知道是半小时后还是一小时后——要逃走的话,现在大概是唯一的机会了。

“……好!”

游击队时代的经验和调查部里灌输进的训练帮助她下了决断。

就算失败了,她也不觉得事态会变得比现在更差。至少,比在这里乖乖束手待毙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拍了拍一边脸颊壮了壮精神,艾丝提跳下了铁轨。靠这唯一的化学反应光,她开始步向的前方是南边的方位——朝着伊什特万繁华街道的方向。她一边避开爬在水泥上的裂缝,一边尽可能地走在铁轨旁边。

对那个长生种来说的失算——以及,对艾丝提来说的幸运就是,她是原游击队队员,对伊什特万和伊什特万地下的路况都非常熟悉吧。这附近她也长曾因为和市警军的战斗来往过好多次。只要她愿意,就算闭上眼睛也能行走自如。

大概在走了三百米左右的时候。艾丝提停下了脚步。如果她记得没错,前面应该已经被瓦砾埋里起来了。这是在一年前,他们甩掉市警军追击的时候,游击队的伙伴爆破的。为了进入代替那条路挖掘的岔道,艾丝提正准备钻进挖在铁轨旁边的小洞里——

“…………?”

突然她的脸转向了背后。

黑暗的那一边,似乎能听到某种声音。不是她的、而是其他什么人的脚步声。

不、不仅是脚步声。黑暗的那一边,难道不是黄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地摇晃着吗!光点虽然小幅度摇晃着,却不断在向这里接近。

“不妙!”

艾丝提立刻跑了起来。她放弃进入小洞,跑进了别的岔道里。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不过她把赌注压在了日正当午上,所以拼命往接近地面的位置跑去。如果比体力的话,长生种就算倒过来走也能赢她;不过如果走进阳光下的话——凭着记忆,她朝更近的楼梯飞奔了过去。

“——哇!?”

可是,赌上性命的马拉松在短短五十米内就结束了——在到达目标楼梯的最后一个拐角上刚一个急转弯,艾丝提就惨叫一声停了下来。她的眼前没有地面。走廊在那里悲惨地崩落,数米外的眼前展开了一片广阔的湖泊。天花板上破出的洞大概就是艾丝提要去的楼梯残骸吧。当然,在没有翅膀的情况下,看来是没法穿过那里了。

“为、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这种大洞啊!?”

要是她晚发现半秒的话,现在这个时候大概已经一头栽进水里去了吧。听着从险险停住的脚步掉落的水泥碎块发出的水声,艾丝提咬了咬牙。

去年纷争中的“悲叹之星”——从它的卫星轨道上发出的把爆炸破坏了一部分闹市,使得多瑙河的河水流进了地下。这里也是那次事件造成的地下湖之一。而且与其叫它地下湖还不如叫它地下河来得更贴切,河水正以相当的速度翻涌着。试图游到河对岸根本是种自杀行为。

“可恶,再找找别的逃跑路线——”

“停下!你在那里做什么!?”

一个尖锐的男声组织了正像在四处逃窜的老鼠一样寻找这出逃路线的艾丝提的动作。同时,闪着强光的手提灯光条射穿了已经习惯黑暗的修女视网膜。

“艾丝提修女?您不是艾丝提修女吗……喂,把灯放下来,中士!”

另一方面,轻呼一声护住眼睛的修女名字的,是和开头不同的男人的声音。那个男人迅速伸出手把旁边的男人提的灯往下照了过去。托了这个动作的福,艾丝提的眼睛里终于开始凝固出自己眼前站着的男人们的影象了。

“你、你们是?”

看到十个左右的人影让艾丝提惊讶地叫出了声。好不容易恢复的视野里看出了蓝绿色的军服和来复枪,她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身份。

“市警军!?”

“是!我是伊什特万市警军的弗雷滋•多勃中尉……您让我们好找啊,圣女大人。”

站在十个人前面的壮年军官松了一口气似地对她说道。不怎么客气是视线扫过艾丝提全身,然后向她问了平安。

“有没有受伤?吸血鬼有没有对您做什么?”

“不,我没事。比起这个,真难得你知道这个地方……”

救援来了——艾丝提用尽所有的精神力压制了安心之下几乎就要一屁股坐下的身体。现在到底还说不上是可以安心的状况。昨晚的长生种说不定还潜伏在这附近。她不停勉励着自己几乎就要颤抖的声音,开口对自称多勃的军官说道。

“比起这个,中尉,请赶快离开这里。那个长生种说不定就在这附近。和她交手的话,十几人也不是她的对手。”

“说不定就在这附近……这么说来,您不知道那个吸血鬼在哪里吗?”

确认似的重复了一遍修女的话后,多勃把手伸向了腰间。一边悠闲地微笑着,一边拔出了插在那里的军用小刀。

“这样正好——那么,趁着还没有多余的阻碍。就先从您开始处理起吧。”

“……诶?”

刹那间,艾丝提缩起脖子是出于本能的防卫动作——下一个瞬间,反射出让微光盘旋的钢刀在半瞬前通过了她的脑袋原本所在的位置,现在正发出让人恶心的风鸣。微微擦到刀刃的脸颊裂开了一个小口,鲜血眼看着就涌了出来。可就算在这个时候,艾丝提还是没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好不容易理解到自己差点就被眼前的军官所杀,已经是在温暖的水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以后了。

另一方面,到现在还像看着不可置信的东西一样瞪着眼睛的修女面前,多勃轻轻咋了一下舌头。一边抖落着沾在军刀锋口上的血,一边很遗憾地小声嘀咕道。

“我本来是希望,至少将您毫无痛苦地送到神的身边去的……”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连把手伸向裙子的褶皱——正确来说挂在那中间的霰弹枪也忘记了,艾丝提语不成声。她知道眼前的市警军要杀自己——可是她却完全猜不出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杀自己。混乱中,她只能茫然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市警军要做这种事!?你们不是来救我的吗……”

“我们当然是为了救您而来的。不过,真可惜啊,我们到的时候,圣女大人已经死在吸血鬼手上了……剧情概要就是这样。”

嘴唇歪成怜悯笑容形状的多勃,声音里蕴涵着确实的杀意。猎物身后是暗潮汹涌的水面,艾丝提现在是插翅难逃。对照因为狼狈及恐惧发不出声音的修女,从容在指尖转了转军刀的市警军军官用唱歌似的节拍吼道。

“我们是决不会忘记迎来悲剧性结局的圣女大人之死的吧……所以,请您安心去吧。”

那个瞬间,多勃的行动完全超出了艾丝提的预料——他的轮廓一瞬间摇动了一下,注意到的时候军官的身影已经跳到艾丝提的背后,看准机会扑向了艾丝提怀里。打算立刻拔出霰弹枪的手人反手扣住,修女的身体当场轻巧一个翻身,从背后撞到了水泥上。正要发出悲鸣的时候喉咙被人掐住,胸口则刺过来一把军用小刀。

下一个瞬间,地铁遗迹里就发出了筋肉撕裂的恶心声音和喷出的鲜血扣击地面的不快响声。

“啊……唔!”

然而,惨叫声的主人却是拔出军用小刀,压着血流不止的手臂不住倒退的多勃自己。

不可思议的是,就在贯穿艾丝提的身体之前,军用小刀的刀刃就像被看不见的力量击中似地折断了。折断的军刀刀刃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主人的手臂,使他流出了通红的鲜血。然而,让剩下的九名市警军惊愕呻吟的却不是这不可思议的现象。

“——我不会让你们对这个女孩下手的,各位短生种。”

倒在地上的圣女和倒退的多勃中间,出现了一个如幻影般稀薄的人影。装点着黑色卷发和紫色瞳孔的那张脸,与其说是现实中的存在,不如说是天才雕刻家穷尽毕生心血雕刻出的杰作。然而,从她嘴角露出的光芒,以犬牙来说就太过锐利了些。

褐色的美少女缓缓抬起了她那闪着银色光芒的了,朝着吓道的士兵们再次开口了。

“你们的‘圣女’现在属于我……我不准你们随意对她下手。”

“吸、吸血鬼……!”

充满恐惧的惊叫从某个人的唇边溢出的时候,九把枪口一齐对准了长着少女身资的怪物。人类的天敌近在眼前,在这种恐惧的驱使下他们的手抵住了扳机。

“——请你们住手。”

然而,关键人物吸血鬼的反应却懒散到显得士兵们很可怜的地步。她只是把银色的长手套举到胸前,不耐烦地挥了一下而已——可是,刹那间产生的变化却激烈到从那个幽雅的动作根本无法想象的程度。

嵌在长手套上的宝石刚一发光,水泥地面就发出相声裂开了。从伫立着的美少女一直延伸向士兵们的龟裂眨眼间就像恶魔的下巴一样张开了巨口,惊慌失措的士兵们全部掉了下去。地面以下几米接连传来水声,然后,奔腾汹涌的水流立刻就把他们的悲鸣不知送往了什么地方。

“所以,我都已经警告过你们了……真是些让人头痛的人呢。”

另一方面,带来这一灾难的本人,声音却悠闲得和这个地方不相称。在崩落的瞬间以超出人类的脚劲跃过士兵们的头顶的美少女俯视着下放的水流,不久,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把视线转向了抱在怀里的修女。

“……你也是个让人头痛的人呢,艾丝提•布兰雪。短生种在这种地方四处乱走很危险的哦。”

“你、你是那个时候的长生种……!?”

抬头看向那双闪着柔和光辉的眼眸时,艾丝提的语声都颤抖了。

站在那里的确实是昨晚袭击歌剧院,然后绑架了自己的长生种。不过,她什么要救自己?不对,首先应该是为什么那个市警军军官要杀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无法得出答案。

另一方面,和艾丝提形成对照的是,美少女更像是享受着这一状况的样子。把困惑的修女放下地面,她感慨似地对修女笑道。

“长生种?哎呀,真希奇呢,‘外部’的短生种会用这种称呼叫我们。而且好象也不怎么怕我……啊啊,还是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巴比伦伯爵谢拉扎特•亚尔•拉夫曼。在真人类帝国提米所拉都护府任职副参军——不,是上个礼拜为止都在那里任职。”

温柔凝视着目瞪口呆的修女,吸血鬼直率地报上了名字。甚至还亲热地伸出手,抓住呆然张着嘴的艾丝提的手,扶她站了起来。

“真不好意思让你受了这么多惊吓。不过,我这么做也是有我的原因的……不要怕,我完全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昨晚在歌剧院里袭击你只不过是受到某个男人的指使。就是让刚才那些人来杀你的男人……”

“杀、杀我?”

仿佛眼前的长生种所说的流畅人类语终于开始往大脑里传达了一样,艾丝提眨了眨眼。可是,她到现在还无法消化这些内容。在不理解的状态下,她又茫然重复了一遍。

“你说有人要杀我,到底是谁要做这种事……”

“是打从心底期望着你死的人。也是抓了我最爱的亲人 ,让我来杀你的男人……”

沉稳地拍掉了附着在艾丝提修女服上灰尘的长生种脸上,突然掠过一丝阴影。笼罩着厌恶和憎恶的紫水晶之瞳的主人,用混浊的声音吐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艾马奈艾勒•达涅兹奥——这个伊什特万的大司教。”


这几天以来。扔在老地方的食材明显增加了。

新鲜的生火腿和没有发霉的鸡肉块——一边小心躲着不让偶尔路过细雪纷飞的对街的巡逻人发现,拉约修一边尽可能地往带子里塞进他从**箱翻出的大餐。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他所见过的最干净的面包塞进了口袋里。

有了这些食物的话,他和他的家人就有整整一周的时间不用挨饿了。想象着在入口等着兄长归来的弟妹们高兴的脸,进年刚满十岁的战争孤儿得意地微笑了。自从去年冬天,那帮叫“教会军”的家伙来到这个城市以后,他就没能吃到过一顿像这样的饭了。

听邻居尤杰夫爷爷说,教皇陛下和“伊什特万的圣女”现在从罗马来到了这个城市。托这件事的福,拉约修他们这些在战乱中失去家庭的人被市警军那帮人撵了出来,隔离到了那些大人物们看不到的地方。不过,拉约修其实也没怎么觉得不方便。要躲过那些人的视线对敏捷的少年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且找剩饭的大人们减少了,让他找起食物来方便了许多。只是,和白天不一样,晚上还有别的危险蠢动了起来,所以也并不全是好事。不过,比起让弟弟们挨饿要好得多了。

“……不过这栋建筑也太大了吧。”

拖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往回走时,拉约修突然抬起头往撒谎能够看了看。耸立在那里的,是冲天的两座教堂——耸立在伊什特万市中心的、可以说是匈牙利文艺复兴样式精华的大建筑。

在咎勒统治的时代,这里是作为他专用的美术馆使用的,不过“解放”后却代替烧毁的圣马恰修教会成为了大司教所在的伊什特万圣界中心。这座城市的政务委托给大司教的升现在,说这里是实质上的政治中枢也不为过。这块建筑用地里设置了大司教的居所——大司教馆和迎接宾客的迎宾馆。另外还林立着市警军的办公室和武器库,俨然就是一座小型要塞。就连日落西山的现在还有几道探照灯的光束冲向天顶,将这块地方照耀地如同白昼。

“真漂亮啊……圣女大人就住在那里吗?”

翻飞的细雪中,拉约修隔着栅栏出神地望着点着等的美丽建筑,自言自语道。

实际上在一年前,拉约修曾看到过一次圣女的样子。那是她打倒丘陵吸血鬼——咎勒,教会军进驻之后没多久的事。站在游击队最前面出来迎接教会军的少女,脸像雪一样白皙,他从远处偷看的时候,完全就以为是天使降临人间了。那之后,圣女大人被召到了罗马教皇陛下的身边,不过,听说昨天又回到这个城市了。她会就此留在伊什特万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令人高兴了……

沉浸在甜美天真幻想中的时间,堵住了少年关注残酷现实的眼睛。

听到近在耳边的吼声回过神的时候,要命的危险已经近在身边了。就在他茫然环顾四周的瞬间,拉约修发现自己已经被许多个光点围困了。多达数十对的绿色鬼火——饥饿野兽的眼睛。

“……完、完了!”

甚至不用去分辨这些野兽的气味。住在伊什特万的路上生活者最大的敌人——野狗群完全包围了少年。这个冬天,已经有好几个伙伴被他们咬死了。一边回忆着至今看到的凄惨尸体,拉约修一边眼神慌乱地四处寻找着逃跑的路线。然而,循着他所带的肉香追来的野兽们已经完成了滴水不漏的包围网,他已经无路可逃。

“可、可恶……别、别过来!”

威胁似地大叫一声,拉约修把捡起来的石头朝最近的一只扔了过去。然而,对方却嗤笑似地躲过了石头,进一步缩小了包围圈。在去年的战乱中尝到人肉滋味的它们已经不害怕人类了。看来它们盯上的,不止是拉约修拖着的粮食。

“西、西……!”

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少年毫不犹豫地把袋子扔到了地面上。只能让弟妹们靠口袋里的东西熬过去了,他一溜烟地飞奔了起来。他打算趁那些家伙被食物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逃到大马路上去。然而——

“呀啊!?”

野狗们对滚落地上的食物根本不屑一顾。一口咬住拼命望外逃跑的少年背后,扯着他的上衣把他托倒在地。另一只咬上发出悲鸣的拉约修的脖子——那之前。

简直就像保护少年的守护天使一样从天而降的人影,以超乎人类的怪力踢飞了野狗。足有小牛那么大的野兽身体飞上半空,背部撞到栅栏上,像小狗一样地发出了惨叫。在这声惨叫还没停下前又发出别的痛苦叫声的,是企图咬住妨碍者却被轻易挥开的另一只。当一只像是狗群头领的黑狗发出夸张的叫声摔到石阶上的时候,领悟到败北的野狗们已经开始撤退了——正如文字描绘的,它们夹着尾巴逃跑了。

“……你没受伤吧?”

另一方面,天使却看也没看那些惨叫着逃跑的野狗。她把现在还没明白过来自己已经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的少年温柔地抱了起来,拍了拍他衣服上的雪忠告道。

“像你这样的孩子在这种时间出门很危险……快点回家吧。”

“你、你是……”
反射地抬头看了一眼救命恩人的脸,拉约修一下子张大了嘴。

那是一名少女。纤瘦的脸上还留有天真烂漫痕迹的女孩。

不过,如果对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的话,拉约修也不会露出这么愚蠢的表情吧。然而,褐色的美丽容颜上,温柔微笑着的唇边露出尖锐獠牙却是——

“吸、吸血鬼!”

就在目睹到这对獠牙的时候,已经深深刻如遗传因子中的恐惧,穿过了他全身。甚至忘了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粮食,他迅如脱兔的跑了起来。

“啊,你忘了食物了。”

仿佛听不见这些声音从背后传来似地,瘦小的身体转眼就消失在了路边的.黑暗里。另一方面,单独留下的少女则发出一声略带悲伤的叹息目送了少年的背影。

“——谢拉!”

听到身边传来的声音慢慢转过身的女孩,朝着吐着白气跑过来的人微微一笑。

“啊啊,艾丝提,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慌?”

“才不是什么‘怎么了’好不好!不要突然就消失不见。我会吓死的。”

呼吸凌乱地发出抱怨的,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色彩鲜艳的红发下,青金色的眼睛洋溢着生命力的光辉。

“这附近到处都是市警军……要是被发现怎么办啊!”

“对不起……不过,我有点紧急事要办。”

还是一样保持着落落大方的态度、却一脸歉意的褐色女孩——谢拉扎特低下了头。看到她这个样子,艾丝提似乎也平下气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大教堂的方向。

“算了,以后要小心哦……不过,我稍微转了一圈,戒备好森严啊。虽然陛下也驾临在这里,不过事情不止这么简单。是不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事件,那些人已经在警戒我们接近这里了?”

一边和红发少女并肩向大马路走去,褐色的女孩一边扭了扭脖子。望着栅栏对面,身穿蓝绿色军服正在站岗的士兵们,她的表情里隐隐有些僵硬。

“就算是我,要避开他们的耳目进入那里面也不容易。更何况还带着你……”

“可是要打破现在的局面,除了进入这里以外没有其他方法了。”

就在从小巷走出大马路的时候,少女停下了脚步。三台像是市警军的装甲车正经过大马路。一边在小巷的黑暗里目送着它们降下速度进入大教堂的大门里,艾丝提轻声对同行者说道。

“市警军的手已经伸到街上来了。已经没有任何安全的地方了——除了把那个男人的企图报告给米兰公爵,请她逮捕她以外,我们没有任何出路了。另外,救你家人的方法也……不要紧的,不用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啦。”

转身看向脸上微微露出不安神色的同行者,红发少女对她柔和地微微一笑。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对方安心,她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

“虽然警戒确实森严,不过大司教犯了一个错误哦——我们就看准这一点下手。”

“你说的错误是?”

“就是他忘了我以前的经历了……”

一边目送着三台装甲车渐渐消失在正门深处,艾丝提大胆无为地低语道。

“也许他确实支配了这座城市的地上。不过,只有这样的话他就太天真了……我要让他后悔小看了‘星’!”

历时十年建成的礼拜堂圆盖高九十六米。圆盖下并排着象征伊什特万的双重十字架和繁盛了这座城市的历代诸王、圣职者的画像。放出耀眼光明的烛台下,他们就像有生命有呼吸一样地守望着前来礼拜的人们。

“主、主啊,请、请您一定要救救那个女孩……”

叩拜在祭坛前的少年,嘴里吐出的是断断续续的结巴声。要让天上的万物之父听到他那眼看就要消失般的细小的声音恐怕会很艰难。即使如此,少年还是一脸认真地垂首在祭坛前,虔诚地供奉着他的祈祷。

“那、那、那、那个女孩是为了弱者战斗的勇敢有出色的女、女孩……以、以前主也把那样的人从我眼前宠召去了天上。求、求您了。这、这次,请、请您不要把她带走。求、求您了……”

“——亚历克。”

是否是上天回应了受年的那些思念呢——头顶落下的声音柔和而充满慈爱。可是,抬起眼的亚力克很快就发现了那并不是主的御声。是有两名神父随行的红衣丽人面露微笑地俯视着他。

“姐、姐姐……”

看来是他太过热衷于祈祷,因此没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其他人进入了礼拜堂。略显苍白的脸涨成一片通红,少年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度。

“您、您什么时候到的、的……?”

“就在刚才。听说晚餐准备好了,我是来叫你的。”

装做没发现弟弟掩饰着难为情的样子,丽人对他微微一笑。虽然不可能没听到弟弟的祈祷,可是她也并不去揭穿。只是一边向着慌慌张张试图站起来却一屁股又坐了下去的亚历克伸出手,一边向着温柔地告诉他。

“听说今晚大司教准备了本地料理哦。一大早就去医院访问,你也累了吧?你就尽情地吃,养好体力吧。”

“可、可可可是……”

听了姐姐的劝告,少年教皇略显为难地蹙起了眉。现在,就在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圣女还在吸血鬼手中饱受折磨。也许正被吸血,也许正遭受残酷的暴力。不,虽然他连想都不愿去想,不过也许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尽管如此,他却还自顾自地优雅享受着晚餐,这样真的可以吗?

“……很可惜,亚历克。现在的我们没有任何事可以做。”

仿佛看穿了少年内心一样嘀嘀低语的卡特琳娜,声音虽然甜美,却隐含着某种不容分说的强硬。向立刻绷紧了脸的银发神父送去一瞥,她那细致的手抓住了弟弟的肩膀。

“异端审问局和市警军已经在全力搜索艾丝提修女了。关于她的事,你就相信他们,我们则要为后天的仪式养精蓄锐。这是我们的任务,也是对现在正在竭尽全力的人民的义务。”

“……是、是。”

像老人一样驼着背,亚历山卓点了点头。事实上,自己也确实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既没有像兄长那样指挥别人完成事情的气量,也没有姐姐那样凭智慧解决事情的才能。多半就连像这样祈祷,跟其他高德的圣职者比起来他也是望尘莫及。那么,就没什么自己能做的吗。什么也……

“我、我我、我知道了,姐姐……我、我去吃、吃饭。”

“那,我们走吧。大司教已经等在我们住的地方了。”

抱了抱点了点头的少年肩膀,红色法衣的丽人转身离开了祭坛。

“事情有些麻烦了——”

落座到餐厅的主宾席上,达涅兹奥向桌上的玻璃杯伸出了手。他一边用手指弹着极品威尼斯玻璃杯的杯缘,一边低声说道。

“昨晚,从那个怪物带着布兰雪离开的时候起,我就有这种感觉了……偏偏坏的预感特别灵。”

“那家伙是打算就这么逃亡了吗?”

进一步隐藏起表情提出疑问的是背后手上被绑着新绷带的军官。多勃险恶的视线扫过墙壁上挂着的“星”的肖像,又补充道。

“那家伙和圣女在一起。万一要是被她就这么逃出了市外,事情是不是就变得稍稍棘手了呢?”

“那家伙会逃?会抛下那些士民人质不管?不,多勃,帝国贵族做不出那种事。”

达涅兹奥绽开了嘴角。从他进入圣界起,今年已经是第三十年了。其中的二十年,他一直尽职地守护着教会和人类的安宁。理所当然地,他彻底研究了假想敌国“帝国”的事——那种自负同时表现在了他的表情和视线中。大司教吐出了自信满满的声音。

“‘最尊贵的血最先流出’——对那些家伙们来说,抛弃作为家畜的人类是最大的禁忌,是他们的耻辱。多勃,你也见到了吧?折磨那些士民的时吸血鬼的反应。”

“这真是杰作。那个女人像头母猪一样啜泣了。”

卷起嘴唇的多勃嗤笑了。轻蔑似地回望了一眼部下卑俗的表情,达涅兹奥朝着烛台的火焰晦暗地笑道。

“既然人质还在我们手里,吸血鬼就不能逃出这个城市。她大概会以某种形式图谋和我接触,然后用圣女换回人质吧……再一次抓住她的机会就在那里了。”

“我们已经做好了完全的警备。”

正如多勃自信满满的保证一样,大教堂已经采取了最高级别的警戒态势。布置了对战吸血鬼装备的两个中队——三百名士兵散布在大教堂所有入口,建筑物的所有角落也都用肉眼和机械监视了起来。就算是吸血鬼,要想不引起任何注意就进入到里面也是不可能的。

“一旦发现他们侵入,马上就会秘密处理掉。我们会做得天衣无缝,不会引起教皇和他的护卫们注意,所以请您安心……特务警察已经被我们以搜查的名义赶出去了。我们隐秘处理掉这件事是很容易的。”

达涅兹奥叮嘱的是艾丝提•布兰雪的寻在。虽然很难想象杀死吸血鬼的英雄这么简单就会和吸血鬼联手,可是因为今天早上多勃的失败,她也一定起了疑心。万一她们联手起来的话,首先就会考虑和丝佛扎枢机主教取得联系吧。而要是丝佛扎知道了这次时间的内幕,就会对达涅兹奥的企图造成巨大的妨碍。

“……万一事情发展成那样,只能让那个女人也一起殉教了吧。”

把实现投向面向中庭的窗户,达涅兹奥嘀咕道。

在那里,大教堂巨大的圆盖正摩挲着夜空。竖立的十字架是过去为了替人赎罪,成为牺牲品的圣子的象征。几千年前,通过流淌在山丘上的神圣之血,神宽恕了人类的原罪,允许了他们继续生存。对,总的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无偿”的东西。人要是想得到什么东西,就必须以某种形式付出代价。

“现在,各国的新闻媒体都关注着这个城市。到昨晚为止,艾丝提•布兰雪还只是‘伊什特万的圣女’而已,可是,经过昨晚的事件,她的知名度已经上升到了国际等级……要是这样的她死在吸血鬼手上,媒体们这才会向扑想死肉的秃鹫一样疯狂写出各种报道来吧。这样一来,不愿意动弹的罗马也会动起来了。”

“十字军发动——这样一来,坐镇最前线的阁下您的发言、力度就会更在罗马的枢机主教们之上了。”

中尉恭敬地肯定了主任的发言。装出一副确认事实的样子,巧妙地谄媚道。

“也许,还在教皇之上。”

达涅兹奥看着窗,向映在那里的自己的连空喃喃低语道。

“艾丝提•布兰雪……虽然可怜,可是她已经没有生存的意义了。活着是伊什特万的希望之星,死了则是全人类的愤怒象征……我想对她来说,这是最有意义的人生了。”

“——请你不要随意决定别人的人生好吗!”

回答了独白的声音里,燃烧着青白色的愤怒。

回过头之前,达涅兹奥已经知道了声音是谁。到底和从哪里冒出来的?望着站在厨房的门边,用霰弹枪瞄准了这里的红发少女,他从嘴里吐出了她的名字。

“艾、艾丝提修女!?你到底是从哪里……”

“地面下——看来你毕竟没有连厨房下面都派了人监视呢。”

高雅泡制而成的红茶色头发下面,青金色的眼睛绽放着愤怒的光辉,修女吼道。她的脸色之所以看起来那么苍白,是因为爬过了从大教堂外面一直延伸到隔壁厨房的地下旧配电设备——旧时代作为电力系统维修用空间使用的横穴。因为爬过了那条气温接近冰点的通道,她的嘴唇已经冻成了紫色。即使如此,从那里吐出的语言却像熔岩一样沸腾到了顶点。

“‘活着是伊什特万的希望之星,死了则是全人类的愤怒象征’?又不是您的廉价歌剧,请不要把真种陈腐的框架强加到别人身上了——您真是把我和这个城市的人民陷害得好苦!”

瞄准对着大司教的霰弹枪,多勃那把上了栓的军用手枪锁定了目标。就在他动作训练有素地正要扣动扳机时——他发出惨叫声倒在了地上。

“——请你不要动。”

流畅的罗马语,并不是出自艾丝提之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昏倒的多勃旁边多了一个褐色的美少女。

来回看着两个女孩,达涅兹奥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不停在心中驽骂着昏死部下的不中用,他很不可思议地扭了扭脖子。

“呀,艾丝提修女……你没事呢。这样我就安心了……虽然我想这么说,可是这又是怎么回事?能向我说明一下身为圣女的你为什么会和吸血鬼在一起的吗?”

“当然是为了在丝佛扎枢机主教和教皇陛下面前拆穿你的阴谋。”

故意发出声音地扣动霰弹枪的装填泵,愤怒的修女如此回答。她的表情根本就是弹劾罪犯的检查官表情。

“你要做的事这位谢拉——巴比伦伯爵已经全部告诉我了。被你捧上‘圣女’什么的宝座,然后再准备杀死那个‘圣女’,所有一切都是你预先策划好的!”
 楼主| 发表于 2009-9-22 20:05:56 | 显示全部楼层
“你到底在说什么,艾丝提修女?”

作出一副父亲安慰不听话女儿的语气,达涅兹奥摇了摇头——一边缓缓把手伸向了放在桌上的“那个”,他一便更淡定自若地说道。

“这里似乎有个一想不到的误会。你不会是被那边的吸血鬼骗了吧?我要杀你?做这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不要装傻!不止是谢拉……把那边的中尉送来杀我的也是你吧!”

下巴朝倒在地上的军官指了指,艾丝提用危险的视线瞪了大司教。不许诡辩——她一个字一个字,雕刻似地吐出了这句话。

“那个人,确实对我说过。他说要杀了我,然后栽赃给谢拉。借口说什么没来得及救援……能下这种命令的,只有你吧,大司教!”

“…………”

达涅兹奥什么都没有回答。可是,望着地上多勃的眼睛却像结了霜一样渐渐失去了光泽。一脸跟刚才盼若两人的倨傲表情看向少女们,达涅兹奥又重新坐到了椅子上。翘起脚,目中无人的眼光瞥了一眼艾丝提。

“正如你所说的,艾丝提修女。我确实指使过那边的吸血鬼和倒在这里的笨蛋去杀你。这点我承认——这样你满意了吗?”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艾丝提就像被突然横下心承认了指责的大司教在气势上压倒了一样结巴了起来,可是她又马上重新调整了架势。心里想着不能被对方唬人的态度吓倒,她挑了挑眉毛。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不过你为什么要把谢拉卷进来!甚至还特意抓了人质……这件事和她没关系吧!”

“你说我想杀你?”

简直就像忍耐不住发作了一样,达涅兹奥喷笑了出来。作出一副为了刺激别人充分计算过的表情,顺便还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听好了。别搞错哦,我想要的不过就是‘圣女艾丝提’殉教而已——艾丝提•布兰雪,像你这种小姑娘的死活我才懒得理。”

“……我的死活根本不是问题?那是怎么回事?”

受到大司教叱责的女孩似乎还不明白他到底对自己说了些什么。现在还是不得要领地蹙着眉头。看着那样的修女,达涅兹奥毫不隐藏自己的焦躁,声音也凌乱起来。为了充分吸引住对方的注意力,他的声音和台词、甚至连表情都精密计算过了,然后他大吼道。

“话说到这个地步你还不明白,艾丝提•布兰雪!我想要的不是你的死。我想要的只是圣女之死……你好好想想,在可以说是人类最前线的这个城市里,圣女死在了该诅咒的怪物獠牙下会怎么样?而且,还是在庆祝这个城市解放一周年的神圣之夜、众目睽睽之下——接下去愤怒的大众会期望什么?”

“……不、不会吧!?”

似乎知道这个时候,修女才终于明白了对方要说什么。青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到快要掉出去,艾丝提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你从一开始就为了煽动人们对长生种的憎恨要杀‘圣女’呢!故意让‘圣女’在大家面前被‘吸血鬼’所杀,让愤怒的众人发动十字军——把我这种人顶上‘圣女’的宝座,抓了谢拉的士民胁迫她,全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了欺骗大家,让大家被愤怒驱使,故意做了这么卑劣的事!”

“……欺骗大家?”

听了少女的指责,男人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这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的表情。他憎恶地卷起嘴唇,在微微低垂的眼睛里燃起钢针一样的光芒。再次拍了桌子的达涅兹奥直直地瞪回了还要继续发出指责的少女。

“你说我欺骗大家是怎么回事呢!我只是让罗马那些浑浑噩噩甘于现状的猪和被和平弄傻了的市民们想起近在眼前的威胁,给他们一个发动圣战的机会而已。这一切都是了全人类和神的荣光!完全没有什么可耻的!”

“完全没有?你说完全没有!?”

用尖锐的语言回答了大司教豁出去一样的言辞并不是艾丝提。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长生种——谢拉扎特第一次用责难的眼神看向了达涅兹奥。

“虽然我对这边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可我却知道你欺骗众多同伴企图挑起战争。达涅兹奥卿,你是说你欺骗同伴也不觉得羞耻吗?”

“完全不觉得。”

大概就连病原菌开口说话,人类也不会露出这种眼神吧——达涅兹奥望着谢拉扎特的眼睛里隐含了无数的毒针。

“你们这些‘吸血鬼’是我们人类的敌人——为打倒这个敌人而努力到底哪里不对了?以前那边的艾丝提修女曾和叫咎勒的邪恶战斗过。这是无可争辩的正义,大家都褒奖这一行为。我也只是打算继续这一行为而已……这么做哪里错了?”

“你、你说邪恶……”

像在忍耐恶心的呕吐感一样,艾丝提吐出了这句话。大概是无意识地从大司教充满恶意的视线下庇护长生种吧。她微妙地变换了战立的位置,快速地组织着语言。

“你在说什么?如果‘帝国’向这边挑衅的话姑且不论,可是你对一些什么都没做的人——”

“等他们来挑衅的时候就晚了!”

达涅兹奥朝着出言不逊地射来了指责之前的少女大吼了回去。虽然不知道这个摆圣女架子的愚蠢小姑娘能不能理解,不过不说一句的话他心里的气就平不下去。

“等他们来挑衅就太晚了。在这之前先下手为强的话,就能以少数的牺牲打倒敌人…这是正当防卫。”

“……虽然我很笨,不怎么明白你所说的话。”

可是看来,达涅兹奥的正确论调对方果然无法理解。大肆宣扬她那幼稚的正义感的少女摇了摇皱成一团的脸。

“但是那样的我也有一件事是明白的——你绝对是错了。”

“错的是你吧,艾丝提修女。”

果然,要说服这个愚蠢的少女是不可能的吗——达涅兹奥叹了口气,却没有因此而丧气。虽然没能说服对方,不过却引开了对方的注意力,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他的声音和表情都恢复了平稳,然后摇了摇头。

“艾丝提修女,你是个叛徒。身为侍奉神的人,却庇护吸血鬼,用枪口对准了我……做出这种事你不觉得羞耻吗?”

“我完全不觉得羞耻!”

修女坚定地下了断言。

手指扣着扳机,她用明了的口吻命令道。

“好了,聊天就聊到这里了……我也差不多到忍耐的极限了。照我的话去做。”

“你是说你刚才提到的把丝佛扎枢机主教带过来的要求吗?我可不能照做。”

慎重地选择了语言,达涅兹奥提高了声音。

“我不能背叛陛下和枢机主教他们。比起那个,艾丝提修女,我给你一个忠告。你所做的事是对人类的背叛,无可争辩的背信弃义。如果我刚才的劝说稍微触动你的良心的话,就把那个吸血鬼交给我,回到神的身边来!我不会对你不利的!拜托了,艾丝提修女!”

“……怎么回事,突然说这种话?”

就在那时修女脸上晃过一阵惊讶的神色。就像反刍着刚才开始就微妙地无法温和的对话一样,她蹙起了眉头,可是又马上像注意到了什么似地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

愕然呻吟的修女立刻把视线游向了门的方向。从门对面传来了复数的脚步声。而这就是达涅兹奥看准的机会。

他迅速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军用小刀,接这小刀那锋利的前端很快插进了自己的身体——右锁骨附近。然后,几乎就在鲜血高高喷起的同时,门猛然打开了。

“让你久等了,大司教。我们来赴你的晚餐招待——!?”

从门对面现出修长身形的丽人——卡特琳娜•丝佛扎那美丽的容颜看到室内状况之后,立刻僵硬了起来。就在她和跟在背后的白衣少年茫然伫立在原地的时候,大司教发出了尖锐的警告。

“快、快逃,阁下!”

压着喷出鲜血的肩膀,达涅兹奥拼命地大叫。

“吸血鬼在这里!赶快逃走!”

“完了!”

这个人诡异的饶舌头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吗——明白到自己致命失误的艾丝提咋了咋舌头的时候,三个像是要把卡特琳娜推倒在地一样的人进入了餐厅。

穿着法衣,小个子的身体上没有任何空隙的神父——派遣执行官托雷士•伊库斯手上,拔出的M13枪口精确地瞄准了谢拉扎特的眉间。

“躲、躲开,谢拉!”

就在大叫的同时,艾丝提朝着天花板扣动了霰弹枪的扳机。伴随着轰鸣,如果那九发霰弹没有击落掉灯的话——又或者,掉灯没有挡在她面前的话,“神枪手”的子弹也已经把长生种的脑袋变成血块了吧。伴随着地面的轰鸣,碎裂的光之块击碎了桌子。另一方面,在短剑一样飞来的玻璃碎片中保护了主人们之后,机械化步兵又射出了两枚子弹。不过,这两枚子弹却被已经启动的“银之腕”的壁障弹了回去。

这个时候新出现在门口的人紧紧抱住了同事。

“不行啊,托雷士!不要开枪!”

“让开,奈特罗德神父!”

托雷士毫无慈悲地一脚踢开了挥着长长的手足飞奔过来的银发神父。他根本没有回头看一眼伴随着惨叫弹到一边的亚伯,对准吸血鬼眉间又准备射出第三发子弹——然而,枪口间滑入一个白色人影微微打乱了他的准心。

“亚历克!!”

“铁之女”、“米兰的雌狐”——以数项恶名闻名的丽人,她的脸在那一瞬冻结了。看着弟弟那踉踉跄跄冲到枪口前的身影,她发出了尖叫。如果机械化步兵没有在开枪前的一瞬立刻修正了角度的话,子弹已经把教皇的心脏轰飞出去了。擦过少年的子弹打碎了他背后窗户的窗框。

“……艾丝提,趁现在!”

谢拉扎特没有放过机械化步兵这一瞬的破绽。她从背后抱住了和卡特琳娜一样尖叫出声的红发修女,立刻顺势往后跳了过去。正如字面上描述的,她以超乎人类的跳跃力穿过碎裂的窗子跳了出去,接着消失在了夜幕中。

然而,留在室内的人似乎半数以上都没有去关注逃亡的吸血鬼。他们飞奔到因为子弹冲击波引发脑震荡倒在地上的教皇身边,叫了他的名字。

“——啊啊,亚历山卓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达涅兹奥,他的声音特别地大。好象连肩上的伤也忘记一样的哭叫着。

“她、她们突然闯了进来!还叫我带她们到陛下身边!然后砍伤了拒绝的我——”

“她们应该还没有逃远。”

冷冷地发出低语声的人,是室内唯一没有加入倒地教皇身边包围圈的人——玻璃瞳孔透过黑暗望着窗外,那个男人向主人要求输入命令。

“要求追击许可,米兰公爵——现在还能捕获她们。”

“准许你追击,托雷士神父。”

抱着口吐泡沫失去意识的弟弟,卡特琳娜用僵硬的表情和声音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那两人抓回来。”

“啊,托雷士,我也……我也去!”

短发的神父简短点头的同时转过了身去。然后银发的神父也慌忙追着他跑出了房间。然而,卡特琳娜并没有目送他们离去。地点的脸色苍白,她量着弟弟的脉搏,闪着剃刀色光泽的眼睛望向了窗外。

“艾丝提•布兰雪……!”

她的声音里微微有些嘶哑——因为动摇和其他的一些东西。

“完全被骗了!”

爬出出口,艾丝提呻吟道。高高的栅栏对面已经像打破蜂巢一样地骚动起来了。林立在大寺院里的所有建筑物都点起了灯,白昼一样的光芒中,士兵和圣职者们来来往往的身影就算在这里也能窥视得到。不用多久这一带都会变成这样子了吧。必须尽早离开这里——可是,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整个伊什特万张开搜索网的现在,罪人们没有任何安宁的地方可以去。

“这下我们完全变成坏蛋的角色了……可恶,我们太小看大司教了!”

“对不起,艾丝提……我好象连累你了。”

朝着咒骂中的修女很抱歉地低下头的,是她身旁的谢拉扎特。和通过地下通道从大教堂一路全力狂奔到这里,所以一脸疲态的艾丝提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她连气也没有喘一口。然而,长生种微微发青的脸望着大教堂的方向,小声地小艾丝提道歉。

“连你也被当成叛逆了。这是我的责任。”

“别在意,谢拉。犯错的人是我。”

自责的念头和后悔让她咬住了嘴唇,艾丝提剧烈地摇了摇头。

因为她在寻找卡特琳娜的途中发现了大司教,结果忍不住有了别的念头。原本是打算直接胁迫他说出谢拉扎特士民的位置的——结果却事与愿违。

“总之先尽可能远地离开大教堂再说吧。”

压下跺脚的冲动,艾丝提说出了今后的方针。不能就这么一直留在这里。艾丝提自己也累了,而且也一定要在早晨到来前确保谢拉扎特的休息场所。

“虽然我也确实提不起劲来,不过我想到了一个地方应该可以给我们躲藏。暂时先到那里落脚吧。然后再考虑怎么和阁下再见一次面的方法吧……话虽如此,可是教皇陛下不要紧吧?要是那位陛下有个万一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你说陛下?陛下怎么了?”

近在身边的沙哑声音让艾丝提吃了一惊。星光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叉着双脚的人影。全身装备了闪耀着白银光芒铠甲的健壮男人——认出了那张脸让修女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几度。

“布、布拉泽•佩卓斯!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正是某要说的。艾丝提•布兰雪。我本来是去问搜索进展的,没想到竟然会和要找的人这样遇到……而且还和吸血鬼在一起!”

将单手提着双头锤矛——“叫唤者”撞了一下石阶,“毁灭骑士”憎恶地说道。瞪着伫立原地的两个少女,那双眼睛里翻卷着信任遭人背叛的愤怒和失望的光辉。

“看来大教堂的骚动和你们俩有关呢……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请、请听我说,佩卓斯先生,我们什么也没——”

“什么都不用说了!”

尖锐的怪声涌起在佩卓斯的手边。开始超高速回转的高周波转轮搅拌着空气,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仿佛是“死”本身化作了凶器的形状一样,“毁灭骑士”一边把那把武器举在头顶上回转着,一边咆哮道。

“布兰雪,我对你失望!身为集众人的尊敬于一身的圣女,竟然和吸血鬼同流合污……我绝不饶恕你!”

“——艾丝提,退下!”

把还想争辩的修女推到后面,谢拉扎特迎了上前。跪在伴随着地面轰鸣冲刺过来的骑士面前,她把长手套压到了地面上。石阶发出爆音裂开,以“银之腕”为起点产生的龟裂为了吞噬骑士张开了大嘴。

“可笑!”

然而,那一瞬间,嗤笑的骑士显示出了和那副巨大的身形不相称的敏捷。他躲开龟裂高高跳了起来,然后立刻朝着依然跪在地上的少女头顶挥下了武器。卷着风回旋的锤矛速度接近了音速。就算是长生种,在这个姿势下也无法闪避。

尽管如此,谢拉扎特的脸上却没有动摇。就像这些也在计算之内一样地举起双手,用长手套包住锤矛,使它们在眼前相互撞击。这是她驱使压电元素型冲击发生装置——“银之腕”的机能吸收了高周波转轮的冲击。

然而——

“——你以为相同的手法对某人可以通用第二次吗!”

夸耀胜利一样的笑声从巨汉的口中喷涌了出来。

挥下的锤矛确实被长生种接住了。然而,它前段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而且挥下来的不过是锤矛的一半——分解的另一半握在自由的左手上,佩卓斯大笑道。

“神罚!”

“……谢、谢拉!”

就在艾丝提发出惊叫时,挥下的锤矛漂亮地捕捉到了长生种的少女。她立刻作出了闪避动作,可是肩膀还是被重重打了一下,身体也重重飞了出去。如果是短生种的话,这一击肯定已经让她当场死亡了。翻着跟头撞到石阶上的长生种口中,溢出了一丝悲鸣。

“谢……谢拉!”

“你不用管她,布兰雪!”

奔向倒地长生种身边的艾丝提耳边响起了一个洋洋得意的声音。两手握着锤矛的“毁灭骑士”大踏步地走了过来。

“首先赐给那个吸血鬼神罚。然后再把你带回去,好好地把事情的始末问个清楚!”

“住、住手,佩卓斯先生……请您听我说!”

“我不会听的!!”

重新呼啸起来的锤矛发出轰鸣落了下来。它正确地瞄准了谢拉扎特的脑袋。褐色的美丽容颜将化为丑陋的肉块——就在那个瞬间。

“唔、唔哇!”

发出怒吼的,是正要挥下凶器的“毁灭骑士”。

“怎、怎么了,这些家伙!?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诶?”

突然闯进她抬起的实现中光景,让艾丝提不由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自夸无敌的白银巨汉——踉踉跄跄地倒向了后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咬或着他强健的四肢。让绿眸发出希望之光、咬着“圣骑士的圣衣”的是——

“狗、狗!?”

那是好几只野狗。从小牛般大的大型犬一直到极小的小狗……幻影一样出现的野狗悄无声息地袭击了骑士。

作为被侵犯了势力范围的野狗群来说,竟然没有发出一声威胁总有些怪异。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可不是艾丝提惊讶这些的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去考究这是主的恩宠还是地狱带来的礼物了。

“站起来,谢拉!”

几乎是反射地抓住谢拉扎特的手帮她站起来,然后强拉着似乎现在还因为刚才的冲击意识朦朦胧胧的她跑了起来。

“唔、唔……等、等等,布兰雪!”

佩卓斯似乎一边将默默跃过来的野狗们打飞出去,一边在后方大叫着。可是就连这些也听不进她的耳朵里。总之先跑到大马路上,她冲到了刚好从马路对面通过的一台小客车前面。

“——停车!”

大概看到突然跑出来的好会大吃一惊吧。紧急刹车的车子四面都覆盖着灰玻璃。枪口对准驾驶席,艾丝提大吼道。

“真的非常对不起,可是这辆车我要借用一下……下车!立刻!快一点!”

“借给您是没什么问题,可是有没有您会归还的保证呢?”

回应了正在进行威胁的修女的声音,并不是来自驾驶席,而是来自后座。

窗户静静地一打开,坐在后座的某个人就冷静地问道。

“另外,两位妙龄淑女这种时间徘徊在这种地方,可不是件让人赞叹的好事啊……这附近野狗很多。遭到袭击的话可就没办法保证安全了哦。”

“您、您是……”

看到坐席上微微笑着的白皙脸庞。艾丝提瞪大了眼睛。连正用散弹枪指着他的事也忘记了,只能伫立在原地。

“呀,小姐。我们在意外的地方又见面了。”

轻轻地向她点了点头的绅士——艾依扎克·巴特拉在唇边绽开了一个无可指责的完美微笑。
 楼主| 发表于 2009-9-22 20:07: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獠牙的眷属们

——你这恶魔之子,
   所有正义的敌人,
歪曲主的正路还不停止的人。
主的手现在正伸向你了。
(使徒行转十三章十节)

I

细微的咳嗽声,把少年从梦乡里赶了出来。

脑子里一跳一跳的,手指以及脚趾都奇异地没什么力气。皱了皱脸,亚历山卓朦胧地睁开了眼。

最初映入昏暗视野的迷失高高的天花板上描绘着的陌生壁面。题材是“亚伯拉罕的受难”——创世纪里的插曲。

亚当的子孙亚伯拉罕某一天在主的启示下不得不把儿子以撒作为祭品献给主。信仰笃深的他欺骗了儿子把儿子带去了莫里亚山顶。祭坛上,父亲正要把刀刺向儿子的时候,主赞美了亚伯拉罕信仰的坚定,告诉了他所有一切都是为了考验他的信仰之心……

在圣经上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亚历山卓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个故事不叫“以撒的受难”而要叫“亚伯拉罕的受难”。虽然问过家庭教师,可他只是怜悯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大概会对这种事抱有疑问的人只有愚蠢的自己,自己以外的人从不会觉得这种事不可思议吧。就在他半梦半醒地眺望着举起闪闪发光短剑的老父时,亚历山卓终于想起了自己现在的所在地。

对了,他离开了罗马。和姐姐一起来到伊什特万,去看了很多地方,然后……

“啊、啊啊,对了,我、我,那时候被枪打中了……”

“哎呀,对不起。看来我吵醒你了……感觉怎么样,亚历克?”

甜美的声音发自坐到了奢华床边上的人。

“姐、姐姐!”

“你不用起来了……就那样躺着吧。”

纤细的手伸过来把准备起身的少年又压回了床上。坐在奢华寝床床沿的丽人把那双纤细的、带着凉意的手放到弟弟的额头上,然后微微蹙起了表情。

“虽然医生说没有异常,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勉强自己。”

“对、对不起,姐姐……”

慌忙把脸埋进拉起来的毯子里,亚历山卓羞愧地挤出了还没完全恢复音调的声音。

少年无法解释那时候自己的行动。那场混乱中,大司教流血了,圣女在大叫着什么,这些他还记得。然而那之后的记忆却接不起来。注意到的时候身体已经擅自冲到枪口前——视线无意识地追逐着姐姐那不知什么地方受伤的、冰雕一样纤细手指上包着的绷带,少年道了歉。

“您、您本、本来就很忙……我、我我、我还昏倒……”

“傻孩子。你不用在意这些事……只要你平安,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眯起灰色的眼睛笑了笑,卡特琳娜轻轻梳了一下亚历山卓的头发。

“不过,以后不要在那么乱来了好吗?”

“是、是……对、对不起。”

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少年反握住了姐姐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

“姐、姐姐,昨、昨晚那件事肯定是个误会。艾、艾、艾斯提修女是‘圣女’吧?圣女不可能站在吸血鬼那边,背、背叛我们的……姐、姐姐,请您一定要把修、修女平安无事地救、救回来。”

“……这是当然的。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我的部下,我一定会把她平安带回来的。”

“拜、拜托了……”

姐姐的保证可靠没有含糊。就在亚历山卓终于安下心,重新回到枕头上的时候。

咕噜……

简直就像等着主人松下劲来一样,肚子里的虫叫了。

“啊,哇哇……”

亚历山卓慌忙压住肚子,不过就时机上来说似乎已经有点太晚了。看见少年教皇狼狈模样的美丽姐姐恶作剧地微微一笑,优雅地拍拍下摆站了起来。

“哎呀,肚子饿了吗?稍等一下。我叫人拿点什么过来。”

“不、不,不用了!不、不、不能劳烦姐姐……啊,我、我吃这里的苹果!”

狼狈地四处徘徊的视线前方,亚历山卓取过了至今一直藏在阴影里的盘子。正要把白瓷盘子里装的苹果送进嘴里,他突然被苹果奇妙的扭曲形状吸引了注意力。另外,苹果也很小,而且还到处有没削掉的红色果皮贴在上面。到底是谁削得这么笨拙——

“……那、那个,姐姐?”

为了确认先前就很在意的姐姐手指上的伤,亚历山卓试着抬起头,结果还是没有成功。

“铁之女”、“米兰的雌狐”、“钢之淑女”——因为众多外号而为人所恐惧的枢机主教像个小女孩似地涨红了脸,把手绕到了背后。

“这、这个苹果,难道是姐、姐姐削的?”

“诶?唉唉,算是吧……什么事都要叫人也很麻烦。”

很少见地躲开了弟弟的视线,卡特琳娜的声音里总有种辩解的味道。

“而且,我对这种事也稍微有点兴趣……不过,果然还是不应该做不习惯做的事呢。看起来很简单,事实上却很难。”

“……”

亚历山卓的视线再次落到了手里的盘子上。

这个从小时候起,天才的名声就像唾手可得的美丽姐姐也有做不来的事吗?与其说是苹果还不如说更像发育不良的不明水果的物体就摆在眼前,亚历山卓一下子陷入了感慨中——看来他的这种想法不小心写到了脸上。奇怪地加快了语速,卡特琳娜伸出了手。

“别吃了。还是叫人做点东西送过来吧。要是吃了这种东西搞坏肚子的哈,就没法出席明天的仪式了。”

“不、不、不,不用了!”

就像要从伸过来的手中保护那只苹果一样,亚历山卓紧紧抱住盘子,把扭曲的果实一口塞进了嘴里——温暖的果肉微微有点苦。

“好、好、好吃!我、我吃这个就行了。”

“……你不用勉强自己的。”

“我、我没有勉强!真、真的很好吃……”

“……是吗。”

一瞬间,丽人掠过一丝带着水气的表情,不过时间却极为短暂。当她点了一下头的时候,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务实的表情。

“那么,你的身体状况看来不错,我也该回去工作了。对了,达涅兹奥大司教那里有联络过来。傍晚似乎有媒体的访问。如果你的身体在那之前已经恢复的话,就陪大司教一起接受采访吧。昨晚,等于是他救了你。你还是去稍微还一下他的人情吧。”

“是、是,姐姐。”

一边奋力吞下苹果,少年一边乖乖点了点头。卡特琳娜已经转身要走出房间了,可他还是叫住了她。

“姐、姐、姐姐?”

亚历山大特地在懒洋洋回过头的枢机主教面前重重吞下了最后的苹果。

“真、真、真的很好吃,这个。”

“……那就最好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美貌的枢机主教轻轻关上了寝室的门。

“这篇报道是怎么回事,卡特琳娜小姐!”

迎接回到自己房间的“铁之女”的,是面色大变的银发神父。他挥着手里已经捏烂的号外逼近过来。

“‘住院中的圣女死亡……前天在中央歌剧院事件中被吸血鬼所伤、入院加护治疗的伊什特万圣女,即艾丝提修女,昨天半夜,因败血症和髓膜炎在伊什特万中央医院去世。虽然宣传圣省对此还未发表正式说明……’这是怎么回事!艾丝提小姐还活着!好好活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把这个——”

“要求镇定,奈特罗德神父。”

简短地制止了同事的托雷士手里也握了一份以煽情手法印刷了震撼报道的报纸。然而,机械化步兵却以和亚伯形成鲜明对比的冷静向主人提出了问题。

“不过,我也要求输入回答,米兰公爵。现时期发表艾丝提•布兰雪死讯的理由是什么?目前还未掌握她和问题吸血鬼的行踪。事件的背景也依然不明。我无法理解现在捏造艾丝提修女死亡消息的理由。”

卡特琳娜的回答虽然是给托雷士的,可她的眼神却望着银发的神父。随着几声呛喉的咳嗽,枢机主教露出略显疲态的表情耸了耸肩。

“就他们来说是为了保险起见吧——昨晚艾丝提修女的行动不管怎么解释都只能理解为正在协助吸血鬼。如果偏偏是圣女和人类的敌人勾结的话,这可是决定性的丑闻。要是事情变成那样,就只能把她——”

“你是说要杀她吗!?那些人是打算做到这个地步吗!?”

亚伯用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视线瞪着手里的号外。

真是很有可能的事。

至今,他们都是顺着艾丝提被绑架这条线进行搜索的。可是,如果她是自发地协助吸血鬼的话,这对教廷来说就是致命的丑闻——偏偏是正在隆重推出的圣女和人类的敌人、可憎的恶魔联手。

与其让这种事实公诸于众,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把那个红发的修女从地上抹杀掉吧。至少,肯定会不问生死地拘禁她。

“昨天的事肯定是个误会!她是个善良的孩子。太善良了,比如说,她也许就会试图庇护受伤的长生种……可是她绝不可能做出背叛同伴的事来!卡特琳娜小姐,这绝对是个误会!”

“就算是个误会,可是现在我们既没有证明的手段,也没有救艾丝提修女的方法。”

从单片眼镜后面凝视着拼命解释的男人,卡特琳娜静静地回答——只是,她的声音压抑得太好,也许听起来就像人偶在说话也说不定。

“很遗憾,亚伯神父,既然已经有了昨天的事,异端审问局对她和吸血鬼的事采取强硬政策或许就无法避免了吧——我们无法制止。”

“别开玩笑了!”

另一方面,上司的话刚传入耳中,银发神父立刻就转过了身。以近乎突击的势头冲向门口。

“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要比那些人更早找到艾丝提小姐,我要保护她!你再阻止我也没用了,卡特琳娜小姐!”

卡特琳娜朝情绪激昂的亚伯叹了口气,向他送去了平稳的视线和声音。

“……既然你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阻止你了。”

她的表情与其说是个严厉的上司,更像一个安慰不听话小孩的母亲。

“不过你说要找,去哪里找?她们也许躲在地下,也许潜伏在城里的什么地方……伊什特万很大哦。”

“全部都找一遍!不管怎么大,如果地毯式搜查的话——”

“是呢,也许总有一天能找到……可是请你冷静地想一下。你的对手是在人数上占了压倒性优势的异端审问局和市警军,一样的搜索方式你能比得过他们吗?你不觉得在你找到之前,那些人早就把它们搜捕出来了吗?”

“呃……”

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亚伯顿时哑口无言。张口想要反驳,可结果却不知该说什么——不止异端审问局有五百名特务警察,另外还有数千市警军在寻找这两名少女。凭他一个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另一方面,看着眼前懊恼的部下,卡特琳娜慢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对表情扭曲伫立原地的神父低语的声音仿佛慈母一样温柔。

“我明白你焦虑的心情,亚伯。不过现在能不能相信我,再多观察一阵?实际上我有一个想法……我们去笼络市警军,把异端审问局排除掉怎么样?”

“……和市警军?”

亚伯的眼里闪起了惊讶的光芒。催促似地回视了卡特琳娜的脸。若无其事地躲开了亚伯的视线望向窗外,枢机主教静静地继续道。

“达涅兹奥大司教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好好和他陈述利害,要是能达成共识的话,也许能说服他变成我们的人。而把市警军笼络到我们这边来的话,就能抢在异端审问局前面保护住艾丝提修女……虽然如果什么人暴走的话,一顿脾气发到异端审问局或是市警军身上的话,这件事也就告吹了。”

“……”

在理性的说服面前,神父努力寻找反驳的话,却还是无功而返地沉默了下去。看着男人这个样子。丽人声音更平稳地继续道。

“亚伯,拜托了。就再多忍耐一小会好吗?我一定会救出艾丝提修女的。所以,在那之前你不要随意行动……对了,能不能一边照顾我弟弟一边等着呢?和市警军谈过,找出艾丝提修女的所在地以后,我会马上让你去接她的。”

“……我明白了。”

卡特琳娜并没有很快得到答复,可是似乎最终,对上司的信赖还是战胜了焦躁的样子。短暂的沉默后,亚伯深深吐了一口气。死心似地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我会等的。不过,卡特琳娜小姐……”

“我明白。我回尽快行动的。”

“谢谢。”

低下交错着不安和焦躁这些复杂表情的脸,亚伯转过了身。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主人的房间。卡特琳娜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他那微驼的背影小时在门后——

“我该怎么做?”

平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出所料,也已经跟着卡特琳娜站起来的小个头神父面无表情地等候着今后行动的请示。

“接下去说服达涅兹奥大司教的时候我也要同席吗?”
“……没那个必要。”

表情从奢华的美丽容颜上消失了。向忠实的猎犬走去的时候,枢机主教脸上就像戴了冰霜面具一样地寒气逼人。薄唇中吐出声音,也纠缠着钢的锋利。

“我没有和大司教谈判的打算。他在某种意义上是更在梅帝奇枢机主教之上的强硬派,事到如今再和他交涉也是浪费时间吧。”

“不能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不和大司教交涉——面对发言和刚才截然不同的主人,托雷士的眼中浮现了一丝淡淡的惊讶。

“要求输入回答,米兰公爵。一百四十秒前,你对奈特罗德神父——”

“如果不这么对他说,让他抱有希望的话,他也许会失控的。在拖住他的这段时间里,托雷士神父,你独自去执行任务。”

再次坐回沙发上,卡特琳娜轻轻咳了咳。一边用怀纸擦去混着一些血迹的痰,她一边补充了命令。

“我希望保住艾丝提修女——不,叛乱者艾丝提•布兰雪。在异端审问局捕获她之前由我们抢先拘禁她,歼灭吸血鬼——可以做到吗?”

“……这项计划里有两个问题。”

极为少见的,机械化步兵没有立刻回答。有0和1构成的思考不应该有犹豫这种感情存在的。可是这时神父的音调却微微低了几度。

“第一点在于艾丝提•布兰雪自身。就昨晚行动的分析来看,她和歼灭对象的吸血鬼是协作关系。如果我们攻击吸血鬼,她选择采取妨碍行动的可能性就存在。第二点是纯粹的战略上的问题。要比异端审问局和市警军更快找到她,只靠我一个人近乎不可能。”

“我明白。所以我为你准备了增援——我已经叫了一个最合适本次任务的派遣执行官过来。神父托雷士,请你协助她完成任务。”

“她?”

托雷士合成的声音里依稀有些惊讶。

说是女性派遣执行官,可是既然要适合本次作战,那就不会是“铁娘子”、“吉普塞女王”了。这么说来的话——

“你召唤了‘黑寡妇’——莫尼卡修女吗,米兰公爵?”

托雷士的中枢演讲机构有一部分使用了人类的大脑,不过这一部分加了机械性遮蔽。这是为了排除对完成任务造成影响的感情因素——然而,这时的机械化步兵似乎微微产生了一些动摇。回视着主人的脸,他略微加强了语气。

“不推荐这一战术。莫尼卡•阿尔杰特是极端危险的存在。范围在半径一百公里以内的认为绝对应该避免让她执行——米兰公爵,劝告立即撤回命令。”

“……真是个薄情的男人。那是评价同伴的话吗,伊库斯神父?”

如果机械也有动摇的时候,那么这时的托雷士就是一个最好的示范。

听觉感知器捕捉到背后传来的讽刺语声的同时,他的手已经伸向了腰间的枪套。回旋的动作快带连残像都看不见,他拔出M13,接触安全装置,上半身翻转过去的时候,枪口已经对准了声音主人的额头正中——所有这些动作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神父只要扣动扳机,对方的脑袋应该就会变成血块飞出去了。

然而,枪口顶着的对象却一脸的平静。

“喂喂,这么久没见了,你的欢迎会不会太冷淡了点啊,伊库斯神父?还是因为那个原因,人偶根本不懂得问候这么高深的行为?”

满含毒气的冷笑,发自两片口红赤红到不祥的双唇。

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哪里进入这个房间的?站在那里的一个还很年轻的女人。大概和卡特琳娜差不多年纪吧。削得很短的黑发下,让人联想到雌豹的碧眼闪着恶作剧的光芒,那张脸足以进入美女的范畴。然而另一方面,她的衣服——漆黑的衣装应该是只准神父穿着的法衣。而且本来应该传着严谨的胸口也不成体统地暴露在人前,仿佛蔷薇藤的短项链和露出一半的丰满双峰,这副样子甚至可以说是对神的亵渎。

然而,托雷士和卡特琳娜却没有注意她那副打扮。吸引了两人视线的,是幻影一样出现在女人手里的两把短剑——称为五指剑的宽幅剑刃,准确地顶在了托雷士的脖子上。

“——警告,莫尼卡•阿尔杰特•寇特内拇修女,‘黑寡妇’。”

脖子上架着白刃的托雷士嘴里吐出了平板的声音。

他那无机质的视线既没有看向上下移动的白刃,也没有看向挂着冷笑的女人脸。确认女人脚下的毛毯上,直径五十厘米左右的范围内正放出朦胧的荧光色光辉后,他警告道。

“关于卿的力量,应该下达过米兰公爵半径一百公里以内禁止使用的命令——如果有辩解,请输入。”

“不要说那么僵硬的话啦,小人偶……我不就是想吓唬你一下嘛。”

妩媚地送去一个秋波,女性从机械化步兵的脖子上拿开了短剑。刹那间,那东西就像个魔术用品一样消失了。招摇似地挥了挥已经空掉的手,女人耸了耸肩。

“就是个恶作剧……没有恶意的,所以不要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啦!(心)”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直接见面了,莫尼卡修女。”

让人联想到结冰的钢铁的声音,并不是出自伫立在一旁的托雷士之口。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卡特琳娜用剃刀色的眼睛凝视着女人,傲然叫出她的名字。

“这么快赶到,辛苦你了。”

“……承蒙夸奖,不胜惶恐,阁下。”

一瞬间,女人的眼里闪过不详的光芒——那是类似负伤野兽一样的光。然而,随着带有西西里口音的罗马公用语恭敬跪下的时候,这些光已经被抹净一样地消失了。

“派遣执行官‘黑寡妇’奉召前来拜见……有什么任务请请示。”

“有任务需要你在这个城市里执行。”

卡特琳娜在恭敬跪着的女人面前递出了一张照片。剃刀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对方的神色。然而,也决不会再表现出更大的亲近。她俯视着莫尼卡脖子上嵌着的项链。

“她名叫艾丝提•布兰雪。是正和潜伏在伊什特万的吸血鬼同行的国务圣省职员。‘黑寡妇’,你的任务是和伊库斯神父协力找到这个修女,不择任何手段也要保全她——能做到吗?”

“当然——‘人类狩猎’是我的专长。”

盯着照片里和银发神父一起塞了满嘴薄烤饼的少女,莫尼卡回答道。她轻轻弹了弹脖子上的项链,随着一声衣袂摩擦声站了起来。

“那我立刻执行任务去了。请静候佳音……哦呀,茶点忘了。”

转过身的莫尼卡突然听下了脚步。面无表情,视线里却别有用心地朝着枢机主教回过头,若无其事问道。

“确认一件事——如果捕获那个女孩之后,她拒绝同行的话怎么处置?那时候可以让我自行解决吗?”

“……我说了‘不择任何手段’。”

那个时候,卡特琳娜已经转过身,背部朝部下们了。她微微低下头,眸中映着暖炉里的火光民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如果她拒绝召回,进行抵抗的话,不管使用任何手段也要把她拘禁起来——而那个时候,不用考虑她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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