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7-17 20:48:39

银河英雄传说--第六卷--飞翔篇

2016-8-8 17:25 编辑 <br /><br />序章 地球衰亡记录

 “……过去人类社会仅存在于一个名叫地球的天体上,而现在则存在于以地球为主,和其它少数行星所组成的天体系上,至于未来的话,人类社会将建立在更多的恒星系统上,而太阳系则仅是其中的一部分,这并不是一个预言,只要将时限假设于未来,即可明白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既成事实……”
  在西元二一八○年,当时担任地球统一政府第五代宇宙省长官的卡罗斯·席尔法,在冥王星探查团出发前的时刻,发表了这样的一段讲话。席尔法在当时虽然是一个有能的实务家,但却不是具有特别优越的哲学性思想或独创之表现能力的人,这一段演说就正如他本人所说的,不过是把一般人所熟知的常识讲述出来而已。
  但是这个“一般人所熟知的常识”在具体化并成为事实之前,人类却必须要先饮干同胞们多达以亿公升计的鲜血。人类的政治中枢真正从地球移往其它的天体,是远在席尔法的演说之后大约七个世纪以后的事情了。
  ※       ※       ※
  西元二一二九年,当地球统一政府(GG)诞生的时候,历经了长达九十年战乱而疲惫不堪的人们,满心以为人类社会所产生之最恶劣的创造物——主权国家已经从地面被一扫而空,以亿为单位来计算的生命也将由被掌权者当作是满足其欲望之祭品的愚劣行为当中永远地被解放出来。在之前被称为“十三日战争”的争斗当中,所动用的热核武器,使得当事者的北方联合国家(NG)以和三大陆合州国(USE)这两国的大都市全部沦为吸收辐射能的井口,可说是自食其滥用武力的恶果。但是那些毫无野心、不需为此战事负责的弱小国家却被那些像是食肉兽一般毫无人性的国家卷入这场猛烈的战争当中。两大强国基于害怕某些与彼此之间虽毫无利害关系但却蕴藏有丰富资源的国家受到敌国利用之理由,竟也使用热核武器对之发动毁灭性的攻击。因此两大强国的灭亡,对于那些好不容易生存下来的国家而言,也可说是稍稍值得安慰的事。而为了防止日后类似这些大国肆虐的情形再度发生,强有力并且统一的政治体制成为一般公认所必须的政体。但是就长期来看,这或许是将复数的权力统合成为一个单一集中的权力也说不定,只不过人们已经疲于以挖苦的眼光来观察事物了。
  有人说过:“若没有了战争,就只会发生内乱。”
  这或许应该是正确的说法,但是对于更多的人,这种不具有任何希望和喜悦的意见,却是捂起了耳朵不愿意去听。不过当时世界人口已锐减至十亿左右,粮食的生产力受到重大的打击,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一股势力有余力来发动内乱。统一政府的首都建立在澳洲大陆东北部,面临太平洋的布里斯班。建都于此主要是基于该地位于南半球,战乱期间并未受到战争太多的摧残,并且拥有广大丰富的土地资源,已成为地球上最大的经济商圈之一环。此外,还有因该地区远离策动战争的两大战犯国等各项理由。
  地球统一政府诞生之后的人类历史与以前的历史相比,最大的不同处在于宗教的支配力量很明显地低落了许多。因为旧有的宗教势力对于动乱时代的缩短并没有任何的贡献,相反地在动乱的初期,各个对立的势力之间,彼此宗教信仰相互的敌视与偏见更成了助长战火的主因,当时各个宗教所拥有的私属军团假借神的名义,你来我往地虐杀他们眼中所谓异教徒的子女。更有甚于此的是在北方联合国家崩坏之后,北美洲大陆割据成许多弱小的宗教国家,他们一反过去以理性和共和政治为基础的组国原则而争斗不休,使得这个广大的产业国家夷成了满地金属、树脂与水泥的荒野,更到处散布迷信和排他性的病原菌,使得残活下来人们在肉体上、精神上都遭到严重伤害。最后的结局是天神未曾降临,而救世主也未曾出现,人们终于靠着自己本身的力量,将世界由接近灭亡的深渊边缘拯救回来。
  经此浩劫之后,于是乎整个人类社会的重建急速地进行着,人们狂热地投身于大大小小的各项事业当中,建设都市,绿化荒野,发展科技,人类社会迅速恢复了元气,将脚步迈进到那个被称作是“宇宙”的无限辽阔的边境。“具有可开拓边境的文明是不会衰弱的”这种说法一般认为是正确的。在地球统一政府成立(西元二一二九年以前,人类的足迹虽然曾经到过火星,但在此正式定居却是在地球统一政府成立之后。)之后,人类对宇宙的开发突飞猛进,在西元二一六六年就已经超越了小行星带,在木星的一个名叫伊奥的卫星上建立了一处开发基地。在那个时候,统一政府里面最富有活力的部门便是宇宙省了,这个由航路、资源、设施、通信、管理、教育、学术、勘察、船舶等各局所组成的庞大组织总部设置于月球的表面上,其规模随着时间的成长而壮大,到了二二○○代的中期,其所属人口便已经凌驾了首都布里斯班,而“布里斯班是地球的首都,但月面都市却是全太阳系的首都”的声浪也就是在此时扬起的。
  在那不久之后的一段时间,人类真正的生活圈暂且止于太阳系的内部。人类的第一艘恒星星际勘察船虽于西元二二五三年向半人马α星系出发,但经过了二十年之后亦尚未回航的经验却使得人们失望而气馁。其实就总人口只有四○亿的当时而言,光是太阳系内部便可确保有足够的生活空间了。
  西元二三六○年,超光速航行终于实现了,以安特涅尔·亚诺修博士为首的宇宙省技术研究小组成了全人类的英雄。初期的瓦普跳跃飞行距离非常短,而且对于人体,特别是女性的生育能力有着明显的不良影响。但是到了二三九一年,此项航行技术便在不断的努力改进之后达至完全的实用化,勘察的领域也随之扩大。到了二四○二年,更在卡那普斯星系里发现了可作为居住之用的行星,于是恒星星际间移居的时代就此揭开了序幕。
  但是恒星星际间殖民活动的开始,却也是“单一权力”体制开始产生龟裂的第一步。西元二四○四年,正当第一批恒星移民团乐观的欢呼声响彻云霄,正出发前往伊奥的恒星星际航行基地之际,地球统一政府的首脑们也正齐聚在地球的首都布里斯班市中,对于“远离地球的殖民地授与何种程度的自治权”此一议题进行冗长的讨论。
  一个最初设立时名称为“宇宙省航路局航行安全部”的小机关,于是升格为“宇宙保安局”,并且组成“宇宙警备队”,由省次长带领加以统辖指挥,但是最后“宇宙军”的成立还是在历经了八十年岁月以后的事情。在此警备队成立的时候,地球统一政府说明这支队伍的性质与统一政府成立之前,北方联合国家那支常常由天顶对弱小诸国加以胁迫威压的航空宇宙军是截然不同的,这是为确保市民航行宇宙的安全,防范犯罪与事故的发生,保障人权和经济活动所设立的维持治安系统。到了恒星星际间航行的时代,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完全地忘记了在过去历史中所有国家的军队在高唱和平防卫的同时,也曾经疯狂地进行向外征伐和对内镇压的这项铁一般的事实。“军队其实是一个国家内部最强最大的暴力组织”这样的一个命题,对于明了近代历史的人而言,可说是一个恐怖的常识。而在一个全人类的统一国家当中,其外侧根本也没有任何超乎其上的武力集团存在。光就这一点而言,最小限度的武力就已经足够了,但是宇宙军的组织却是毫无限度地愈来愈庞大。到了二五二七年,已呈现臃肿的军队组织,其内部颓废的状况,便在统一政府的紧缩军备和军部管理会议当中受到充满讽刺挖苦的告发。
  “……所谓的高级军人,难道就是武装贵族的别名吗?举例来看,第四方面军总监部所属的‘台吉希兰得’宇宙母舰的舰长——阿诺尔多·F·巴契上校,我们来参观一下他优雅的生活情况吧!他的住所由办公室,起居室,卧房,浴室组合而成,总面积达二四○平方公尺,附带一提的是他的房子下层是士兵用的房间,相同的面积当中却要挤进九十名的士兵。另外,就劳动力方面而言,舰长底下编置副官是当然的,但除此之外,却还有秘书(女性士官)一名,勤务兵六名,专用厨师两名,以及一名特别护士服侍他。不用说他的薪水当然是由国民所负担的税金当中来给付,但是比这个更令人感到悲哀的是一个极为不人道的事实,那就是我们居然让一个需要由特别护士来看护的病人负起指挥全舰的重责大任。”
  但是这样的告发本身却也成了被批评责难的目标。因为军部本身无论在议会或者舆论界,都已经拥有相当足够的辩护者为他们辩护。
  而恒星星际间航行为人类带来无限发展的美梦,却因为当时技术与距离的障碍而开始逐渐凋零。二四八○年,人类的生活圈仿佛是一个以地球为中心,半径为六十光年的球体,到了二五三○年半径扩展到八四光年,二五八○年,半径为九一光年,二六五○年,半径则只达到九四光年,明显地呈现停顿的状态。由此似乎也可以看出地球统一政府诞生以来所呈现的活力正在逐渐丧失当中,但是唯独军队与官僚组织却仍然像是恐龙一般地持续壮大。
  另一方面,地球与各殖民地之间经济上的不公平也逐渐显露出来。此时的地球早已完全放弃了农工矿业的生产,轻而利用资本与金融来支配数目超过一○○个殖民星球上的产业,贪婪的吸取着利益与资源。就政治上而言,殖民星球的自治与作为地球统一政府的一部分所应享有的权力只是形式上被认可,但是事实上并不具有与地球对等的地位。虽然有着全人类议会这样的机构,但是七成的代表均由地球所选出,而相关法规的修正则必须有七成以上的赞成,因此修正成了永远的梦想。有一次司必卡星系所选出的代表曾经要求纠正对于财富分配偏重于地球的不平均,但是所得到的回答却是:“殖民星球人民之所以贫困,是因为他们的懒惰和无能,他们必须为此负责。至于像吾等地球市民为此必须背负罪责的这种说法,其实只不过是一种缺乏自立心与上进心的一种奴隶精神的表现。”
  地球统一政府的执政党——国民共和党的书记官裘希亚·爵布里克的这番回答引起了殖民星球人民激昂的情绪。此外,对于当时在地球资本的压力之下被强制进行单一作物的种植,但却又被低价收购杀得血本无归,最后濒临饥饿边缘的殖民星球,地球方面的反应也嫌太过于冷淡。“当时,地球一直是缺乏资源的,但是除了资源之外,地球人似乎还缺乏想像力。特别是后者,更是引起事态恶化的主要原因,这无庸置疑的。”历史学家伊布恩·夏马曾经这么说道。
  就因为缺乏想像力,地球上的住民们仍很骄傲的贯彻着强者理论。他们认为强者之所以能够成为强者,就在于握有武力与财富。地球肆意搜刮在各殖民星球上的财富,然后借以强化军事力量,这样一来,殖民星球的人们其实是用自己的辛勤劳动在养活这些被用来对自己进行监视和镇压的士兵们。
  殖民星球的人们在到达一个忍耐的极限之后,终于在西元二六八二年一致团结起来对地球提出要求。第一,裁减过度膨胀的军备;第二,依人口比例,来决定对全人类议会中代表的席次分配;第三,地球资本得停止一切属于殖民星球内自治政府行政的干预。对于提出上述要求的一方来说,这些只不过是一些理所当然的小小希望,但是对于被要求的一方而言,则无疑是难以被容忍的亵渎与冒犯。如果是卑躬屈膝地恳求的话还姑且不论,竟敢用“要求”的字眼?那些不自量力,未开化的边疆野蛮人竟然敢用对等的口吻对宗主国同时又是超级强国的地球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
  地球于是终止了支付给全人类议会的分摊金,但是同时也重新察觉到太平时代开始要结束,应该要采取一些相应的对策。
  历史学家伊布恩·夏马叹息地说道:“……在这个时期,地球在精神方面的衰退已经是无可救药了。即使是有违公正的原则,仍然想尽一切所有的方法要确保既得权利。借由残酷压制反对者以绝对达到确保既得权利的精神思绪当中,是否仍然遗留有进步与向上的余地呢?”
  但是,就事实而言,对当时的地球人来说,所谓的进步与向上或许真的已经没有意义了。对于各殖民星球的不满,地球企图以阴谋与武力加以强力镇压。但是同时反地球派的先锋也已经被选出,那就是一向声名不佳的西留斯星系政府。
  于是奇怪的风声开始流传了。
  西留斯之所以动不动就对地球加以批评,并不是为谋求和平,而是为了要达到其取代地球进而成为全人类社会之霸主的野心……,对于西留斯来说,唯一值得戒惧的就是地球,它的策略就是要使地球成为弱势团体,并且使地球与各殖民星球之间的友好关系产生裂痕……,各个殖民星球不应该毫无理由地对地球横加指责,因为这种行为所可能带来的不是地球的灭亡,而是将来各个殖民星球可能隶属于西留斯,因而丧失现在所拥有的自由与未来……,事实上,只有西留斯才是地球与各个殖民星球共通的敌人,西留斯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悄悄一步一步地增强国力,发展军备,并且正逐渐地扩大间谍网……,众人最好加强对于西留斯的注意……
  当有人要求就此一风声加以证实的时候,西留斯的首脑们只是付诸一笑,而其它殖民星球的首脑们也只是笑一笑,不过那是缺乏自信与健康的笑容。
  如此一来,对于地球和其它殖民星球来说,西留斯成了公认的敌国,而且是可以加以操纵的敌人,只要地球一旦夸示炫耀它的实力,那么孤立的西留斯除了卑躬屈膝地乞怜之外,别无选择,它的角色就好像是一个可怜的反派人物。但是就在地球对于西留斯的实力以及其所可能产生的威胁加以夸大地宣传之际,却产生始料所不及的效果。
  那就是开始有许多的人逐渐相信西留斯本身的确有凌驾地球的实力与意图,不仅仅是西留斯以外的各个自治国,甚至还包括西留斯本身……
  最初,地球方面心怀不轨刻意地将西留斯的虚象加以夸大,并且沾沾自喜地观赏着这幅被涂上海市蜃楼色彩的画面,希望借此能使各个殖民星球对于西留斯的力量产生畏惧,自动地靠到地球这一边来,然后这一幕反抗的插曲也就此收场。但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一定都有人会以冷眼来旁观这一切,例如有一位名叫马雷恩兹欧的记者就曾经写下了这么一段讽刺的报导。
  “……昨天晚上,附近的道路到处都淹水,因为地下所埋设的下水管破裂了,这可能是由西留斯星系潜入的专司破坏的工作人员所干下的勾当吧!另外涉嫌在F地区犯下连续的纵火事件,使得民众惊慌不安的犯人,在今早被告发了,他也可能是因为被由西留斯所潜入的间谍洗脑之后,才犯下了如此的恶行吧!其它包括使夏娃吃下禁果,虐杀美洲大陆的原住民印第安人,还有在百慕达海域使客船沉没等等,一定都是西留斯所有恐怖破坏活动的一部分喽!西留斯啊,你将是一个万能的撒旦,而会在历史上留下屹立不摇之名。”
  这份有署名的报导当然招致了治安当局的愤怒与憎恶,但是也不能以其言论活动不当为理由而公然加以处罚,于是便胁迫经营者将报社迁往边境地区去。
  在这一系列对西留斯作夸大宣传和栽赃嫁祸的活动过程当中,地球这种将西留斯作为假想敌的政略也产生了令人啼笑皆非的结果。也就是说,有几个殖民星球由于对地球极度的反感,反而开始转向亲近西留斯这一方,因为要想能够反对地球的专横,除了依赖“地球的大敌”西留斯之外别无它途,而造成他们这种想法的,事实上就是地球本身。对于地球来说,事态正在急速地恶化当中,各个殖民星球接二连三好像骨牌效应似地开始与西留斯握手协商。地球政府眼见这种情形,就好像是万虫钻身般地痛恶不绝,而就在这时候,西留斯也俨然登上了反地球阵营的盟主宝座。到了西元二六八九年,或许由于是西留斯的军事力量急遽地增强,令地球感受到强烈的威胁,地球终于决定要给予这个令它觉得浑身不舒服,犹如芒刺在背的西留斯一个严厉的教训。
  为了应付地球的袭击,西留斯集结各个殖民星球的警备队进行联合军事训练,并且对之允诺将提供重军火武器等物资援助,但这些动作同时也为地球提供了发动先发制人攻击的借口,结果地球军采取的闪电作战,在战术上是完全成功了,西留斯星系的主星第六行星隆多利那遭到了地球军的封锁,而以西留斯马首是瞻的各殖民星球的军队没能飞上宇宙,就已化成地上的残骸了。
  获得完全的胜利之后,地球军军纪低落的程度让堕落天使也为之窃笑,而战后所发表的数字在战地司令部的操纵下更是虚而不实。例如,收押物资的数量被以多报少,而申报数字与实际数量之间的差额被收进了高级军官们的口袋当中。另一方面,敌军战死的人数则被过度夸大,实际战死人数为六十万的数字被称为一五○万,但是为了让数字看起来更为逼真,竟然大量残杀投降的敌方战斗人员,然后将死尸分解,使之看来像是许多死者的一部分,如此的暴行竟然在战后平心静气地进行着。相对的,己方战死的人数报告也被以多报少,一些以战死者的名义送来的薪水竟然也有军官加以侵占私吞。
  这种丑陋的闹剧在翌年,也就是西元二六九○年于布里斯班市所召开的军法会议当中达到了最高点。这场军法会议是根据一名为了取得真相而冒着生命危险勇敢地潜入战地的记者所提出的指控而召开的,目的是为了要揭露地球军的官兵虐杀非战斗人员的罪行。但是在会议场中,站在证言台上的却只有地球军的将兵,而属于被害者当地住民的一方却连一名证人都没有。被指控的官兵理所当然地否认自己的罪行,甚至还表示非常地遗憾,自己为了维护同胞的名誉勇敢的上战场,但是却被一名伪装成正义且无知的采访记者这种沽名钓誉的行为所贬谪,说着说着还一面流下了眼泪,最后军法会议宣判所有被告者无罪释放,而检举的一方则判以毁谤的罪名,并且从此以后军部有权拒绝接受他的采访,在作了上述的宣判之后即宣告退庭。获得无罪开释的军人们兴高采烈地互相拥抱,后来还骑在战友的脖子上,在人群簇拥下沿着首都的主要街道大声地合唱着军歌。而最讽刺可笑的是他们所唱的军歌曲名竟是“在正义的旗帜下”、“和平的守护者”、“荣誉就是我的生命”、“勇者的凯旋”……
  经过这一次事件之后,地球军食髓知味,甚至认为不管是犯下了多么残暴的滔天大罪,只要将事实加以歪曲,也是毫不费力地可以免于刑责的,所以既然不用受罚就可以不了了之的话,那么不偷不抢岂不是白白损失?更何况虐杀非战斗人员、对女性施加暴行、破坏都市、掠夺财宝等等,比起和那些充满斗志与敌意的敌军作战不但容易轻松的多,而且还更有实际利益可图。就在这种想法之下,军人已不再是军人,整个军部就好像是盗贼集团似地以贼眉鼠眼的贪婪目光积极探寻下一个理想的目标。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7-17 20:49:10

2016-8-8 17:25 编辑 <br /><br />果然,不久之后,发生了“拉古朗市事件”。
  就在前一次战斗当中,战败的殖民星联合军里有部分的败兵残卒带着武器逃进了属于西留斯的拉古朗市,这是一个事实,但是对于地球军来说,重要的一项事实是这个城市为隆多利那星上丰富天然资源的生产以及集散中心,也就是说,隆多利那星地上的财富以及地下的财富几乎全数都集中在拉古朗市,地球军于是出动了大批的地面部队以及十五个机械化野战师团,以士兵和武器在城市的周围筑起一道墙,并且还动用了四个空中攻击师团和六个专精都市攻击的战斗师团,布置成进入市街的冲锋阵势。原先预定攻陷的日期是五月九日,但是这个日期连续延期两次。一次是拉古朗市的市长玛却立克拖着虚弱的病体前来交涉,希望能够取消攻击行动;另一次则是由于军部本身的总司令部作战局次长库雷朗波中将以战地部队的作战提案不周全为由,再三地加以驳回,希望能够借此阻止野蛮的暴行发生。但是这些努力最后均付诸流水,终于在五月十四日的晚上,十个师团的兵力分陆空两路攻进拉古郎市的市街中心。
  但是事实上,这个攻陷的过程并未与原先的计划完全一致。原来在遭受大批兵力包围下的拉古朗市当中,有部分势力团体基于恐惧的心理,认为只要将流亡到拉古朗市的败兵残卒交给地球军便可以免于遭受攻击,于是组成了自警团,开始在市内搜捕流亡的残兵败卒。而遭受搜捕的一方当然也有他们自己的立场,更何况其本身也持有武器,没有道理要束手就缚,在两方冲突的情况之下,市内的一些角落于是爆发了枪击战。午后八点二十分,重重围困在城市四周的地球军远远地看见市内西区的液化氧气槽发生爆炸所产生的熊熊火焰,于是便将此一意外事件当成是绝妙良机,立即展开攻击行动。
  而被称为“染血之夜”的梦魇也就此开始了。当攻击行动开始时,地球军的士兵们所接到的命令可说是极度的激进。“凡有武器者、抵抗者一律格杀。此外,涉嫌有武器者、可能企图抵抗者、以及经判断有逃亡或隐匿之虞者也一律照此原则加以处置。”事后军部虽然宣称这个命令是为了士兵本身的自卫与维持城市的秩序而不得不采取的措施,但是言词之间也并未企图掩饰其内容有煽动对所有人格杀勿论的意图。
  攻进到市区当中的地球军不但恣意地进行那些被公开允许的杀戮与破坏行动,对于没有被公开允许但暗地也被默认的暴行与掠夺更是热衷。拉古朗市立美术馆当中所收藏的绘画与雕刻就在这个时候被抢夺一空,而贵重的古书之类的文化资产竟被那些不懂得其宝贵价值的士兵视同粪土而付诸于火炬。
  市内的北区为钻石原石研磨工场,又是黄金以及白金等等各类贵重金属的集中地,自然而然地成了受利欲董心驱使的地球军队攻击掠夺的首要目标,由空中蜂拥而至的第二空中攻击师团与由陆地侵入的第五都市型战斗师团为了抢夺财物,竟然在此发生激烈冲突,演出了丑恶的内讧火拼场面。据统计,当时合计双方约有一五○○名的死亡人数,但后来的调查当中竟发现有六十几具尸体上有被人由腹部切开的痕迹,经研究可能是为了要取得被死者吞进腹中的钻石原石所造成的。而在一般普通的平民百姓当中有这种类似被害情形的人数更高达一○○倍以上,其中更不乏被人用军刀打碎下颚,硬被拔走金牙的老人,以及戴着贵重的耳环连着耳朵一同被切走,或者戒指连同手指一起被斩下的女性尸体。
  在“染血之夜”的十个小时当中,遭地球军杀害的拉古朗市市民超过了九○万人,而遭破坏与掠夺所产生的损失更高达一五○亿个流通货币单位。战地司令部捏造理由将绝大部分由士兵强夺而来的金钱财物私藏起来,最后对地球的总司令部报告,在一场激战之后,终于排除了敌军的顽强抵抗,并且成功地控制了整个城市。
  而未能有效地阻止友军这种灭绝人性行为的库雷朗波拿起了愤怒与忧伤的笔在日记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人类社会中最为恶劣的一种存在,大概就是缺乏羞耻心与自制心的军队了,而我所身处的工作地却正是这种地方。”
  另外,在首都的地球军总司令部当中,那些一手拿着威士忌酒杯,一边看着通信萤幕,一边谈笑风生的军事干部们,听到了老将哈兹理特提督那令人心生厌恶的声音时,原有的醉意顿时消失了许多。
  哈兹理特提督说:“各位官爷好像很愉快的样子,看到别人的城市燃烧起来似乎很高兴吧?说不定十年之后,我们的首都也会遭到相同的下场,各位是不是也可以稍微考虑一下这种可能性呢?”但是批评己方之过错的人,却永远是少数派,这两个提出反对意见的人在众人的白眼之下被孤立,不久之后便辞去了现职解甲归田。
  “有人说,拉古朗市发生了虐杀与掠夺事件,这根本就是一项不存在的事实。放出这种风声的人,很明显是有阴谋地企图要中伤地球军的声誉,无中生有地捏造历史,这些人应该要被打上叛徒的烙印!”
  担任军方首席发言人的韦勃少将最初发表了这项声明,但过了三天之后,却又推翻了原本的说法。“经调查虐杀与掠夺的事件确实是有,但是规模非常小,死者顶多只有两万人。而且加害于这些死者的并不是地球军,而是潜伏在该市区当中属于偏激派的游击队,他们企图以此嫁祸给地球军,让地球军来为他们自己的罪行背上黑锅,并且籍以扩大反地球阵营的声浪。这种令人憎恶的丑陋行为,必定会遭致相对的报应!”
  至于被问到为什么在短短的几天之内,所发表的见解会截然不同,以及究竟是经由什么样的推理与调查过程,才导致这种结论的产生,这些重要的根据则只字不提。因为军部认为,重要的是行动而不是巧辩,军队的任务在于惩罚那些危害人民的生命安全、破坏秩序而且凶恶的武装势力,所以为了要彻底达成任务,现在则必须要对拉古朗市再进行一次扫荡作战行动。
  在新的一轮由“大扫荡”与“大捏造”所组合而成,被称为“两大”的行动当中,设定有三个目的,那就是对于在前次掠夺行动当中所剩余的物资进行第二次掠夺,消除所有的目击者,以及彻底镇压反地球势力。不管从任何角度来看,地球军的行为的确是如同库雷朗波所说的,不但是丧失了自制心和羞耻心,而且还想借着其振振有词的所谓弹压而恣意乱行。但除此之外,或许还有第四个目的,那就是希望借此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让反地球阵营产生恐怖的心理,削减其反抗的念头。但他们似乎忘记了一个教训,自古以来,这种作法从未曾有过成功的例子,反而只是唤起了民众憎恶痛恨与同仇敌慨的心理。由于这次“第二度扫荡”的行动,死者的名单当中又增添了三五万人。
  ※       ※       ※
  但是不管那只残酷镇压的手是如何地紧密,也总会有几颗细微的沙粒由那看不见的指缝间溜过,而一些在日后叫地球政府后悔莫及,让各个殖民星系欢欣鼓舞的事物就是由这些细微的沙粒当中衍生而出。
  卡雷·帕姆格恩,二十五岁,原是立体电视台的广播记者,在遇到军队盘查的时候,因为拒绝接受持有物品的检查,被士兵以镭射来福枪的枪托毒打了一顿,以致于身负重伤而昏了过去,后来他在那堆像山一样高的尸体当中恢复了意识,一边眼看着同胞的尸体被淋上了液体火箭燃料焚烧了起来,一边趁着尸体焚烧时所产生的浓烟,终于成功地逃了出来。
  威斯罗·凯涅司·塔恩,二十三岁,原担任金属铜矿矿山的会计工作,并且是拉古朗市劳动联盟的书记。他因为从公寓房子的窗户往下俯视行进中的地球军队,而被一名酒醉的士兵用枪射击,子弹的光束贯穿了在他身旁的母亲额头。当他提出控诉的时候,不但被置之不理,反而还被诬陷杀母的罪名。最后他逃进矿山,在摆脱了追兵之后即消失无踪。
  裘利欧·法兰克尔,二十岁,原在医科大学的附属机关念药草学,他用一本厚达二千页的药草图鉴,打碎了那名正强暴他女友的地球军士兵的头之后,钻进了事发现场的地下水道内,无奈地成了一名逃亡者,当他终于成功地脱逃出来之后,获知心爱的女友已经自杀身亡的消息。
  查欧·尤伊鲁恩,十九岁,原在音乐学院学习作曲,对于政治与革命没有一点兴趣或关心,却在地球军的保安部队一次疯狂的扫杀当中,失去了从小将他养大,犹如亲生父母一般的哥哥和嫂嫂,他抱着年仅三岁的侄儿,千辛万苦由燃烧的拉古朗市逃了出来。
  这四个人侥幸地活了下来,之后都成了非常有名的人物。除了他们之外,咬牙切齿地远望着自己的城市家园在大火中化成灰烬,立誓要对地球军复仇讨回这笔血债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但是大部分的人却在半途就不支倒地,最后默默无名饮恨而终。
  “拉古朗市的残余灰烬当中,所剩下的是已化为焦炭的巨大废墟、一二五万名的死者、二五○万名的伤残者、四○万名被俘的囚犯,以及四名坚定不移的复仇者。”
  这样的说法并不见得完全适当,因为这四名年轻人在以后的十四年中,一心一意把地球政府由权力与荣华的安乐椅上踢下来的动机不完全只是单纯的复仇心而已,只是在他们所持有的理想与理念深处,拉古朗市在大火之中化为灰烬的幻影,或许仍不时无声地浮现出来。
  这四个人最初齐聚一堂的地方,是位于中立地带的普罗奇喜马星系里的第五行星普罗歇尔皮那上,时间是西元二六九一年的二月八日。虽然说在这之前,他们也曾在反地球阵营的根据地上互相见过对方,不过当时并不知道彼此的姓名,而这一次则是他们正式地互相介绍自己的名字。
  尔后,这四个人在任务和职能的分工很自然地产生了,并且这个组合还被后世称作是“适才任能的最佳典范”。帕姆格恩凭着理念以及他原来职业所擅长的言论宣传技巧,进行统合反地球阵营与启发市民的工作,并且以他本身在精神方面的领导与组织才华,成为了反地球统一战线的象征。而塔恩则因为在财政方面具有特殊敏锐的触觉,以及丰富的行政处理经验,所以成功地为反地球统一战线整顿了稳当的经济基础,并且以他行之有效的经济建设计划,使得反地球派根据地所属的一些低开发星域的生产力“不只是提升而更是跃进”,此外,所有生产出来的物资也能够在有效率的流通机制上流通。法兰克尔则是在反地球统一战线的实际作战组织“黑旗军(BFF)”当中担任总司令官,将本来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的革命军集结起来加以改编,予以组织化,并由他本人直接来统率、指挥。当时的地球政府军,不仅拥有三名杰出的提督,而且在军队的数量上有着绝对的压倒性,所以在两军交战的初期,他不只一次地连尝败绩,但是在历史性的“维加星域会战”当中,他终于成功地分断了地球军的舰队,摧毁了地球军不败的神话。在这之后,接连八十四个回合的作战,每次都获得胜利。查欧·尤伊鲁恩所负责的是情报、谋略、破坏的工作。他在日常生活中,是一个连在面包店找零钱时都不会蒙骗,性情极好的年轻人,但是为了使地球政府的权力架构崩溃,他所大胆策划的谋略,其辛辣的程度足以让最为卑劣低级的恶魔也为之心虚胆懦。为了让自己等人能够在反地球统一战线当中握有绝对的主导权,他首先便设法让优柔寡断的旧指导部蒙上“地球间谍”之名,然后加以驱逐,巩固了己方的阵营之后,又在敌方的阵营当中,设下无数黑色的陷阱,让更多的人身陷其中。
  地球军的三位提督——可林斯、夏特尔夫及威涅第,每一个都是经验与理论兼备,极为优秀不凡的用兵家,但是在维加星域会战当中,却因为彼此之间缺乏协调与联络,最后在法兰克尔采用各个击破的作战方式之下,终于落得败北的收场。在这场会战之后,查欧进一步利用他们三人之间的不和,大大地加以发挥。他精心筹划的阴谋当中所表现出来的周详与严谨,实在应该要让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浮士德》中收买人类灵魂的恶魔)颁给他一张奖状。他首先唆使威涅第发动军变,杀害了可林斯,然后将这个事实告诉夏特尔夫,让夏特尔夫来捕杀威涅第,之后又将所有的责任归咎于夏特尔夫,煽动威涅第的旧部发起暴动去袭击夏特尔夫,并将之射杀。全身被枪弹贯穿的夏特尔夫,尽管身体有一半卧在血泊中,仍然挣扎了三○秒之久,最后留下了“混帐家伙……”这几个字就断气了。
  就这样,地球陷入了完全孤立的状态,并且被切断了所有粮食、工业原料与能源的供给。西元二七○三年,就在地球终于决定要孤注一掷,发动近乎自暴自弃的军事冒险行动时,却只有一些既没有实力也没有经验,甚至还算不上是二流的提督来带领这支光拥有先进武器装备的地球军。在法兰克尔巧妙的用兵之下,地球军当然又再度惨遭败北。特别是在第二次维加星域会战当中,更显现出地球军六万只舰艇大败给八○○○艘黑旗军的无能!翌年二七○四年,地球军连太阳系都守不住了,仅以小行星带作为最后的防线,持续着几乎毫无意义的抵抗。到了这个时候,地球军不但放弃了守护地球居民的责任,甚至还征收一般平民赖以维生的粮食转作为军用。
  进攻到木星的时候,黑旗军的内部,也就是总司令官法兰克尔和政治委员查欧之间,产生了对立的意见。法兰克尔坚持发动全面攻击,而查欧则主张要采用持久战。不管如何,地球军除了投降和衰竭至死之外,已经别无选择了。也就是说,如果到了最后还不投降的话,那么“地球表面将被饿死的尸体所掩盖”。
  经两人协调之后,决定采取折衷的方案。但是对于地球来说,却是更为残酷的结果。在补给完全断绝之后,地球军僵持了两个月仍未投降,故黑旗军便按照原议开始全面攻击。
  拉古朗市的惨剧,以一个相当于一○○倍的规模再度重演了。
  这场破坏与杀戮最后的收场是,地球政府以及军部的高级官员约六万多人,以战犯的罪名大批地被处以死刑。之后,西留斯——或者应该说是拉古朗集团的统治权看起来似乎是已经确立了。地球的权力与权威已经在这一场浩劫当中化为灰烬,取而代之的应该只有这四个将原本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反地球势力统合起来的人。但是“西留斯的时代”却如同昙花一现般地短暂。“西留斯战役”结束后的第二年,也就是西元二七○六年,革命与解放的象征——帕姆格恩瘁死,年仅四十一岁。原来他为了要出席解放战争纪念馆的开工典礼,尽管自己本身原本就有点感冒,仍拖着身子冒着雨去参加,后来便因此而罹患了急性肺炎,自此一病不起,再也没有离开过病榻。
  “我如果现在就死去的话,那么新诞生的体制就等于失去了接着剂。只要再过五年就好了,如果死神能够等我一下的话……”
  帕姆格恩对着他所信赖的医生说了这些话,果然就在他死后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内,战胜国西留斯的内部就发生了首相塔恩与国防部长法兰克尔两者之间白热化的对立冲突。
  导致法兰克尔愤怒的理由是,塔恩非但没有将原先在经济方面支撑地球旧体制的庞大企业集团,即所谓的“姊妹联盟(BIGSISTERS)”加以解体,反而还将之收编到新的经济系统当中,企图加以活用。
  法兰克尔在战场上是一个不容易对付的现实主义者,无论在构想或是实践方面,都表现出相当优越的柔软与弹性,但是在政治或是经济方面,则是连观念都拘泥在一些简单的原则上,他认为只有将姊妹联盟的资本支配力量予以彻底毁灭之后,革命才算是完成,对于他的这种说法,塔恩一口便予以回绝,对他来说,姊妹联盟的经济力量是重建国家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从他们两人感情失和到彼此之间对立的产生,查欧·尤伊鲁恩最初一直是采取一种旁观的态度,仿佛由遥远的上空眺望深海鱼群的斗争。对他来说,只要看到地球政府的权力体制完全崩溃瓦解,那么自己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所以他在态度上早已悄悄地退出了政治的舞台。新体制确立之后,虽然有副首相和内务部长的位子等着他,但是他还是坚决地辞去了垂手可得的权力与地位,返回正在重建当中的故乡拉古朗市,创立了一所小小的音乐学校,自己一个人从理事长、校长、到教员一手包办,并且以教孩子们唱唱歌、弹弹琴为满足。依照他本身的说法是,自己已经由一种叫做革命的热病,以及一种叫做政治的恶性传染病当中完全被解脱,现在只是回归到本来的面貌。
  小孩们与他非常地亲近,他们是绝对无法想像到就在二、三年前,为了达到颠覆地球政府权力的目的,这位“和蔼可亲的校长先生”是如何利用冷酷与刁钻的手段,去欺骗、陷害或者暗杀一个立场不同的对手,甚至是迫使对方自杀。因为这位还蛮年轻的校长先生,口袋里永远塞满了要送给小朋友的巧克力和糖果,为此还引起了一些担心孩子们蛀牙的妈妈老是在抱怨呢。
  就在一个查欧早已经置之于脑海外的地方,塔恩与法兰克尔的矛盾已经达到了针锋相对的极点。最初法兰克尔一直企图以合法的手段来取得最高的权力,但是塔恩早已经深植于政治官僚以及经济界的势力,却不是可以轻易被动摇的,当法兰克尔了解到这一点的时候,遂企图改用非合法的手段,也就是军事政变以达到目的。但是以些微的几秒之差,抢先抵达胜利终点的却是塔恩。原来有一名过去曾经因为违反法兰克尔的命令而遭到免职的士兵,向塔恩检举了军事叛变的计划。有一天早上,法兰克尔在自宅的卧室内,正伸手想要按下影像电话的按钮,命令部下发动兵变的时候,卧室的门被踢开来,一群安全局人员闯进室内,法兰克尔于是身中数枪死在自己的家中。
  同时法兰克尔辖下”黑旗军”的组织也受到苛刻激烈的肃清与镇压,并且在被强迫接受改组之后,成了塔恩体制下忠实的看门狗。过去在法兰克尔的麾下,人称“十提督”的几位军事将领当中,有一名已经因病死亡,另有六名则被判处死刑,一名死于狱中,存活下来的也只剩下两名而已。
  这一场权力斗争的胜利者塔恩,与被他所打倒的法兰克尔一样,都确信自己的作法是正义的表现。他认为今后所需要的是收捡混乱的残局与重新整顿秩序,为了人类社会的发展与市民生活的安定,将法兰克尔这种教条式的革命家加以整肃是有必要的。至于说新社会是否必须要经由他的构想与手腕才能重新建设起来,这一点是他从来不曾稍加怀疑的。
  现在所剩下的最后一个障碍就是查欧·尤伊鲁恩这个人,塔恩这么地想着。他现在虽然在音乐学校当中以教教小孩们唱歌为满足,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对于权力的欲望又重新萌芽,到时候很难说他不会像当年对付地球军一样,把他那一套令人思之心寒的冷酷策谋拿出来打倒塔恩也未可知。
  所以在法兰克尔死后仅仅一个礼拜的时间内,就有八名司法省安全局的武装搜查官被派遣到拉古朗市。出示给查欧的逮捕状上面写的是,要追究过去因与拉古朗集团争夺领导权而遭致肃清的革命家们死亡的责任。查欧一言不发地将逮捕状从头到尾看完之后,对着跟他坐在一起的侄儿——已经长大成人,一面完成学业一面帮助叔叔做事的年轻人——说:“所谓的谋略对我来说是一种艺术,但是对于塔恩来说却是一种交易。我会败给他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不想埋怨任何人。”
  查欧对着劝他逃脱的侄子说了这几句话,接着在前些天所买的风琴货款支付单上签名之后交给了侄子。二十分钟之后,在隔壁房间内等着要逮捕人的安全局人员进入了校长室,发现了吞服大量安眠药而昏睡不省的查欧,又过了二十分钟,确定“革命元勋”已经暴毙身亡。但有一名学童目睹了“有几个好可怕的男人,从校长先生的屋子里面走出来,两只手摊着湿湿的手帕,看起来好像很恶心的样子。”父母亲从回到家的孩子口中听到这一幕情景,吓得脸色苍白,但为了孩子本身以及自家的安全,只得不敢声张。
  过去曾经在普罗歇尔皮那行星上立誓要抵抗地球的专横、解放殖民地的拉古朗集团,到西元二七○七年时完全解体,因为仅剩的第四个人也由地面的世界上宣告退场了。担任西留斯星系首相同时兼任全人类评议委员会主席,集所有权力于一身的威斯罗·凯涅司·塔恩在搭乘地上车前往参加地球战胜纪念庆典时,接到了会场已经被装设炸弹的情报之后,又折返首相官邸,而在途中被极低周波火箭弹击中而身亡。
  由于这是查欧的侄子在安全局人员的监视下逃亡一个月后所发生的,他因此被视为此一谋杀事件的首要嫌疑犯,但这也只是一个推论,真正的事实究竟如何并未得到证实,因为到最后,他始终没有被逮捕到。至于说他是在暗杀事后从容地成功脱逃了,还是为同伙所杀则更是不得而知,总之他也不曾第二次再出现在社会上。
  而治安当局的搜查也不够彻底。当塔恩的肉体被炸的四散纷飞的一刹那,在他一人铁腕的控制下所形成的新秩序也随之烟消云散了。因为其领导所历经的年月太短,脆弱的制度与组织还不到可以发挥其本身生命力的时候,而官僚们对于塔恩个人也没有形成足够牢固的向心力。除此之外,在法兰克尔横死之后遭到整肃,逐渐萎缩当中的黑旗军,以往被压抑的能源爆发了,并且其内部又分裂成几个小集团,流血的抗争于是开始了。
  虽然有不少人曾指出,如果帕姆格恩的生命周期能够再多个十年的话,那么宇宙历或许可以早九○年开始吧,但无论如何,事实上也已经没有方法可以证实这个说法的正确性了。
  “脱离地球的字宙新秩序”在建立的途中崩溃之后,到再度被重新整建,不但耗费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漫长岁月,而且还包括了无数人辛勤的耕耘。而以毕宿五(金牛座α)星系的第二行星特奥里亚为首都的银河联邦,其成立已经是西元二八○一年的事了。
  在那之后长达八个世纪之久的人类历史不断地重复着——发展与停滞、和平与战乱、暴政与抵抗、服从与自立、进步与反动,而人类的视线也已经完全脱离地球了。当权力与武力丧失的时候,整个行星等于是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以及受众人瞩目的价值,只能像是渺小的飘流物一般,沉浮在一个名叫遗忘的大海。
  ※       ※       ※
  然而,在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仍存在着少数令人难以忽视的人们。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7-17 20:49:54

2016-8-8 17:25 编辑 <br /><br />第一章 邱梅尔事件

 这个年轻人终于登上至尊的皇位,距离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冠冕宝座仅有十二年,那个时候他还不过是一名在帝国军幼年学校就读的学童,远远地站在皇宫大殿的墙边,甚至还看不清楚那个坐在皇帝宝座上的人的脸孔,当时他和皇座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九十分尺左右,为了将这个距离缩短为零,年轻人必须要用四千个以上的日子。
  对于这个金发年轻人心怀反感的人如此地批评道:“那个金发小子的人生,每过一秒钟就要吸干一吨的人血。”
  对于这种残酷的批评,年轻人一直默默无言地承受着,这些人的说法显然是比较夸张,但却也不是空穴来风毫无事实根据的。因为当他——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在战火当中昂首阔步凯旋而归时,就会有好多宝贵的生命因而牺牲,而敌方被葬身在战火灰烬当中的人数更往往高达一百倍!
  阶下分列两旁的群臣高高地举着双手,大声地高呼:“莱因哈特皇帝万岁!”“新银河帝国万岁!”
  这一天是宇宙历七九九年、帝国历四九○年、也就是新帝国历元年的六月二十二日,就在一分钟前,莱因哈特那头如狮子鬃毛般豪气奢华的金黄色头发上,戴上了黄金铸造的皇冠,成为罗严克拉姆王朝的第一位皇帝。
  一位二十三岁的皇帝。这样的地位与权力不是由于世袭而是靠实力得来的。鲁道夫大帝在五个世纪前篡夺了银河联邦之后,自封为银河帝国皇帝,开始了高登巴姆王朝以高压统治人类社会的时代,他的子孙毫无正当理由但却一直独占着皇位,现在终于被驱逐了。高登巴姆王朝因篡夺而开始,因被篡夺而结束,前后共历经了三十八代四九○年。在莱因哈特之前,任何人都未能完成的历史变动今天终于实现了。
  莱因哈特由皇帝的宝座站起,举起一只手回应群臣的欢呼。这一连串的动作随着无声的旋律,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潇洒自然的优美姿态。这名年轻人的俊美与他在政战两略的才华,在当代是无人能媲美的,特别是他那一对环视群臣的苍冰色眼眸,更是叫众人难以忘怀。那就像是一对经过超高温火焰冶炼之后立即快速冷却的蓝宝石,似乎内里蕴藏的焰火一旦升起,便可能将万物燃烧殆尽。即使一般想像力并不怎么优越的人也能够认同这一点。
  在这个时候,首先映在年轻皇帝眼眸里的是位于最前列的帝国军最高干部们。这些身着以黑色为主色并于各处镶上银边的军服,与皇帝并没有太大年龄差距的青年与壮年,都是对年轻主君的霸业有着不凡贡献的谋臣或良将,此刻他们正整齐划一地排列在主君面前。
  帝国元帅巴尔·冯·奥贝斯坦,三十八岁,一头与实际年龄看起来并不相称的白发,两只眼睛都是由光电脑组合而成的义眼,时而散发出一种叫人不敢逼视的光芒。他被称作是一名冷酷锐利的谋略家,也有人说他是栖息在莱因哈特霸业中属于阴影的那一部分。但是不管别人对他的评价如何,或者怎样地误解他,他却从来未曾尝试要寻求辩解。在同僚及部下当中,或许没有任何一个人喜欢他,但也不会有人侮蔑他。对于他的功绩与才能,没有人会怀疑,甚至还因为他不会刻意去讨好主君,敢于提出极为尖锐辛辣的意见,而且不为自己一人的私利私欲而尽忠职守,而多少对他抱持着一种敬畏的态度。但是如果可能的话,人们还是希望能够对他敬而远之,保持在一定的距离之外,维持应尽的礼仪就行了。在这个新的王朝当中,他被任命为军务尚书,以军部代表的身分成为阁僚的一员。
  帝国元帅渥佛根·米达麦亚,三十一岁,有着一头蜂蜜色的乱发与充满活力的灰色眼珠。不管从任何角度看来都算是短小型的身材,像是体操选手似地均匀紧绷且富有弹性,给人一种短小精悍的印象。以“疾风之狼”的外号而为全军所皆知的他,行事之俐落,用兵速度之快无人可比,是众人所一致公认的银河帝国军的最高勇将。在三年前的亚姆立札会战之前,他就已经投身在莱因哈特的麾下,在利普休达特战役、闪电突破费沙回廊、兰提马利欧星域会战、巴拉特星系攻略等等无数的大小战役当中,更有足以傲人的功勋。若论个人所创下的战功,在已经过世的人当中只有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在活着的人当中只有奥斯卡·冯·罗严塔尔才能够和他相互匹敌。在新王朝当中,他被任命为宇宙舰队司令长官。
  帝国元帅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三十二岁,是一位有着深黑棕色的头发、端正俊美的脸庞、以及高大身材的青年军官。他全身上下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他那黑色的右眼珠以及蓝色的左眼珠所组合而成,人称“金银妖瞳”的双眼。和米达麦亚并称“帝国军双璧”的他,不论在进攻或是防御方面都拥有绝佳的手腕,而且更深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就这一点而言,便可知道这个男子绝非只是一个单纯的军人。他曾经将一度被自由行星同盟夺走的伊谢尔伦要塞重新夺回,此外还立下与米达麦亚一同压制同盟首都海尼森等各项辉煌的战功。他和米达麦亚已经是十年来交情非常亲密的朋友,但不同的是“疾风之狼”是一个对家庭负责的好丈夫,而他则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在新王朝当中他被任命为统帅本部总长,平日代理皇帝统辖全军,皇帝亲征时则担任首席幕僚。
  以上三名就是俗称的“帝国军三长官”,可说是全体武官的代表。其他还有人称“铁壁缪拉”,而且还被敌方将领杨威利赞誉为“良将”,年仅二十九岁的奈特哈尔·缪拉一级上将、以及身为军人但同时也是散文诗人和水彩画家,现年三十六岁的艾涅斯特·梅克林格一级上将、身兼宪兵总监和首都防卫司令官,现年三十八岁的伍尔利·克斯拉一级上将、三十二岁的奥古斯特·沙姆艾尔·瓦列一级上将、出名的猛将,“黑色枪骑兵”舰队司令官,也就是现年三十二岁的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等多位名将并列着。
  在这些奔驰于星海之间,在战火里穿梭往返的男人当中,有一名非常年轻的美女也挤身于他们的行列。那就是在新王朝当中被任命为国务尚书的玛林道夫伯爵佛兰兹的爱女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一般称呼她为希尔德。但对于这些身经百战的勇土们来说,“玛林道夫小姐和她的父亲”这个称呼才应该是正确的。沉暗色调的金发削得短短的,穿着几乎和男子一模一样的服装,年仅二十二岁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洋溢着蓬勃朝气的俊美少年。但是她脸上极为轻淡的浅妆以及衬领口上的橙色围巾却又证明了她是一个女儿身。她本身是担任皇帝莱因哈特的首席秘书官,在军队当中相当于上校的待遇。她虽然未曾亲身指挥过一兵一卒,但是如同米达麦亚元帅所说的:“她的智谋胜过一个舰队的武力”。她不但正确的预见了利普休达特战役中最后的胜败,而且在早先为了解救在巴米利恩星域上与杨威利陷入苦战当中的莱因哈特,她提议以围魏救赵的方式率先攻略同盟首都海尼森的策略也获得了成功。
  与这些功勋不凡的武官比较起来,众多的文官并不如此地光彩,但是现在费沙自治领已经在帝国的完全支配下,而自由行星同盟也已经俯首称臣,从莱因哈特登基的这一天起,应该是轮到他们大展拳脚的时候了。在年轻皇帝与新王朝的领导之下,旧有的弊病应该要被革除,重新确立的社会秩序将成为今后的传统,而创造这些泉源的正是他们。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势必将成为众人巴结的对象吧。
  ※       ※       ※
  国务尚书玛林道夫伯爵见到皇帝的登基庆典顺利地进行,以及宴会当中的各项安排,感觉到有稍稍的满足感。他并不喜欢旧王朝——高登巴姆王朝的时代里那些已经将极度的奢侈浪费与过度的繁文缛节加以制度化的仪式典礼。虽然说自己并不期望国务尚书这一个职位,但是既然已经被任命了,所有国家级的各种仪式和祭典便成了他所必须管辖的范围,所以便尽力希望能够办得简单朴素而且充实有意义。
  他之所以对于新皇帝具有好感有许多因素,而个人生活俭朴,所有的仪式除非必要也决不过份盛大的这些作法就是原因之一。虽然有些人不怀好意的说:“这只不过是作作样子罢了!”,但是旧王朝的大部分的皇帝甚至连作作样子的想法都未曾有过。
  “……父亲大人,您累了吧?”
  听到轻轻的这一句话,玛林道夫伯爵把头回了过来。唯一会叫他父亲的那个人站在他的身后,将酒杯递给她的父亲。
  “希尔德是你啊!不会啊,还不累。看来今天晚上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如果照这样顺利进行下去的话。”
  玛林道夫伯爵对女儿说了一声谢谢之后,接过那一只酒杯,和希尔德另一只手握着的酒杯轻轻相碰之后,将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缝,欣赏着那清澄的酒色,然后让那红色的液体在他的舌头上慢慢地流过。
  “好酒,大约是四一○年份的。”
  “是啊,怎么了?”
  女儿这一句短短的回答就把父亲还没开始发表的品酒大论给打断了。从酒的鉴定开始,到宝石、赛马的相关知识、花以及服饰方面的研究、还有其他贵族仕女所必须具备的教养等等,希尔德一概没有兴趣。据她本人的说法是,不管是酒还是宝石都有专家,所以相关的知识只要交给他们就行了,自己所必须具备的是足以辨清对方是不是一位可以信赖的专家之眼光。从她还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起,便一直有这样的想法,所以被众人一致认定为“不可爱”,于是希尔德便与其他的贵族小姐们疏远开来。当父亲的虽然担心,但是这个小女孩却以一副毫不在乎且很肯定的表情说“不可爱也没关系啊”,自此以后一天到晚不是读书就是到郊外走走,或许就是这些累积的成果使得她今天能够获得皇帝首席秘书官的地位吧。
  “对了、对了,海因里希说,以他那虚弱的身体没有办法来出席今天的典礼,但他希望陛下能够亲临自宅。怎么样,你是不是也可以帮忙请求一下陛下呢?”
  当希尔德听到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现在是邱梅尔男爵家主人的表弟时,一缕微风吹过了她充满活力的清澈眼眸。病弱的表弟只有一次曾经说过关于莱因哈特,他所羡慕的不是他的才能而是他的健康,而这样的说辞多少让人觉得有些缺乏节度。
  希尔德在那个时候,对于是不是应该要责备表弟而感到犹豫,对她来说,犹豫这种心情是很难得会有的。一直将海因里希当作亲弟弟般看待的她,当然可以了解他的心情,但是如果说得残忍一点的话,就算他身体健康,也不可能会有能够与莱因哈特相匹敌的成就与功业,只是海因里希远在他能够达到才能上的界限以前,早已经达到了肉体上的极点。他的精神一直没有被给予完全燃烧的机会,却已经被肉体拖垮且开始腐朽。他之所以会诅咒自己本身的病弱以及他人的健康也是很自然的。
  “好吧,那么我就去跟皇帝说说,或许会有些勉强也说不定,不过如果海因里希这么坚持的话,我们只有试试看。”
  希尔德如此地回答道,希尔德和父亲的心里都觉得海因里希所剩下的日子大概也不多了。虽然这个要求有些任性,但也希望能够尽量满足他的愿望。
  这件事便成了在新皇帝莱因哈特即位之初,震惊整个新银河帝国上下的“邱梅尔事件”的开端。
  Ⅱ
  莱因哈特的即位是在六月二十二日,而他在玛林道夫父女的恳请之下,前往邱梅尔男爵海因里希的宅邸拜访则是七月六日的事。在这一段期间内,年轻的新皇帝未曾有任何一天的休息,一直勤奋地埋头于政务当中。莱因哈特与他在军事上的敌手杨威利之间的优劣比较,一直都是人们所热烈讨论的。但是就勤勉的精神而言,莱因哈特无疑地是远在杨之上。这位有着耀眼金发的年轻皇帝是无缘将身心的活力贯注在游荡的事物上的,而且他也确实是乐于从事他自己所制定的义务工作。他的施政虽然说是专制,但是和高登巴姆王朝的专制比较起来,其清廉、有效率和公正的程度则远远地超出其上。过去民众们为了供应贵族奢侈浪费的生活,必须负担更多的租税,但是现在已经由过去的苦日子当中被解放开来了。
  在莱因哈特的统御之下,组成内阁的阁僚人员有以下十名:
  国务尚书 玛林道夫伯爵
  军务尚书 奥贝斯坦元帅
  财务尚书 李希特
  内务尚书 欧斯麦亚
  司法尚书 布鲁克德尔夫
  民政尚书 布拉格
  工部尚书 席尔瓦贝尔西
  学艺尚书 杰菲尔特博士
  宫内尚书 贝鲁恩亥姆男爵
  内阁书记首长 麦恩荷夫
  在这个内阁当中并没有设置宰相的职务,而由皇帝本身兼任最高的行政长官,也就是所谓的皇帝亲政体制。与旧帝国相比,所不同的是,废除了专司大贵族之间利害关系的调停、家族门第的审查、贵族子女之间进行结婚或相亲认可的机构——典礼省,而改设民政省以及工部省。
  工部省所管辖的行政范围极广。比如行星与行星之间的输送与通信、资源开发、民用宇宙船和开发资材的生产、都市、矿工业基地、输送基地、开发基地的建设等等,各项在经济方面庞大的帝国所需要的硬件建设,以及社会资本的整备这样重要的任务都由这个新设的机关来执行。可以想见,这个机关的首长除非在政治构想力、行政处理能力、组织管理能力三方面都有着极高水准之执行力量否则不能胜任。三十三岁的布尔诺·冯·席尔瓦贝尔西曾经充满自信地说:“我认为自己在这三者当中至少具备有其中两者”。除此之外,他现在又被付予了一项非正式但是却非常重要的职务——“帝国新首都建设首长”,皇帝莱因哈特有一个极度机密的构想,他计划将首都迁移到行星费沙上,而席尔瓦贝尔西就是实现这个机密构想的负责人。待将来完全并吞自由行星同盟的领土,帝国的版图倍增之后,这个迁都的计划就会被执行,到时候费沙将成新时代的中心而君临全人类。
  内政整备的执行和建设与穿梭于星之大海,指挥大军,使出浑身解数打败强敌的伟业比较起来,虽然踏实但是却索然无味。如果说对外征战是莱因哈特的权利,那么对内治理国家就是他应尽的义务,虽说在这个平淡无味的义务当中,很难有属于创造性的快乐产生,但是年轻俊美的皇帝对于这个伴随地位与权力而来的义务也从未曾马虎过。
  后世的历史学家当中有人指称莱因哈特在作为一个政治家的同时,其实也是一位篡位者,其所表现出来的勤勉不过是由于心虚所造成的。这事实上是一个误解,因为莱因哈特对于其本身是一位篡位者这个事实,从未觉得在道义上有任何站不住脚的地方,而且终其一生也是这样的想法。他认为高登巴姆王朝的权力与荣华虽然为他所强夺,但是这些权力与荣华并不是自太古时代起就存在的,而且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保障它永远地存在。他虽然不曾像他军事上的对手杨威利那样热衷于历史的考察和思考,但也知道所有诞生在人类杜会中王朝,不管是经由征服产生的也好,或者是经由篡夺产生的也好,严格来说,都是将过去那个被称为“旧有秩序”的母胎破坏之后才诞生的畸形儿。没错,他确实是篡夺了高登巴姆王朝,但是高登巴姆王朝本身不也是经由始祖鲁道夫大帝强夺了银河联邦的国家组织,吸干数亿人民的血,使尽了力气才创造出来的历史畸形儿吗?在此之前有谁曾想像过在众恒星系之间会出现一个全凭皇帝的个人喜好与强制意志执行的军事力量来支撑的专制国家!期望长生不死而步上将自己神格化这一条路的鲁道夫大帝,最后还是难逃一死的命运,而他所创造出来的杰作高登巴姆王朝时至今日气数也已尽了——这所有的一切只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莱因哈特其实也不是一个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有罪恶感的年轻人,只不过是他找不到任何正当的理由要对高登巴姆王朝的灭亡抱持负疚感。真正让他感到痛切的悔恨与自我遣责的是其他许许多多的人和事,其中包括那些还活着的人、以及因他而死去的人……
  ※       ※       ※
  正当季节由初夏即将迈入盛夏的时分,这一天,七月一日,担任国务尚书的玛林道夫伯爵佛兰兹请求谒见年轻的皇帝。
  玛林道夫伯爵佛兰兹从未以自己是一个具有大帝国政府首席阁僚身份的大人物自居。从过去的旧王朝时代开始,他的精神领域当中就不曾有任何政治野心的存在。他认为只要将玛林道夫家族、以及先人所交付的邱梅尔家族,这两家的资产予以稳当踏实的管理,避开政争与战乱,让两家得以过衣食不致缺乏的生活即可,并没有积极地去靠近权力与地位的意思。
  但是就莱因哈特的看法,新王朝是由皇帝亲自来治理,内阁只不过是皇帝的辅佐机关,在这个前提之下,首席阁僚并不一定要是一个具有卓越才能的人,相反地,他不需要过于主张自我,只需贯彻全体阁僚的协调工作,适度且合宜地掌理国家的典章制度,整顿出一个让其他的官员们能够容易发挥才能的环境就已经足够了。玛林道夫伯爵是一个众所皆知的正人君子,在他被委托掌管邱梅尔家族的资产之后,只要他有一点点意思,就可以将所有的资产加以并吞,这种前例在前典礼省的资料室当中多的不能再多。但是他却有没有这样做,当海因里希年满十七岁,资产的管理权重新交回到邱梅尔家族手中的时候,资产的总额是分文未减的,而同一个时期当中.玛林道夫家族的资产反而因为其所投资的天然重水矿山发生事故,而有些微的减少。由此可见伯爵为人的光明正大是无须怀疑的,而他也不是一个对于世俗之事无能的人,从他能够了解女儿的才能并且使之得以发挥所长便可看得出来。这以上种种都是促使他能拥有今日之地位的理由。
  玛林道夫伯爵所参奏的内容,看来似乎让莱因哈特稍稍有些吃惊。国务尚书在深深地一鞠躬之后,对着年轻的皇帝问道:“敢问陛下您是不是有结婚的意思?”
  “结婚……?”
  “是的,结婚后立下后嗣,决定帝位继承的秩序,而这也是您身为君主的责任。”
  这虽是欠缺创造性的话题,不过却不能够怀疑其正当性。莱因哈特在回答之前,沉默了好几秒钟。
  “没有那个意思……至少在目前这个时候。其它必须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言辞虽然和缓,但是言下所表现出的拒绝却是比言辞本身更坚定一万倍。玛林道夫伯爵鞠躬行了一礼后即不再多说了。他原先的用意也只是想在这个时候唤起年轻君主对于人类社会中结婚这一个成规的注意,但是这事毕竟不能勉强,现在只要能够知道皇帝的意愿所在也就足够了,如果硬是再加以强调的话,恐怕会使得性情激烈的皇帝发怒。善良的伯爵心中这么暗自地思考着。
  玛林道夫伯爵于是将话题一转,说到他那个体弱多病剩下日子不多的侄子邱梅尔男爵认为如果能够祈求皇帝莅临他的宅邸,那将会是他毕生最大的荣幸。莱因哈特以不经意但是却流露出无限优美的姿态将他金黄色的头轻轻一歪,立即点点头表示同意。
  玛林道夫伯爵满怀欣喜地退出了皇帝面前,但是却立即面临了接踵而来的质疑。在玛林道夫伯爵谒见皇帝后两个小时,就在例行的内阁会议即将召开之前,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便直接了当地问道:“我想知道国务尚书您提议皇帝结婚,不知道是基于什么样的想法呢?”
  温厚善良的国务尚书并未立即回答。因为这位有着两只义眼的军务尚书就算不是一个心怀恶意的人,但却不折不扣的是一个冷酷且不懂得情理的人,这一点玛林道夫伯爵是知道的,或者说玛林道夫伯爵心中是这么想着。他于是极其用心地在他那虽没有天才般的灵机一动,但却也是经过整理的脑细胞当中,慎重地挑选着应对的词句,以及应该面对此人的表情。
  “陛下今年二十三岁,说起来非常年轻,我想也没有必要急着赶快结婚。但是不管从哪一个角度而言,为了皇帝的继承,陛下结婚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想事先提名几位皇后侯选人的话,应该也是好的吧!”
  说到这里,玛林道夫伯爵感觉到军务尚书的义眼仿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您说得没错。那么,皇后的第一位候选人是国务尚书您的千金吗?”
  奥贝斯坦的口气,就算不是毒针,也像是镶着冰带着雪似的,让人听了浑身不自在。玛林道夫伯爵感觉到自己周遭的空气仿佛早春季节的气温下降般地的寒冷。军务尚书的话就算是开玩笑,已让人觉得难以消受,若他真的就是这个意思,那么更让人承受不住。在一番匆忙的思考之后,伯爵决定用开玩笑的处理方式来应付。
  “哦,不,这个孩子太过于自作主张且一意孤行,不是一个可以静静地端坐在宫廷深处的贵夫人。我常常担心这孩子虽然知道不少东西,可是会不会唯独不知道她自己是一个女孩子呢?”
  奥贝斯坦听到这一番话并没有笑,只是低沉地说道:“国务尚书确实是一位有见识者。”
  他锐利的语锋就此收住了,玛林道夫伯爵也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之后,父亲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希尔德静静听了之后笑道:“军务尚书是想警告我们父女不要想蒙骗陛下企图垄断国政吧。姑且不论他这样的担心是不是出自真心,总而言之,这大概就是他的想法。”
  “真是毫无道理啊!”
  其实伯爵本身并没有打算要与奥贝斯坦这样的人,在对于皇帝的政治影响力方面一争长短的霸气与野心。而且假如将皇帝莱因哈特想成是女儿的丈夫,就不免要感到精神性的肠胃衰弱,但这并不是因为单纯的诚惶诚恐之故。
  依玛林道夫伯爵的想法,皇帝莱因哈特固然是一个伟大的天才人物,但是所谓的天才并不是说他在精神方面所拥有的精力很明显地较一般人更为膨胀,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他在某些特定的领域内,确实拥有更多的精力与智慧,好比将一只装有水的杯子倾斜过来,水的容量没有变,但是其中的一边会变的更深,而相对的另一边就变浅了。就像过去一则逸闻里所说的,某个古代伟大的天文学者抬头在仰望夜空研究星体运行的时候,竟然不慎掉到井里面去,这一种“浅”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特别是在性爱的方面好像更有突出之处。“如果将色情狂与同性恋者从历史与艺术当中逐出来的话,那么人类的文明将不成立。”“银河帝国前史”的作者阿尔布雷希特·冯·布鲁克纳子爵曾经说过这么一段话,而现在思想极合乎人伦常理的伯爵所操心的是,莱因哈特对于性爱的关心是不是太少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也是很麻烦的。他希望女儿的丈夫是一个平凡善良.而且没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需要隐瞒的男子。不过,这些考虑也是在女儿有打算要结婚的情况下才能成立的……。
  “不管怎么样,希尔德,我们虽然承蒙陛下的信赖和厚意,但是也不可以作出任何公私不分的举动。毕竟所有误解的根源都在于人与人之间。”
  玛林道夫伯爵虽然也知道自己并不能给予这个聪明且充满活力的女儿什么了不起的心得感言,但还是禁不住流露出一位平凡父亲的感情。
  “是,我明白。”
  为了当面让慈祥的父亲安心,希尔德如是回答道。但是事实上,确实有些地方是这个聪明的女儿也无法了解的,因为莱因哈特对于她的感情,以及她对于莱因哈特的感情,几乎已到了无法分析的极点。虽然说彼此之间并没有任何的憎恨或厌恶,但是在“不讨厌”与“喜欢”之间应该是还有一段相当大的距离的,而且在好感当中,也应该分有许多的层次与种类。或许尝试着将非理性的事想以理性的态度来解释就是她的、而且也是莱因哈特的缺点也说不定。
  这些姑且不论,希尔德立即能够了解到的是,莱因哈特他是在什么样的心理下,会同意亲临毫无因缘可言的邱梅尔家族宅邸。
  对于皇帝——为最高权力者同时又是一个最有权威的人来说,最讽刺的事情莫过于连亲临臣下的宅邸时,都还得要考虑到政治方面的顾虑。历代的许多皇帝甚至还为了在那些彼此对立的多位重臣当中,到底要先亲临谁的宅邸而伤透了他们平常也不怎么使用的大脑。这许许多多的先例,对于莱因哈特来说或许是太可笑了。
  海因里希·冯·邱梅尔男爵既不是莱因哈特的功臣,也不是宠臣,或许这正好就是年轻皇帝中意的地方也说不定。正因为这位金发的霸主对于高登巴姆王朝的旧习和礼法有着极度的反感,才使得他有兴趣给予一位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旧贵族所谓首先莅临的荣幸吧。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7-17 20:50:20

2016-8-8 17:25 编辑 <br /><br />Ⅲ
  在当天,七月六日,皇帝莱因哈特以及随行人员十六名造访了邱梅尔男爵的宅邸。其中成员有邱梅尔家主人的表姐,同时也是皇帝首席秘书官的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皇帝首席副官修特莱中将、次席副官流肯上尉,皇帝亲卫队长奇斯里准将,以及侍从四名,亲卫队员八名。
  依众多的臣下认为,一个全宇宙的统治者应该要有更为严密的警卫和雄壮气派的行列,至少要有一百名以上的随员才是理所当然的。从高登巴姆王朝的时代开始,已经在宫廷服侍超过四十年的老年部官就举用先例作了如此的建言,但皇帝的回答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不想完全承袭高登巴姆王朝时代的先例。”
  据莱因哈特的看法,十六名的随从人员已经是太多了。他喜欢简装轻便地出行,而且偶而独来独往的行动也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这就是为什么多年以后会有历史学者主张“皇帝莱因哈特有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影子”的原因了。
  就事实而言,虽然未指出当事者姓名,但确实有臣下建议采用替身代替皇帝出访,但是在被称为“艺术家提督”的梅克林格一级上将所写下的记录当中,莱因哈特对这种建议以近乎生气地大声吼道:“警惕留神的话就可以不死吗?如果生病的话,替身也可以从我这里把病原菌转移开去吗?以后别说这种无意义的话!”相同的记载也出现在宪兵总监克斯拉所写下的文稿当中,于是就有人推测,提出此建言的可能就是两者其中之一,也有可能是两者都是。
  “对于皇帝来说,企图守卫自己的安全等等好像只会是留给他人冷笑的话柄。这到底是自信、过度自信、还是因为哲学上的达观呢?真是旁人理解所不及之处……”
  邱梅尔男爵的宅邸其实只不过是一栋非常平凡的宅子。由于在这个家族当中,从未出现过杰出的权位者、具有特异兴趣的人才、或者是超乎常轨的放荡浪子,所以整个家族的地位及资产自鲁道夫大帝在位开始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动,在长达五个世纪之久的历史当中,虽然也曾数度增筑和改建,但也是一直依照原先旧有的式样,原原本本地加以整修而已。
  这栋宅子看起来之所以平凡,当然是以支撑旧王朝的门阀贵族的生活水准来看的,即使是这样,但整个树篱围墙以及豪沟所围起来的面积几乎是一般市民三○○户住家面积的总和,可说是极为雄伟的。呈规则几何图形的庭园看起来虽然缺乏个性,但是与巧妙和装饰着自然景物的人工树林适度地搭配起来,却也形成一个极为舒适的生活环境。
  只是,对于这栋宅子的主人,如果用先入为主的观念来观察的话,或许会觉得有些缺乏生气也说不定。现在当家的主人海因里希,第二十代的男爵,并没有从事任何工作,不管是属于建设性的或是属于破坏性的。今年十九岁的他,因母亲难产,最后被人从胎中把他取出来,从此以后便再也摆脱不了一种叫做先天性代谢异常的疾病。虽然好歹也总算成长到十九岁,但是与其说是成长,倒不如说是缓慢地接近死亡来得恰当一点。如果是生在一般平民百姓的人家,那么他的生命周期大概只有最初的那一年吧。虽然说广为众人所非议的“劣质遗传因子排除法”早就已经形同虚设,但是要能够保住他的生命,还必须要有一笔极为庞大的医药费。所以说有时候经济条件其实更冷酷无情地代理着法律来执行它的机能,如果不是因为有雄厚的经济条件,那么不须要等到“劣质遗传因子排除法”来夺去他的生命,也老早就因为无力负担庞大的医药费而呜呼哀哉了。
  现在的他如果健康一点的话,也应该是一个俊美的、集年轻少女的赞叹于一身的贵公子吧。但是事实上使得他端整的相貌惹人注意的地方却是他太过于衰弱的筋骨,以及过于微薄的血色。他进餐吃饭并不是因为要享受食物的美味,而是为了要补给每天生活当中所消耗掉的生命能源,营养学方面的顾虑总比味觉来得优先。因此其周遭环境的一切之所以存在,只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将来那好像是淡淡清粥一样,没有什么粘稠性的生命延续下去。
  只是不管所花费的努力再怎么巨大,已经完全稀薄了的清粥,始终还是要化为白白的汤水。从他出生的时候开始,每个月每个星期都一直重复不断地听到的那句话——“日子已经不多了”——这一次看来真的要实现了。而玛林道夫伯爵和希尔德也都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祈求皇帝能满足海因里希最后的愿望。
  当皇帝一行人穿过邱梅尔宅邸的大门时,十九岁的当家主人海因里希·冯·邱梅尔竟然亲自出来迎接,让一行人都吃了一惊。不过他当然是坐在这电动式的轮椅出来的。虽然显得面无生气,但是头发与服装也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海因里希,在与希尔德四目交会的那一瞬间,微笑立即消失了,但随即又塑造出另一个微笑,面对着莱因哈特把头低下。
  “承蒙皇帝您龙体移驾臣下的陋宅,臣下实不胜感激惶恐。得今日一日之皇恩,邱梅尔家的名眷今后将莫大地光荣显耀。”
  莱因哈特并不喜欢这种修辞过剩的说话方式,但是此时他也从容大方地点点头并回答说:“我很高兴你这么样地喜悦,只要这样,就比那些奢糜过度酒池肉林的欢迎方式强多了。”
  莱因哈特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只要他愿意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繁文褥节他都可以应付自如。况且在这样的场合,既有助人的意味在里面,便没有伤害他自尊的理由。海因里希以微弱的声音说完这一番致意的言辞之后,随即急促的咳嗽不止,希尔德对皇帝轻轻地行个礼之后,怜惜地对着表弟说:“你还是不要过于勉强吧,海因里希。”
  当希尔德这么一说,莱因哈特也点点头,表现出一种自然且优美的风度。
  “还是听玛林道夫小姐的话吧,千万不可勉强,还是以你的身体为重。”
  年轻皇帝一面说着极不寻常的言词,一面感觉到有一股起伏不定的粒子在血管里奇妙地奔腾着。他本来以为这是健康的人对于病人的一种内疚,但是真正感受到的好像还不只这样。在莱因哈特本身的经验当中,这种感觉只有身在战斗舰上,看着萤光幕上所呈现的那片黑暗的宇宙空间逐渐出现人工的光点,一点又一点的终于充满了整个萤幕时才发生过,这是战士的直觉,是一种嗅到危险的信号在每一瞬间愈来愈接近爆发的那种感觉。
  莱因哈特轻轻的、几乎不为人所察觉地摇摇头。在这个时候注重感觉更甚于理智的话,应该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对方是一个已经垂死的病人,与所谓的野心或权力欲应该是毫无关系的。
  “请,恭请陛下移驾中庭。臣下已备妥简陋的餐点,粗茶淡饭请勿见笑。”
  海因里希坐着电动式的轮椅,带领着这一行人,走在铺有石头的园间小路上,穿梭在针叶杉林之间。在帝国的首都,即使到了七月,也不可能会有像热带地方或季风地带那么高湿度的暑热出现。所以在走了一点距离之后,汗从那微微湿润的皮肤上蒸发掉,反而让人觉得身心舒爽。
  穿过杉林之后,来到了整栋建筑物的后面,只见到一片每边长达二○公尺的方形石铺平地向四方延展开来,两株榆树长成的参天古木,连成一片宜人的绿荫,大理石质的桌子上也摆好了准备妥当的餐点。不料就在仆人们纷纷退下,随侍皇帝的一行人入座就绪的时候,周围的景象出乎人意料地产生了一个大改变。
  正确地说,应该是景象中的人物突然有一个大转变。一直显得虚弱无力且极为谦恭的年轻主人此时突然背脊一伸,两片嘴唇咧开像半月似地露出一个极为不祥可憎的笑脸。
  “这个中庭很不错吧,希尔德姐姐。”
  “……是啊。”
  “啊,希尔德姐姐以前曾经来过这儿嘛,不过有一件事你大概不晓得……这座中庭的底下现在已经改建成一个地下室了。而且那里面还充满了杰服粒子,正打算迎接陛下前往地狱的世界呢!”
  就在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所有周遭的景象顿时呈现一片死白。当这种危险性极高,属于爆炸性化学物质的名称出现在耳际,所有的人都窒住了。奇斯里准将那黄玉色的瞳孔里蕴藏着紧张的色彩,就在他想用手按上腰间所佩带的手枪,而其他的亲卫队员也正要做出与指挥官相同的动作时——
  “请稍安勿躁,皇帝陛下——这位全宇宙的支配者、全人类的统治者,出生在徒具贵族之名的贫穷家庭,竟可以攀升到帝王之尊的当代伟人,以及各位忠良的臣下诸君们,如果不想引爆开关被按下的话,那么就请不要轻举妄动吧!”
  年轻男爵的口吻虽然显得急切但却没有什么力量,以致有的人并没有一下子听出他的话中所蕴含的冷笑意味,但是所有的人都已经察觉到眼前的险境,因为他们正站在炸药的正上方。这时一名女性的声音好像试着要挥除沉默的矜持与沉重的僵着似地吐出了几个字:“海因里希,你……”
  “希尔德姐姐,将你卷进这件事并非我的本意。如果可能的话,我不希望你跟着皇帝一起来。但是到了现在这个关头,即使你想自己一个人逃跑,我可能也无法同意吧。舅父大概会很伤心的,不过真的是没有办法啊!”
  “男爵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似的,就让他说罢。就算一点点时间也务必争取。”
  修特莱低声地说道,年轻的奇斯里和流肯两人脸部表情僵硬地悄悄点头。即将要犯下刺杀皇帝这样一个滔大大罪,其本身也濒临死亡边缘的年轻人,如果一旦感情失去控制的话,恐怕由地底下喷上来的爆炸火焰就会在一瞬之间使得罗严克拉姆王朝年轻的始祖,以及他身边的近臣,全部葬身在火窟当中。但是不管如何,就算现在自己等人的生命完全掌握在海因里希的手掌之中,也务必要想尽一切办法将他的手掌板开。
  “皇帝陛下,您感觉如何呢?”
  到这时为止一直保持沉默,始终静静安坐不动的莱因哈特,轻轻地扬起他那形状娟好的眉毛,回应海因里希的冷笑。
  “今日在这里如果因为你而死,那不过表示我的命数也到此为止了,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年轻的皇帝不经意地将他那端丽的嘴唇轻轻地扬起,一副自我嘲讽的样子,感叹地说道:“从即位到现在不过是十四天,这么短命的王朝大概是绝无仅有的,虽然这并非我所愿,不过可能就因为这一点而使名字会留在历史上也说不定。事到如今,就算担心后世的评价将会是一个恶名也无济于事了。至于你为什么要杀我的理由,知道了也是没有用的。”
  听了这些话,病人的瞳孔里浮现出不忿的眼光,而他那几乎毫无血色的嘴唇也开始神经质地抽噎着。希尔德看在眼里,不禁也随之打从心里颤抖起来,她非常了解此刻表弟心中的想法,海因里希所想要的是让莱因哈特向他求饶。如果这个灭亡高登巴姆王朝、征服费沙、逼使自由行星同盟降服的英雄,同时又是统治银河系宇宙的支配者跪在地上请求他饶命的话,那么长久以来一直贯穿着海因里希全身,令他感到屈辱的无力感,可能就会因此而得到一个舒解的出气孔,在一阵头晕目眩的满足感当中,或许就此放弃了原有的意图,而将引爆的开关丢开也说不定。
  但是就好像海因里希无法从他那脆弱的肉体当中获得自由似地,莱因哈特也无法从他自己本身的尊严与矜持当中获得释放,这两者之间其实只有某种些微的差别。莱因哈特本身就好像是他在与自由行星同盟的杨威利会晤时所说的一样——希望自己具有足够的力量,而不必听从任何一个令自己憎恶之人的命令。现在如果因吝惜自己的性命而对这个胁迫者乞怜的话,那么莱因哈特就等于是自己将自己过去所有走过来的路否定掉了。真要到那个时候,他如何能够在人前抬起头?在那些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来守护他的人面前,以及在一无所有的贫困当中仍爱惜他的人面前。
  “海因里希,求求你,趁现在还来得及,快把开关交给我!”
  希尔德希望从表弟那里求得让步。成功的可能性姑且不论,但她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务必要尽量争取时间。
  “……啊,希尔德姐姐,想不到你也有感到为难的时候。无论任何时候,我所看到的你永远是那么的英姿飒飒,充满了耀眼的生气。可惜,现在的你竟也玉容黯淡,真是让我忍不住要感到失望啊!”
  海因里希讽刺地笑了。希尔德这时真正感觉到支撑表弟纤弱身心的力量泉源其实是一般来自内心的邪恶意图,真是无可救药啊!她感觉到自己已无法正视表弟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正散发出狂热光芒的那两只眼睛,不得已只好将自己的眼光岔开,暗暗地叹气。而这时候,由于有着黄玉色的瞳眸,以及走路时毫无脚步声的独特步伐,而被人戏称为“猫”或“豹”的奇斯里准将,也正若无其事地悄悄由原先的位置移动着。
  “不要动!”
  就好像早已计算好时间似地,海因里希所发出的声音并不大声也不是强而有力,但是所隐含的激动却充分显露在空气之中,足以叫奇斯里准将即将爆发的行动立即打住。
  “所有人都不许动,只要再几分钟,只要让我再握有这整个宇宙几分钟就好了。”
  奇斯里以求救的眼光看着希尔德,但她并未能够作出有效的回应。
  “就为了这几分钟,我才能够坚持活到现在。不,不是,应该说我才能够到现在还没有死。再一下子就好了,不要让我现在就死去吧!”
  听到这几句话,莱因哈特那苍冰色的眼眸所呈现的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妙的感情在闪烁着,不过那也是一瞬间而已。
  希尔德注意到莱因哈特的手指一直抚摸着挂在他胸前的银质项练坠子,那个坠子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呢?希尔德心里想着,虽然说在这个时候想这个问题与眼前的情况有些不太适合,不过那肯定是非常贵重的东西。
  Ⅳ
  伍尔利·克斯拉一级上将除了本身是宪兵总监之外,同时还身兼帝都防卫司令官,这两个都是非常吃力的职务,就算不是在王朝的初创时期,也不应该是由一人同时兼任的任务。但就目前由他一人兼任这两个职务的状况看来,的确也证明他真正可以胜任如此繁重的工作。
  七月六日的上午,他正在司令部的办公室当中接见几位客人,其中第四位原本并未在预期的访客名单当中,但是却带来了最为重大的要事,那是一位名叫优布·特留尼西特的壮年绅士,就在不久前的一个月,他还是自由行星同盟的元首,但是为了自身的安危,出卖了同盟的独立与自主,对帝国伏首称臣,并且移居到帝国境内。他所带来的情报可以说是极其骇人听闻,他说:“有人现在正对皇帝陛下进行不法的暗杀阴谋。”
  听到这一句话,宪兵总监虽极力试图维持他冷静沉着的态度,但是他的双眼却背叛了主人的意志,显露出非常锐利的光芒。当年他还在宇宙间指挥舰队作战的时候,不管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他的眼睛连眨都不会眨一下。但是这次特留尼西特所说的这件事,却不在这些“大大小小”的范围内。
  “你怎么会知道的?”
  “阁下您也知道有一个宗教团体叫做‘地球教’的吧。过去我还在担任旧职的时候,曾和他们有一些来往,所以知道了在他们之中所策划的这个阴谋。虽然他们威胁说如果将这个计划泄露给他人的话,便会有生命的危险,但是基于我对于皇帝陛下的一片忠诚……”
  “我明白。”
  克斯拉的回答其实说不上是非常地有礼貌,因为他和其他的同僚们一样,对于这个出卖祖国而降伏的人并没有什么好感。特留尼西特的言行举止当中,不知怎么好像总是会散发出一股剧烈的臭气,时时刺激着人们对他的反感。
  “那么,刺客的名字呢?”
  宪兵总监提出了这个问题,而这名前自由行星同盟的元首则非常郑重地回答,不过在他回答之前,当然不会忘记再三地强调说,自己个人从未曾赞同过地球教的宗旨,自己过去之所以会暂时和他们采取相同的步调,是当时的时势所逼,而不是基于自己本身的意愿。当从他的口中听到了自己所想要的情报之后,克斯拉立刻传唤部下命令道:“将特留尼西特先生带到第二会客室。在这件事还没有解决之前,请暂时先待在里面。此外不准任何人靠近。”
  如此,名义上虽说是要保护他的安全,其实倒不如说是软禁还来得恰当些。
  当行动一开始,克斯拉就未曾再看过这个密告者一眼。因为对于他来说,重要的是置于盘中的料理,在用餐完毕之后所留下来的餐盘是毫无用途的。
  克斯拉的第一步动作就是打影像电话到邱梅尔家的宅邸,尝试着呼叫修特莱中将乃至奇斯里准将,但是电话一直都未接通,至于为什么会接不通,理由当然是非常明白的。
  宪兵总监一面虽然咬牙切齿,但另一面也没有浪费丝毫的时间,他立即联络距离邱梅尔宅最近的武装宪兵队负责人。该处的负责人是帕伍曼准将,原本是装甲掷弹兵的军官,是一名实战经验丰富的少壮男子。克斯拉本身虽然是宪兵总监,但是对于战场勇者的信赖远胜于一个地道的宪兵,虽然说这只是他自己本身个人的观感,但是就实际问题而言,目前这个场合所需要的不是检察官也不是盘问者,而是一个战斗指挥官。
  接获上级这项重大命令的帕伍曼,虽然紧张但并不惊慌,立即便将命令付诸于行动,在他高声一呼之下,当场便有二四○○名属于他麾下的武装宪兵紧急集合起来,在他的指挥之下,赶往邱梅尔家族的宅邸。这真是一项不折不扣的军事行动,由于动用装甲车之类的装备,所发出的声响势必会教犯人察觉己方的行动,所以宪兵们在到达距离邱梅尔宅邸约一公里左右的地方时,便一手持着雷射刀,另一手提着军用的靴子,全体仅穿着袜子,寂静无声地靠近宅邸。日后也有人回想起这件事而不禁啼笑失声,但是在当时,所有人的心情都是非常认真严肃的,而这个包围行动就在无声无息的情况下完成了。
  但是克斯拉所采取的策谋还不仅于此。
  另外还有一六○○名的武装宪兵队在拉夫特准将的指挥之下,突击了地球教位于卡歇尔街十九号地的教团支部,并且将在场的信徒全部一网打尽。当然这些信徒并不是绝对和平主义的信奉者,当武装宪兵冲进建筑物的时候,欢迎他们的其实就是闪烁的枪炮火花。
  在拉夫特准将一声令下之后,还击行动开始,光束枪所发出的霓红色光条隔着一道墙壁四散纷飞。枪击战虽然激烈,但并未持续太久。宪兵们在十分钟后即突破坚守,冲进支部的建筑物当中,一面射杀抵抗的信徒,一回登上楼顶,终于在正午十二时过后不久,将这一栋六楼建筑的支部完全镇压。经统计,遭射杀的信徒共有九十六名、受伤后死亡的信徒有十四名、自杀者二十八名、被逮捕的五十二名全部负伤、逃亡者无。而宪兵队方面则有十八人死亡、负伤者共计四十二人。支部的负责人高德恩大司教原企图服毒自杀,但就在他即将喝下毒药前的一刻,冲进屋内的宪兵以雷射枪的枪托殴打他,在他昏迷不醒的状态下宪兵用电磁石的手铐将他铐了起来,使他殉教失败。
  在那沾满血腥,到处一片零乱的支部当中,宪兵们顶着一团杀气四处来回走动,他们从焚烧炉燃烧的灰烬当中将烧剩的文件拖了出来,把死者的衣服剥下,甚至还将被血粘住的皮夹翻开,踢翻神坛,搜查底部台座,以搜集这批叛徒犯罪的证据。有一名负伤的信徒因责骂他们亵渎神明的行为,遭情绪激昂的宪兵踢中原本已经受伤的头部而死亡。
  就在拉夫特的部队在首都的一角进行着流血祭典的同时,帕伍曼准将所率领的部队已将邱梅尔男爵的宅邸团团围住,全体穿上了军用皮靴等待攻击的命令。对于接受命令的一方而言,他们只要完全依命令行事即可,但是对于发布命令的一方,他所背负的责任却是极为重大的。甚至可以说皇帝陛下的性命,完全系于帕伍曼的舌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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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外头动作频繁之际,察觉到周遭气氛有异样的是生命正遭受威胁的这一群人。在这种无声无息的情况下,经由空气所传来的讯息透过皮肤,刺激着他们的神经回路,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达成了一个共有的认识。这对于从未曾身历战场的海因里希而言,是不可能理解或感受到的。
  海因里希的知觉现在正集中在两件事物上。一是握在他手中的杰服粒子引爆开关,另一个则是皇帝莱因哈特从前一刻钟开始就不停地抚弄着,像是护身符一般的银质坠饰。
  莱因哈特的手一直无意识地在搓动着。如果是有意识的话,就应该得避免这种会引起暗杀者多余注意的行为。海因里希那病态的眼光果然察觉到了莱因哈特这项举动,甚且还不自禁地对于那个坠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希尔德也一早注意到了这个极度危险的连环动作,但是却是束手无策。因为如果她出声的话,只怕更会催促海因里希将他那病态的好奇心转换成具体的行动。
  但是,就算她没有任何行动,她所害怕的结局还是来临了。
  希尔德几乎可以看得到海因里希两次、三次将嘴巴打开之后又闭起来,但终究还是无法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最后还是开口问道:“陛下、皇帝陛下,您那坠饰相当的贵重吧。是不是也可以让我看一下呢——如果可能的话,是不是请让我摸一下呢?”
  就在海因里希说出这一句话的同时,莱因哈特的手指冻结在他所佩带的银质坠子上一动也不动了,转将他的视线停放在海因里希的脸上。希尔德此时感觉到一般战悚流过她的身体,因为她知道表弟这句话一说出,就好像是穿着鞋踩进了皇帝那不可侵犯的神圣领域里。
  “我拒绝。”
  “我想要看。”
  “这个东西和你没有关系。”
  “……让我看,陛下。”
  “陛下!”
  最后这个呼声是修特莱与奇斯里同时喊出来的。这一回是他们向皇帝寻求妥协。因为我方的援军就近在咫尺,就算是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也是非争取不可的,在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任何东西比争取时间更为重要的了。如果只是一味孩子气的反抗,反而激怒了暗杀者的话,那就算是愚蠢了。
  但是看来莱因哈特似乎并没有这种体认。眼前的他不再是与他亲近的臣子们所一向熟知的那位头脑极为冷彻、眼光锐利且充满野心的霸者,反而像是一个满脸毫无妥协余地、桀骜不驯且固执不堪的少年。说得极端一点,他就像是一个将大人们眼中看来毫不值钱的玩具箱当作是极为珍贵的宝物,甚至为了保护它不将它交出来,不惜誓死抵抗的小孩。
  在希尔德眼里,现在的海因里希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暴君。表弟大概永远都不会被原谅了吧,希尔德心中这么想着。
  “陛下,您该不会是忘了谁才是这个场合的支配者吧?把它交给我,这是最后的命令!”
  “不!”
  莱因哈特所表现出来的顽固简直是让人难以置信,根本无法教人相信他和那位出生在仅具贵族之名的贫寒之家,后来成为历史上最大帝国之君主的英雄会是同一个人。现在海因里希非理性的情感好像换了一种形式转移到莱因哈特身上。海因里希再也忍耐不住了。但是海因里希失去平衡的情绪,爆发的方向却和众人之预测不同,他那看起来好像是浸泡过福尔马林溶液的标本一般显得毫无生气的手,突然像是跳跃的蛇似地,迳直伸向挂在皇帝胸前的坠饰。而对方对于这样的一个动作所产生的反应也是超乎常轨且极不寻常的。莱因哈特竟然用他那为画家所渴望、线条美好的手结结实实地痛殴了这个几乎已经是半死的暴君脸颊。在场其他人的心肺功能几乎都已经要为之瘁毙,但是当他们看到引爆开关从男爵的手中被弹开掉落到石板上的那一刹那又复活了。奇斯里立即飞扑向海因里希,连轮椅一起扳倒然后骑在他的身上,动作之快连真正的猫也要自叹弗如。
  不要动粗……!”
  希尔德叫了出来,这个时候奇斯里也正要放开海因里希纤细的手腕,因为在他强有力的手掌当中,男爵细弱的骨骼发出了碎裂的声音,这使得有着黄玉色瞳孔的勇士有些退缩。奇斯里仿佛是为自己使用了不正当暴力而感到羞愧似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这个正在急速接近死亡的大逆不道犯人交给金色短发的美丽表姐。这一幕是不需要他出场的。
  “海因里希,你实在是太糊涂了!”
  希尔德搀扶着表弟贫弱的身体,低声地悲泣着。一向具有极聪明、且丰富表现能力的她,在这个时候,却也只能勉强地吐出这几个字。海因里希笑了,但是此刻的笑容并不再像前一刻钟那样充满恶意,即将来临的死亡正逐渐将他身上的杀孽之气褪去,他此时的笑容几乎是像婴儿一般的无邪。
  “我只是想无论如何要做一点事情之后才死去,不管是怎样的一件坏事,或是愚蠢的事都好。我一定要做点什么事然后才死去……只是这样而已啊!”
  海因里希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他看起来像是美少年一般的表姐说道,奇妙的是这几句话说的清楚无比。他并未祈求要赦免他的罪,而希尔德也同样没有这样的要求。
  “……邱梅尔男爵家族,就要在我这一代没灭了。理由并不是由于我贫弱的身体,而是由于我的愚蠢。就算我身上的疾病会立即为人所遗忘,但是一定会有一些人记得我的愚蠢吧。”
  当他释然地说完心中事之后,海因里希生命的喷火孔也已经喷出最后的熔岩。长久以来仅靠着少许的能源勉强跳动的心脏,终于获得了永远的解脱,流动的生命之河化成为一滩细长的池水。
  表弟已经断气了,希尔德就这么抱着他的头,将视线转向莱因哈特。只见夏日的微风轻轻地吹抚着那头极为奢华耀眼的金发,年轻皇帝默默无语伫立着。苍冰色的眼眸让人看不出他内心的波涛,一只手还是同样地继续把弄着他胸前那个银质的坠子。
  修特莱弯下身子将那个引爆的开关从石板上捡了起来,嘴里喃喃自语。奇斯里则大声地告诉包围在宅邸外面的己方军队皇帝平安无事的消息。骚动混乱的空气正逐渐为沉静所改变。
  这时,一名男子突然闯进这一行人的眼前。看起来像是被开始突入的宪兵队所追赶,才不经意地闯进宅邸里面来。他一只手持着手枪,一看到莱因哈特的身影,随即发出充满敌意的咆哮声,将枪口对准了年轻皇帝,但是流肯早已经瞄准了狙击点,一道闪光射过去,那名男子手上持有的手枪被击落了,男子的求生本能好像忽然被唤醒似地,转过身去死命地奔跑企图逃脱。
  流肯再度扣上扳机,另一道光线射中了这名男子背部的正中央,这时侯,这名男子的姿态就好像是一名正要抵达终点的短跑竞赛选手,摊开了他的双手、头部往后仰、胸部往前挺,当他身体向前裁下来时,竟由头部撞进枝叶茂密的树丛中。
  带领着仅有三个人的亲卫队跟在他身后约半步的距离,流肯跑向树林,小心地将死者的尸体拖出来之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死者右手边袖子的内侧。
  他所发现的是地球教信徒所特有的刺绣记号。流肯动了动自己的嘴唇,出声念出了几个文字:“地球是我故乡,将地球握在我手。”
  “是地球教的信徒啊!”
  修特莱中将在他口中喃喃自语地说出这一句话。他当然也知道这个宗教团体的名称,而且也知道无论是在帝国中或是在同盟境内,该教团一直在扩展其势力,但是就算知道地球教的名称,对于地球这一个名词,一定有许多人已无法说出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吧。
  修特莱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地球吗?”
  对于这一个问题,流肯上尉回答说:“以前在历史课本上曾经看过,那是人类的发祥地,不过,那也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连我们的祖辈们也不一定晓得了吧……。”
  一般人对于这个过去曾经是人类生活之全部的地球,所怀有的关心也不过是如此而已。虽然说确实是存在于宇宙当中的一个实体,但是其存在意义却早已经遗失在遥远的过去里了。就算地球现在从宇宙当中消失,绝大部分的人类大概都不会感到有任何困惑或悲伤吧。因为那不过是一个已经被遗忘了的,或者说正在为众人所逐渐遗忘,位于边境上一颗毫不起眼的小行星罢了。
  但是从现在起,“地球”这个专有名词,只要一出现在人们的身边,就会同时响起那近乎阴惨且不吉利的音律。因为那正是策划暗杀皇帝这样一个大阴谋的起源地。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7-17 20:51:30

2016-6-16 17:19 编辑 <br /><br />Ⅴ
  当回到居城新无忧宫的时候,皇帝莱因哈特看起来又完全恢复一个身为伟大的统治者的自我。但是对于那个最令众人出乎意料、导致局面破裂的银质坠饰却连一个字的说明都没有,使得修特莱中将和奇斯里准将多少有些还没有结束的感觉。而希尔德因为终究是大逆不道的罪犯亲属,就此返回自宅禁足思过。
  “皇帝陛下……”
  莱因哈特缓步地走在大殿里,担任首都防卫司令官兼宪兵总监的克斯拉一级上将恭敬地喊道。
  当莱因哈特停住脚步的时候,克斯拉还是按照仪式,为皇帝平安无事道贺,同时也为未能事先察知不法的阴谋谢罪。
  “不用了,你做得很好。你不是已经镇压了这次阴谋的据点地球教支部了吗?所以就不用再谢什么罪了。”
  “臣实感惶恐。此外,陛下,大逆不道的犯人邱梅尔男爵虽然已经死了,其死后的处置应该要如何执行呢?”
  莱因哈特轻缓地摇摇头,使得他豪气奢华的金发呈现出美好的波浪。
  “克斯拉,虽然你生命曾受人狙击,但逮捕了犯人之后,你难道还要处罚犯人所持有的凶器吗?”
  经过二、三秒的时差之后,宪兵总监理解了年轻皇帝不想说出来的话。皇帝等于已经表明了他不想追究邱梅尔男爵个人的罪责,这同时也表示说对犯人的亲属希尔德以及玛林道夫伯爵也不予追究。应该要被遣责、接受制裁的是在背后操纵这一事件的那些宗教狂热者。
  “臣立刻盘问地球教徒,查明事实真相予以处罚。”
  年轻皇帝以无言的点头回应宪兵总监的话,然后转过身子背对着他,隔着窗户眺望着那一片已经久违了的庭园。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在他的胸中低声地汹涌着。为掌握权力的战斗的确是有着令人满足的充实感,但是为守住已经到手的权力而产生的战斗却是毫无喜悦的感觉可言。他独自一个人低着头对着挂在他胸前的坠饰说道;“过去和你一起与强大的敌人作战,真是我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日子。但是在我已经成为最强大之主宰的今天,有时我甚至想要击垮我自己。这世上充满可以与之相互较劲的敌人的话应该是比较有意思的。如果你还活着的话,我应该就可以更容易了解自己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吧!是不是呢?吉尔菲艾斯……”
  ※       ※       ※
  皇帝的御旨透过克斯拉传达到宪兵队。地球教徒五十二名的生还者于是被强行带到忠诚心与复仇心沸腾的宪兵面前,宪兵所施加刑罚之残酷让他们不得不羡慕嫉妒那些已经死去的同伴。
  虽然说一种不管在化学上或是在医学上都不会伤害到受询问者之身心的自白剂始终都没有被发明出来,但是宪兵队却毫不犹豫地使用药性猛烈的药剂。本来以这样一项大逆不道的罪名,取得自白的需要就远比对嫌疑者的健康考虑来得优先,而且还有另一个理由就是,这些地球教徒那宛如正期待要殉教的顽固态度,更强烈地刺激了宪兵们的反感。因为这世上大概没有其他任何一项事物比对某特定宗教的狂热更会刺激和该宗教无缘的人所产生的强烈反感与嫌恶了。
  对于如此滥用药物而犹豫的医生,在宪兵们的怒声斥责之下,也不由得退缩了。
  “担心他会精神失常?现在这个时候还在担心什么?这个家伙从一开始就已经不正常了,难道用药能让他恢复正常吗?”
  就这样在宪兵队本部地下五楼的询问室,被审问者不管是在肉体上或精神上都大量的在流血。如果以一公克的血换得一个字来计算的话,那么在这些流血事件的最后宪兵队所得到手的情报,和所流的血和汗的量比较起来简直是无法相比。其实宪兵队所拿到的情报也只是表明了地球教团设置在行星奥丁上的支部,只是阴谋的执行机关,而不是下指令或是策划阴谋的机关。
  最高的负责人高德恩大司教,在企图咬舌自尽未遂之后,被注射了大量的自白剂,但是还没有要说任何话的样子,让医生们都为之惊叹。第二次被注射之后,精神的堤防终于出现了缺口,紧绷的意志开始失禁,情报一点一滴地露显出来。但是即使如此,他所说的话中比较重要的部分,也是在推测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被命令暗杀皇帝的理由而已。
  “……如果再稍假以时日的话,那个金发小子的权力基础就会更加强化。身为一个霸主,也只有在现在这个时候虚伪矫饰,注重简单朴素,并且尽可能消除与臣下和人民之间所可能产生的隔离。只要再过些时候,他必定会彰显其权威与荣光,而且使他的护卫更为森严。如果不趁现在采取行动,那么以后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大致就是这样罢。”
  所谓“金发小子”是皇帝莱因哈特的敌对者们在斥责他的时候所常用的字眼,光是使用这样的字眼,这个高德恩大司教就已经可以被判一条大不敬的罪名了。但是最后这名大司教并没有在法庭上接受审判。当被注射自白剂的次数达到第六次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着询问室的天花板和墙壁大声地乱吼乱叫,几秒钟以后,从他的嘴巴和鼻孔喷出鲜血来,然后就死亡了。“询问”的残酷程度姑且不论,这些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挖掘出来的事实当中,是没有疑问的余地的。地球教包括整个教团核心确实是为了某种理由想要图谋暗杀皇帝颠覆帝国。一旦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就只有使用严厉的手段,让他们清楚知道自己所犯下的罪状这一条路了。
  “但是地球教徒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原因企图刺杀陛下?这一点还是没有水落石出。”
  心中有这项疑点的并不只有克斯拉,事实上,这是其他知道这次事件的重臣们所共通的疑问。他们都是非常聪明的人,但反过来说,要从有限的事实当中发现这些宗教狂热者的梦幻境地也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到目前为止,皇帝莱因哈特对于宗教,与其说是宽容,倒不如说是不关心。但是只要有任何宗教团体做出否定他存在的举动,不管这个举动是最终目的也好,是一种手段也好,当然,他是不会置之不理的。从过去到现在,他对于任何的敌意或是侮蔑,从来没有一次会不以相等的、或在相等以上的报复来加以回应,一次都未曾有过。望过地平线上的任何角落,也找不出这一次得要对地球教特别宽大的理由。
  回头看莱因哈特的部下,文官们对于地球教所持有的愤怒与憎恶,或许比军人武官还要来得激烈也说不定。因为随着对费沙自治领的支配以及自由行星同盟的降伏,向外征讨已经告一段落,取代军人的文官时代已经即将来临了,但是如果在这个时候,新皇帝被恐怖主义所打倒,那么整个宇宙势将再度卷入分裂与混纯的漩涡之中,这样一来他们岂不是要同时失去投效忠诚心的对象,以及秩序的守护者了吗?
  ……就这样,在七月十日召开的御前会议之前,地球的命运,或者说至少是地球教的命运,就已经失去了连接未来的桥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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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7-17 20:52:20

2016-8-8 17:26 编辑 <br /><br />第二章 一个退役生活者的肖像

 正当皇帝莱因哈特的身边,正演奏着小规模的流血插曲时,在那己经沦为银河帝国保护领的自由行星同盟首都海尼森,“奇迹的杨”也就是杨威利过着他一直所向往的退休生活——看来应该是这样的。
  后来被赞誉为皇帝莱因哈特最强劲甚或超越于其上的军事对手的他,在其生涯的自始自终从不曾期望自己是一个军人,一次都未曾有过。他之所以进入军官学校,是为了能够攻读历史而不必缴付学费,到最后虽然身穿军服,但也只是不断地找寻辞退的机会。十一年前他在“艾尔·法西尔大撤退”行动当中不经意地立下了巨大的功勋,在那之后战功和提升就不断交互地束缚着他,按照他个人的说法是,到了三十二岁好不容易终于得以退役了。
  当然,以杨的地位,相对地所被给付的退休金可以说是以不计其数的己方,以及远超过己方人数的敌人鲜血所换来的。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在受良心遣责的区域内,就好像被人用针在狠狠地刺扎着他那属于精神层次的皮肤,不过,回过头来一想,自己这十二年来的宿愿毕竟如愿以偿了,只要放轻松点的话,双颊甚至还会因之而泛起笑意呢!
  “什么工作都不做,就白白领钱,想起来还真教人忸怩不安。不过如果把这想成是已经可以恢复到原来的自我了,或者应该说这才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啊!”
  当时的杨将自己心中这迹近厚颜无耻的想法随笔写了下来,不过这些手稿也往往成了后世那些把杨视为极度神圣之存在的历史学家们所故意要忽略掉的地方。
  二十八岁担任准将、二十九岁晋升上将、三十二岁即跃升为同盟元帅——这些杨亲身的经历,如果换作是和平时代的话,大概仅存在于夸大幻想症患者的空想里面吧,但对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这一切却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而杨也因而被称为同盟军中的第一智将,甚至还有一些什么史上的最高之类较为夸张的形容词也加诸在他身上。最近这三年当中,同盟在军事上所获得的成功,几乎全部都是从这位黑发的魔术师那一顶黑扁帽外型的高筒礼帽当中飞出来的。虽然说,在同盟本身已经对帝国屈膝投降的今天,杨的立场并不见得较为有利,但事到如今,就算忧虑也是无济于事的。
  退役不久之后,杨就结婚然后拥有家庭了。时间是在今年的六月十日。新娘是二十五岁的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是杨在担任舰队司令官时的副官,拥有少校军阶。一头金褐色的秀发,清澈的淡茶色眼眸,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美人。当年从艾尔·法西尔撤退的时候,她还是一名十四岁的少女,从见到这位看来并不是十分可以依赖的黑发年轻少尉的那一刻起,心中便一直埋藏着对他的爱慕,而现在这一份爱慕之心终于有了圆满的结果。杨是知道她对于自己的心意的,但是一直到今年的年中,才总算能够有所回应。
  整个结婚仪式其实极为简单。第一个理由是杨本身对于盛大仪式之类的玩意儿最是讨厌,但除此之外,还有其它较为严肃的理由。也就是说,盛大的婚礼仪式很可能会引起帝国军的怀疑——这些前同盟军的旧干部们是不是假借婚礼宴会的名义,集结起来商议图谋不轨的计划?这么一来是极为不妙的。
  此外,如果采用盛大仪式的话,势必得邀请一些内外知名的人士,那么届时势必就会有一些杨所不喜欢的人来发表冗长的演说,搞不好连现在算是位居同盟政府之上的银河帝国事务官也得要邀请,这都是杨非常讨厌并且极力避免的事情。
  所以到了最后,被邀请参加婚礼的人,即使是杨的旧部下,仍算得上是现役军人的只有杨在军官学校的学长亚列克斯·卡介伦中将一人,其余则一律是退役者。
  婚礼仪式当天,新娘子的美丽当然是无庸置疑的,但是说到新郎官,尽管他也特意地穿着正式礼服,不过就是让人感觉他像是一个看不出将来会有什么成功迹象的年轻学者。卡介伦甚至还极为恶毒地讽刺批评他说,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好像是“公主与随从”。其实在婚礼之前,他就曾经因为这个新郎官抱怨说正式礼服太过于拘谨刻板而给予严厉的责骂。
  “所以说哪!这就是你自己不对了。如果你当初还在服役的时候就赶紧结婚,一身军服不就了事了?就像我一样啊!”
  最后,当他看到杨穿着正式礼服的时候,忍不住又揶揄地批评说:“你呀,看你穿的这副样子,还是军服比较适合你一点。”
  事实上,杨就算是穿上了军服,也是怎么看都不像是军人的。
  过去曾经在杨的舰队中担任由帝国流亡到同盟的贵族子弟所组成的近战部队——“蔷薇骑士”连队的队长以及伊谢尔伦要塞的防御指挥官,和杨一前一后地宣告退役的华尔特·冯·先寇布中将,也用讽刺与感慨的语气说道:“好不容易才挣脱军队这一个监牢,却又自愿被关到婚姻这一个牢笼里面去,你还真是一个好生事者啊!”
  听到这一句话,卡介伦接口说:“有些在十年的单身生活里面也无法领悟的事情啊,只要过个一星期的婚姻生活马上就可以领悟了,就让我们来期待一位好哲学家的诞生吧!”
  甚至杨在军官学校的学弟,同样也已经退役的达斯提·亚典波罗也和他们同一个调调,冷嘲热讽地挖苦着:“不过照我的看法啊,杨学长这一生中最大的战果就是这位新娘子了,只有这个才真正与‘奇迹’这个字眼相称。因为如果照一般常理的话,她不应该是会下嫁到学长这种地方来的人啊!”
  听到这一伙人七嘴八舌的批评,杨的被监护人,也就是十七岁的尤里安·敏兹轻轻地甩了甩他那头亚麻色的头发并且对他的监护人说道:“元帅竟然能够率领着这样的一批人而且胜利地走过来了,真是不可思议啊,这些人可都是背叛者嘛!”
  “我的人格就是这样子被陶冶的呀!”
  不管说的怎样没人格,在场观礼的人全都起身要求杨要给新娘子一个热情之吻,杨虽然没有喝醉,却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从少年的身边走了过去。尤里安目送着他,原本春风满面的端秀脸上却瞬间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理由有两个。一是他对于这个比自己年长的女姓菲列特利加曾经怀着默默的憧憬。另一个则是今晚之内就得要离开海尼森,展开自己的孤独旅程了。后者虽然是他自己的选择,但是与自己所喜爱的人分离,独自踏上远达一万光年以上的旅途,也难怪感伤早已经走进了他年轻的心路回廊里了。
  结婚典礼一结束的时候,那些专门挖苦讽刺的人也纷纷告辞了,而尤里安也在和杨以及菲列特利加道别之后,就消失了身影。而现在已经成为夫妇的这两个人也动身前往离位于市区北边,距离约二十公里的科尔达列斯山地的湖沼地带。打算在那边借来的山庄中渡过十天的蜜月之后,便回到佛列蒙特街的租屋家中开始新的生活。在这之前所住位于银桥街的房子因为是属于军官宿舍,所以退役之后当然得要迁出另找新住处了。
  ※       ※       ※
  就这样杨好像已经翻开了理想人生的第一页,但是现实生活与梦境比较起来是没有那么甜美的。
  杨曾经身为元帅,虽然不能让他们俩过着有如王候贵族般的生活,但是应该还可以保障他们具有充分的行动自由以及物质生活的充裕。然而支付退休金的前提是政府必须有足够的财源之后,才能够顺利地实施。一旦这笔给付的退休金没能顺利到达他们手里的话,毫无疑问地整个经济状况会有所恶化。
  以姜·列贝罗为首的同盟新政权,必须想方设法去改善因已结束的那场战争而短缺、又因和约中所订的那笔给帝国的安全保障税而处于难以重建状态的财政问题。改善的办法其实是堆积如山,但是打算先从近距离着手的政府官员,达成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身在权力机构以及周边的人应首先调整姿态做好榜样,向市民展示政府重建财政的决心。
  于是担任公职的人全部予以减薪。平均调降的幅度为百分之十二.五,而列贝罗本人则为百分之二十五!本来这一切对于杨来说,不过是窗外的风风雨雨,但是当改善财政体质的手术刀也挥动到军人的退休金时,这股湿冷的风雨就从破裂的窗户吹到了杨的身上。
  前元帅的退休金删减率为二十五个百分点,而已退职的少校则删减十五个百分点,地位愈高的人消减比例就愈高,就原则上而言,这种作法总比反之要来得正确,所以杨也并未发出任何怨言。只是姑且先不论这样的姿态调整方式是否正确,但事实上对于杨这个既没有什么其它谋生技能,也没有勤劳精神的一家之主而言,他所强烈感觉到的是他所向往——不用上战场也可以领钱的理想境界,好像被一个从半路杀出来的人给践踏了。杨本身并不是一个贪图钱财的人,也从未曾有过金钱过多的困扰,他虽然一直是非常严肃认真的了解着金钱本身所代表的价值,但却不曾积极于金钱的追求,拼命地工作以增加其所得。后世的历史学家在史书中提到杨威利的时候,之所以记载“杨元帅对于赚钱这一回事完全没有兴趣”,就某一方面而言确实是一项事实。
  不论如何,他们俩的退休金加起来,还可以维持着起码的生活水准,而不须动用到其微薄的存款。杨的退役生活之所以变得让他喘不过气,最主要的并不是在于金钱方面。
  这个令杨感觉到喘不过气的征兆,在他于科尔达列斯山地短短十天的山庄生活中就已经出现了。无论是他在湖边垂钓的时候,还是到牧场经营的商店买刚挤出的新鲜牛奶的时候,总是可以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一旁冷冷地观察着他,一般厌恶的感觉袭击了杨的全身。
  这表示杨正在被监视当中。
  Ⅱ
  在这一年,也就是宇宙历七九九年、旧帝国历四九○年、新帝国历元年五月里所缔结的“巴拉特和约”第七条当中明文规定,帝国有权派遣高级事务官常驻同盟首都。其任务虽是代理银河帝国皇帝与同盟政府之间的交涉和谈判,但和约中所谓的“对和约的履行状况进行监察”,事实上也就是赋予战胜国对战败国内政的干涉权,所以直接称之为总督也不为过。
  这项要职是由菲尔姆特·雷内肯普被指派担任。几年之后,“艺术家提督”梅克林格做了以下的评论:“就任命的当时而言,这一项人事安排并不是最糟的,只是到最后却有了一个最糟的结果。在这一项人事安排之下,并没有任何人能够从其中获得幸福。”
  菲尔姆特·雷内肯普这个人从外表上看起来像是一个无精打采的中年男子,嘴上整齐端正的胡子,反而使得他整个容貌看起来显得有些不协调。然而事实上,他却是一个踏实的、在大大小小的战斗当中得到过无数功勋的用兵家,一般认为他本身在军队组织的管理和运用能力上并无不足的地方。当莱因哈特还是一名少校的时候,他曾经是莱因哈特的长官,他虽然并未给予这个“傲慢自大的金发小子”特别的礼遇,但却也非常公正地不准任何人对莱因哈特指指点点。他的名字也就因而出现在日后罗严克拉姆王朝创始人在脑中所拟定的人才选拔任用名录当中。
  由于菲尔姆特·雷内肯普本身具备有忠诚心、责任感、勤勉、公正、规律性等美德,所以也获得部下们相对的尊敬与信赖。如果在帝国军将帅列传当中给予他一章篇幅的话,那么无庸置疑地势必会有许多赞赏的记述。只不过与此同时也一定会有这样的记述吧——当他的任务超出纯粹的军事面而触及其它领域的时候,由于缺乏奥斯卡·冯·罗严塔尔的弹性,以及渥佛根·米达麦亚对人对事所怀有的宽容,他所具备的以上美德却往往会将他自己和别人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此外,从他身上还可以看出一点:一个优秀军人所具备的资质,以及作为一个人所表现出来的伟大人性是无法两立共存的。
  接收了海尼森市中心位置的高级宾馆“香格里拉”之后,菲尔姆特·雷内肯普设置了事务官事务局,统辖着由四个连队的装甲掷弹兵以及十二个连队的轻装陆战兵所组成的警备兵部队。虽然,己方舒坦梅兹提督的巨大舰队在干达尔星系上随时待命,但是以这样的兵力留在前不久还是敌人阵地的同盟心脏当中,对于胆小怕事者来说恐怕是难以想像的。
  “同盟的家伙如果想要加害于我的话,就尽管试试看好了。我虽然不是不死之身,但是我的死对于同盟来说,也就等于是灭亡了。”
  他耸着肩膀放出了如此的话。
  雷内肯普的理想是“优良的军队”。也就是说,在没有任何不正当或反抗行为发生的情况下,长官疼爱部属,部属尊敬长官,同僚之间相互信赖且互助合作,朝共同的目标向前迈进。按照他的看法,秩序、和谐和纪律是最具有价值的东西。所以就某一方面的意义而言,他其实是一个极端的军国主义者,对于高登巴姆王朝的创始人鲁道夫大帝来说,雷内肯普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晚了几个世纪出生的忠实弟子。不过他倒也没有像鲁道夫·冯·高登巴姆那样过度地自我膨胀,相反地在他的心目中仍有他认为应该要尊崇的主君存在,只是雷内肯普并不是将主君当作是一面从其中可以更客观地看见自我的镜子。
  ※       ※       ※
  在雷内肯普的命令之下,杨被当作是一个潜在性的、必须接受国军监视的危险人物。
  更让杨觉得不胜其烦的是,被要求在他外出的时候,得要报告他预定前往的地点以及回家的时间。理由是高级军官,不管是现役军人或者已经退役者,都必须要像公务人员一般,经常让政府能够把握其所在的地点。
  其实这一道像是典狱刑囚般的指示,原本并不是帝国军所提出的,而是同盟政府献于帝国军的一项提案。杨当然可以理解同盟政府为了不给予帝国军任何干涉的借口,必须很仔细地在许多事情上比对方走先一步的苦心,但是“难道不能稍微有点分寸吗”却是杨真正的心声。
  “我真想问问他们那些人,究竟妨碍我这样一个爱好和平又没有什么害处的人有什么乐趣,真是的!”
  杨对着新婚的妻子不断地发着牢骚,然而事实上,如果这世上有这么一个人,凡是人类社会中所发生的一切事物都在他所知道的范围内的话,或许他会将杨判定为一个“应该接受处罚的人”也说不定。因为杨并不是一个完完全全像是青天白日一般无瑕的身躯。从他援助尤里安·敏兹的地球之行、掩护帮助从帝国流亡而来的梅尔卡兹提督等人脱逃等几项行动说来,虽然还称不上是反帝国,但至少也是非帝国的举动。所以说,将自己看成是一个无罪的囚犯,事实上也是有些厚脸皮的。
  菲列特利加并没有明白地说出这一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管怎么样,一旦引起帝国军的猜疑,使同盟政府的立场为难的话,对杨来说也绝非上策。
  “所以说,就请你好好地当一条懒惰虫啦。”
  经妻子这么一说,杨看起来好像是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因为平静地、安稳地、而且懒散地过日子,原本就是他的理想。有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名义,他更可以随心所欲的睡懒觉,或是发发呆,就算没有在发呆,也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地一天过一天。
  有一天,负责监视杨的拉杰尔上校对他的长官做了以下的报告:“杨元帅的日子非常地平稳,看不出有任何对帝国具反叛意图的行为。”
  “哼,他现在的身份可真是令人羡慕啊,和他美貌的新婚妻子不用工作就有得吃,真可以称得上是理想的人生呢,不是吗?”
  雷内肯普的声音当中充满了反感与讽刺的火药味。他一直是一个给予勤劳的精神,以及对于国家的义务感极高评价的人,所以对于一个曾经在军部里担任要职,却将战败的责任束之于遗忘的高阁,悠游自在地过着退休金生活的人,自然是无法产生任何的好感。以他的常识和价值观来看的话,杨威利这位青年简直是一个难以理解的存在。
  过去杨曾经两度让雷内肯普尝到败北的苦酒。如果杨本身具有帝国主义式的美德,或许雷内肯普过去败北的回忆,会升华成为对于一个优秀的敌军将领的尊敬也说不定,但是对于这两人彼此都不幸的是,他们所居住的精神世界是截然不同的。如果他们活在这世上彼此无缘碰面的话还好,偏不巧的是他们虽然处于相反的两极,甚至可说是背对背不相为谋的存在,但是在任务上,雷内肯普却不得不回过头,回望着对方。
  不久之后,雷内肯普言之凿凿地说,那是一种伪装。杨威利不可能是一个甘于从此过着无为的退休金生活直到老朽的男子。现在的他,一定是在内心里面筹划着如何使同盟复活以及颠覆帝国的长期阴谋。为了要能够掩人耳目,所以才装傻扮懵过着这样平凡的生活……
  雷内肯普对于杨所产生的见解,很明显地是充满了典型的、忠君爱国型军人的偏见与误解。更糟的是,虽然这只是一个在思想上的不同,雷内肯普却盲目地强行闯进偏见的沼泽与误解的浓密森林中,好不容易才终于来到代表真实的城门前面。
  不过,他的部下并没有像他一样那么强烈的信念,或者应该说是不像他一样那么的偏执。如果说莱因哈特选择了雷内肯普是一项错误的人事安排,那么雷内肯普也是在错误的安排之下才选择了拉杰尔。这位上校在对杨进行监视的时候,态度极为端正有礼地对被监视人说:“这对于元帅阁下您来说,想必是极为不自由且不愉快的事,但这是上级所发布的命令,卑职不得不服从。请您无论如何多加原谅。”
  杨轻轻地摇摇手对着他说:“啊,你不用在意,上校。因为不管什么人都得要对他所领的薪水表现出相对的忠诚心啊,我还不是一样?束缚着通情达理之人的,不是一张纸,其实是一把锁呀!”
  拉杰尔上校要在他的脸颊上绽放出浅浅的微笑足足需要三秒钟之久,这是因为杨的玩笑不高明呢?还是拉杰尔的幽默感还没完全被开发呢?或许两者都是吧。
  由于这一件事情,杨接受了拉杰尔的监视。因为就算是在同盟军这个被称为注重民主的军队当中,长官的命令有时也是相当不合理的,在帝国军里面那就更不用说了。但是杨还是无法不对拉杰尔的长官感到极为不快,而且也曾经对着妻子批评他对那个人的为人与个性的看法。
  “雷内肯普这个人看来似乎是个十足的教条信徒。任何事情只要是违反教条,即使是善的也不予认可,反之,只要是合乎教条的,就算是恶的也会加以肯定吧!”
  杨在说这些话的同时,他内心想说的应该是,任何事情如果以教条来加以强制执行的话,就算是正确的,也是他所难以接受的。但是就因为他不会将他内心的看法很露骨地表现出来,而且在叫着“国王的耳朵是驴子的耳朵”这句话的时候,也会稍微衡量一下当时的时机与场合,他才能够平安无事地领退休金过日子。不过,以一个权力者或者是其所饲养的忠犬的眼光看起来,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他看成是非常顺从的小羊。姑不论现在,过去杨也有着毫无理由地在审查会上遭受围攻的经验,只不过,以当时来说,虽然他再三地做出一些让他的学长卡介伦等在一旁看起来也不禁要为他捏把冷汗的事情,但是只要有银河帝国这个强大的敌人存在的一天,杨所具有的军事才能对同盟的权力者来说就是必要且不可或缺的,所以他们的真正目的并不在于抹煞这个“态度无礼的黄毛小子”,顶多也只是在审查会中折辱一下他而已。虽然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但是对于杨来说,随着往日的记忆所产生的不愉快,便成了拒绝接受雷内肯普这一个作法的原因之一。
  “也就是说,你讨厌雷内肯普这一个人,是吗?”
  面时妻子这一个大胆地将事情加以单纯化的问题,做丈夫的回答道:“也不是讨厌,就是看不顺眼而已。”
  对杨来说,这样的说法就已经太足够了。
  杨并不是一个喜欢玩弄阴谋的人。正确地说,应该是他并不喜欢见到自己为了要陷害他人,而处心积虑地在钻研阴谋时的模样。但是雷内肯普一旦超越了限度,干涉到杨个人的生活的话,或许就会使得他不得不使用阴谋这一项武器来将他击退也说不定。毕竟杨的精神还没有达到绝对和平主义的境界,如果有人打他一拳的话,他也会想要回敬对方一拳的。
  尽管如此,教杨感到左右为难的是,如果让雷内肯普这种多事型的人站不住脚而被撤换的话,那么他的后继者也不一定是一个比他更宽容的人。无论如何,那种为了把狗赶走,却反而引狼入室的愚蠢行为是绝对使不得的。譬如说,如果换成一个像那位奥贝斯坦元帅一样冷酷且锐利的人的话,势必会对同盟实施极度严厉强化的监管,到时将会使得杨的精神窒息而死。
  “所以说,雷内肯普这一个混蛋……”这句话一说出口,杨仿佛觉得有些粗俗,所以换了一种较为绅士的说法而改口说道:“雷内肯普先生如果能够回去的话固然好,但是问题就在于他的继任者。如果是一个没有责任感,贪图物欲,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喜欢略施小恶,这种佞臣型的人物,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是最好利用的。不过皇帝莱因哈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采用过任何一个像这样的人。”
  “如果皇帝莱因哈特本身堕落的话,大概就会采用像这样的人吧!”
  “是啊,你掌握了事态的本质啊,就是这样了。”杨一脸哭丧着的表情叹气地说道。“以我们的立场来说,不但是欢迎敌人的堕落,甚至还得要刻意地去促进。这话说起来不是很可叹吗?当然政治也好,军事也好,通通是属于恶魔的管辖范围,但是神明见到如是的情形会感到高兴吗?”
  ※       ※       ※
  就在杨不禁叹息的这个时候,在帝国事务官事务局里,雷内肯普一级上将正在对拉杰尔下达新的命令。
  “不可以放松你的监视行动。那个男的迟早一定会干出什么坏勾当的。一切会为害到帝国以及皇帝陛下的事物,都必须要在成为事实之前就加以排除!”
  “……”
  “怎么不回答呢?”
  “啊,卑职将遵照您的命令,今后亦将对杨元帅严加监视。”
  他的回答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个毫无天份的演员所念出的台词。
  对于长官来说,这样的态度是不能完全令他满意的。雷内肯普于是再度重新令他嘴上的胡子微妙地颤动着,提高声音强调说:“上校,我想请问你一句,身为征服者,我们所需要的,是被遵从呢?还是被欢迎?你说说看是何者啊?”
  “当然是被遵从了。阁下。”
  “你说的没错。”雷内肯普重重地点一点头,然后对着部下说教。“因为我们是胜利者而且是支配者。我们有责任要建设起新的秩序。即使短时间内会受到战败者的疏远与冷淡,但是为了要完成重大的责任,一定要具有绝不退缩让步的决心与信念。”
  不久之后,梅克林格写下了这样一段的纪录。
  “……皇帝是不是要为这个错误的人事安排负责呢?我是不这么认为的。皇帝之所以没有预先察觉到雷内肯普这种小气而放不开的心胸,是因为皇帝本身对于杨威利并没有怀着提防警戒的心理。这种在面对曾经打败过自己的人时所产生的心结,就好像是心理上高耸着的一座巨大山脉。拥有强大羽翼的鸟固然可以飞越这座山脉,但是对于没有如此条件的鸟来说,要飞越这座山脉是充满苦难的。所以说,雷内肯普在这个时候应该多加锻练自己的羽翼。因为皇帝之所以任命他担任事务官的职务,并不是要他来从事看守杨威利的工作。事实上,皇帝的确也并非全能。但是人们难道可以因为天体望远镜不能够兼有显微镜的功能而加以批评吗?我并不这么认为……”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7-17 20:52:49

2016-6-16 17:19 编辑 <br /><br />Ⅲ
  事实上在帝国军监视下的不止杨威利一人。其他许多的高级军官们也或多或少遭遇到类似的情形。毕竟自由行星同盟本身好不容易才免于遭受帝国军的完全占领,所以现在他们的处境就好像是被暂时停止处刑的死囚。
  由于雷内肯普事务官被赋予了在同盟政府所召开的各个会议中列席旁听的权利,虽然他不能下达命令或是陈述自己的意见,但是对于同盟政府的高官们来说,毕竟还是不能不顾他竖起来的耳朵,肆无忌惮地自由讨论。
  身为同盟的元首同时也是首席行政官的最高评议会议长姜·列贝罗,在优布·特留尼西特抛下政权出走之后,接掌了同盟政权。虽然权力的甜美果实早已经被前人恣意采食且掉落满地,心知这一条重建国家的路会有无数的苦难,但他还是很辛勤地耕作着这一片已经荒芜了的果园。
  “不得给予帝国任何的借口。”
  姜·列贝罗做了这样的一个决意。即使只剩一个名义存在,仍得尽力维持这个拥有两个半世纪历史的自由行星同盟的存在,以期终有一天回复完全的独立。
  如果以野兽的理论来讲的话,罗严克拉姆王朝统治下的银河帝国随时可以凭压倒性的军事力量将自由行星同盟加以完全并吞,现在没有这么做,并不表示将来不会有这种意图。目前能做的,只有维持现状静待较为有利的情势来到。“巴拉特和约”就像是一把无形的枷锁,绑住了自由行星同盟的四肢。根据和约中第四条的规定,同盟须每年向帝国缴纳一兆五○○○亿帝国马克的安全保障税,这等于是整个军事费用的负担换了一种形式,成为同盟财政上一种持续性的沉重负荷。此外,根据第六条的规定,同盟有修改国内法规的义务,法中须规定禁止一切可能会妨碍与帝国间友好关系的活动。所以列贝罗于会议中提出“反和平活动防止法”法案的同时,不得不宣告有限期停止保障言论和结社自由的同盟宪章第七条。
  “言论和结社的自由如果不被认可,这不等于民主政治的自我否定吗?”
  同盟中的原理尊重派这么地抗议着。列贝罗当然也了解这个程度的理论,但是以他的立场来说,不得不考虑这个世界上也有所谓的权宜之计,且不断说服自己,为了不至于死亡,而将已经坏死的手腕加以切除也是不得已的事情。这本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但是在列贝罗的心中却还有一个无法放下悬念——杨威利这位同盟最伟大的军事英雄,如果他被原理派的人推举出来,集合旧部,在帝国和同盟之间飘起叛旗的话……列贝罗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就忍不住全身的战悚。
  事实上,列贝罗也明白杨威利应该不是一个想借由武力来获取权力的人物。在过去这三年里,已经有好几次亲眼目睹了证实这一点的事例。但是过去的实例并无法全面性地保障未来。杨的新婚妻子菲列特利加的父亲,也就是人称军部内理性派的前同盟军上将德怀特·格林希尔,以前不也曾经因忧虑政治和外交的萎糜,在爱国心的驱动下,而被军部内的强硬派推举出来发动政变吗?
  当时独力镇压政变,挽救了民主政治的人就是杨威利,当时他如果有心要让自己成为独裁者的话,那么同盟早就已经落入他的统治之下了。但是在镇压了政变并将被占领的首都予以解放之后,他却立即回到了最前线,甘于当一名守备边疆的司令官。列贝罗虽真心认为杨这种行为的确值得赞赏,但是人这种动物毕竟是会随着时间和境遇而多少有些变化的。一个现年方过三十岁的青年,如果耐不往乏味单调的退休生活,而使得他那与才能相称的野心被唤醒的话……
  也就因如此的顾虑,杨威利在受雷内肯普监视的同时也受到了他支领退休金的自国政府的监视。这一个事实虽然没有特意地被告知受监视的当事人,但是杨要知道这件事也不需要太多的时间,当知道自己的生活经常被监视或窃看的时候,当然是不会感到高兴的。不过说是这么说,他也没有要大声表示抗议的意思,一方面因为他了解政府目前艰苦的立场,多多少少也感觉到有些同情,而另一方面也可以达到借此阻绝那些繁杂访客的效果。
  不管怎么样,不管其他人有些什么样的想法,杨只想要悠哉地过着人生旅途中的有饷假日。虽然日后看起来,这个如意算盘也真是错得太离谱了……
  ※       ※       ※
  杨新婚的妻子菲列特利加,当然没有道理会像这个懒惰虫老公一样享受着这种除了吃吃睡睡、随笔写写连发表对象都没有的历史理论原稿,其余的时间就是一味地在发呆的这种——非生产性的日常生活。她如果也学习像丈夫一样的生活方式,那么这个刚刚组成的家庭,不久就要变成一个杂草丛生的废园子了。她希望这个家至少还能维持着像绿洲一样的机能。
  对于菲列特利加·G·杨来说,这个新婚家庭同时也是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家庭主妇的场所。在她的少女时代,曾经一度代替体弱多病的母亲承担着家务,但毕竟为时不长。现在想起来,当时父亲是为了要减轻她的负担,以及其它种种的考虑,所以在她满十六岁的时候,便让她到军官学校入学。在军官学校里面的时候,虽然曾经学过非常时期的食物调理法以及野草食用法等料理方式,但是学校里却从来没有教过任何家庭料理的烹调。虽然她一直想要在有机会的时候学一学,但自从她进军官学校以来,尽管有着人称像“电脑家族的堂妹”般无人可以与之相比拟的优越记忆力,但是在与家庭生活相关的方面,却一直没有能够显现出一个特别值得夸赞的优等生所应有的才能,这或许是实习不够的原因吧。
  举凡人类五千年历史的全年表,或是与杨有关的战历,以及他所获得的功勋等等,都能够正确地输入她的记忆回路,但是以目前的情况,不管是如何深远的学识、或是怎样高超的哲学,都无法帮助她如何冲泡丈夫所喜欢的红茶,以及在丈夫所讨厌的夏天里如何安排促进食欲的莱单。
  虽然杨对于菲列特利加做的料理从未曾有过任何一次的抱怨,但这是因为他衷心喜欢她所做的料理呢?还是说他其实并不觉得怎么美味,但是因为谅解她的苦心,怕说了出来让妻子难受,所以也就什么都没说,或者他根本就不怎么关心?她有些不明白。
  过不了多久之后,所有的拿手菜已经从头到尾表演过一遍,菲列特利加于是战战兢兢地问她的丈夫,对于她做的菜或是家庭的经营管理有没有不满的地方。
  “没有道理会不满啊,特别是你之前做的那个……那个什么东西的确很好吃。”
  这个虽有热忱但是却明显存在漏洞的回答,并不能够安慰妻子的心。
  “我,从以前就很不会做菜……”
  “没有这回事啦,真的!对了、对了,就是在艾尔·法西尔行星脱逃的那个时候,你帮我做的那个三明治就很好吃嘛。”
  这个说辞真的是事实呢?或者只是口头上的安慰呢?其实连说话的当事人也并不清楚。都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他的味蕾早就已经失去了记忆。不管怎么说,至少他是想方设法、费尽唇舌地只为抚慰妻子的伤心,或许光凭这一点就令人感动了。
  “嗯,我比较拿手的只有三明治而已。不,其实也不只三明治,其它还有像薄煎饼、汉堡牛肉之类的……”
  “都是很可口、很有营养的食物哦!”
  杨表示非常地欣赏,但是以菲列特利加本人来说,不管丈夫是如何地不在意,或者在吃的方面非常地迟钝,但如果自己三餐只能准备像“早上夹蛋三明治、中午火腿三明治、晚上沙丁鱼酱三明治”这种菜单的话,那么自己就好像是一个不知锅灶轻重的家庭主妇。
  过去在军官学校里四年的寄宿生活,以及五年的军旅生涯,对于她如何成长为一个家庭的经营者几乎没有什么帮助。
  过去在舰队出征执行任务的旅途中,尤里安·敏兹曾经教过自己如何冲泡出好喝的红茶,包括热水的温度以及冲泡的时间点等等,这些高超独创的手法都对自己示范过。当时尤里安看着自己的手势动作,曾经说“动作不错哦”,不过菲列特利加却心想这似乎大过于奉承了。和懒散的杨截然不同地,她也可算是一个仍有待学习的妻子。
  Ⅳ
  人称同盟军首屈一指的文书工作名人,也就是一直在事务工作方面辅佐杨的亚列克斯·卡介伦,也因为受到帝国军的监视而陷入极为不愉快的气氛当中。
  反正只要一想到电话被窃听,也就没有心情和杨在影像电话里谈话。有一天,他坐在正打着毛线的夫人旁边喝着咖啡,隔着窗户看到了窗外五名监视的士兵,忍不住狠狠地啐了一口。
  “哼,一日复一日,也真是辛苦啊!”
  “不过倒也托了他们的福,这样就不用担心家里会遭小偷了呢。用公费来替我们撑场面,倒也应该要对他们说声谢谢,不是吗?嗯,就泡个茶或什么的来招待他们一下吧!”
  由于丈夫好像有些——随便你们好了——这样的觉悟,所以卡介伦夫人于是冲泡了五杯咖啡,然后吩咐大女儿莎洛特·菲莉丝把“最傲慢的那个人”叫进来。不久之后,一名脸上还留有雀斑痕迹的年轻士官,在九岁少女的带领之下,带着满脸不信任的表情,两只手臂交叉在胸前地走了进来。当得知主人请他在餐厅内喝咖啡的时侯,士官很狼狈地急忙换了一副表情,很遗憾似地谢绝了。虽然早己经预料到他一定会说,现在正在执行勤务当中,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款待,但卡介伦却也陷入了让人勒令叫他把这五杯咖啡当作是“不可浪费的东西”一力包办的窘境。不过在这以后,负责监视工作的士兵,他们监视的视线,至少对于那两个女儿是放松了许多。
  过了几天之后,卡介伦夫人做了一个很大的派,然后吩咐两个女儿把派送到杨的家里。莎洛特·菲莉丝于是一手抱着派的盒子,一手牵着妹妹的手,当她见到在门外负责监视的帝国士兵满脸和蔼的笑容,使用笑脸回应着他们,然后似乎理所当然地在没受任何盘问的情况下,顺利地拜访了杨夫妇的新居。
  “午安,杨叔叔,菲列特利加姐姐。”
  虽是小孩子天真无邪的称呼,但是其中的差别着实叫杨感到极为伤心,只是新婚的妻子则很高兴地把这两位小使者迎进了门,然后像尤里安以前曾经做过的用添加了蜂蜜的牛奶雪糕来慰劳两个小女孩的辛劳,接着像是要安慰伤心失望的丈夫似地,赶忙拿起刀子来切派——就这样发现了派里夹有一张折起来的耐水纸。纸当中记载了几条不想让帝国军知道的联络事项。
  就这样,杨元帅与卡介伦中将成功地用一种简单而有效、监视的士兵们察觉不到的方法彼此取得联络,但是即使如此,同一种方法使用的次数如果过多的话,监视士兵的精神图里面,疑惑的曲线将会随着次数的比例而急速上升吧。而且对菲列特利加来说,她也必须要做一些蛋糕或是派等等之类的点心来答礼,这对她而言也真是一件极花工夫的事,且不用多久她的拿手绝活就会江郎才尽了。菲列特利加想着想着,于是宣称要学习做菜而去一趟卡介伦家中。这并不单纯是一个借口,事实上她的确是很希望能够有一位值得信赖的师傅,不仅仅只是在做菜方面,而且是在整体的家庭生活方面指导一下她。
  于是在整个时机成熟的时候,杨家这对年轻夫妇便带着小礼物,前往卡介伦家拜访。
  ※       ※       ※
  当他们二人无视于监视的宪兵们,自顾自地走在街头上的时候,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纷纷把他们的视线集中在他们俩人身上,而他们的脸上所显露出来的神色中除了诧异与崇敬之外还带着一丝的紧张。
  这个让市民们感到沉闷紧张的原因就站在街头的转脚处。两名全副武装的帝国军士官,正用满脸木然的表情,面对着眼前来来往往穿行的人们。在夏日艳阳的高照之下,虽然全身为汗水所濡湿,但却纹丝不动,连擦一下汗的动作都没有,这应该是训练与实战所锻炼出来的成果吧,但是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刚毅,却让人觉得是无意识的行为,且给人一种早已习以为常的印象。
  他们的视线终于捕捉到了杨以及菲列特利加的身影,当这两个人走过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虽然曾经由立体影像画面中见过这位伟大敌军将领的长相,但对他们来说,一位元帅级的人物,不应该是穿着洗白的棉质衬衫,连一个随从都没有带即随随便便走在街头上的人。于是一股迷惑的表情很明显地流露在他们的脸上,因为他们无法判断那究竟是不是杨元帅本人。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够稍稍看出他们属于人性化的一面。
  当卡介伦透过显像幕看到这对新婚的男女站在门前的时候,便对着夫人喊道:“喂,杨夫人亮相了。”
  “哎哟,一个人吗?”
  “不是啊,还带着她老公,不过怎么说呢,总觉得一个司令官、一个副官这种组合不太适合成为一对夫妇,对两个人来说大概都蛮辛苦的吧!”
  “那有什么关系呢?”夫人泰然自若地下了这样的评论。“以这一对夫妇的情形,像小市民家庭这样的舞台对他们来说是太过于狭小了。大抵上来说,涉足于这个地面上是个错误。不久之后,大概就会远飞到他们应该要去的地方吧。”
  “咦?我原本并没有打算要和一个女预言家结婚啊!”
  “哎哟,我可不是在做预言,这种事情我是知道的。”
  卡介伦一面看着夫人走向厨房的背影,一面在嘴巴里面咕哝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然后才走向门口去迎接客人。两个女儿也一蹦一跳地跟在爸爸的后面走向门口。
  当门打开的时候,杨夫妇正在卡介伦家的门口,与监视的帝国军士兵一问一答。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你带的东西是不是可以让我们看一下?大概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面对这些神经质似的质问,杨耐着性子一一地回答。做父亲的于是轻轻地拍了一下女儿的背,当两个小女孩跑向杨夫妇身边的时候,士兵们这才向杨敬礼然后退下。杨于是将随手带来的礼物交给莎洛特·菲莉丝,然后说:“把这个拿给妈妈,是巴乐亚(一种用牛奶、鸡蛋、糖、巧克力加果汁做成的点心)喔!”
  当杨进到客厅后,这回换卡介伦为难他了。
  “喂,你这个不速之客。”
  “怎么样啊?卡介伦夫人的先生大人!”
  “顺便也带瓶法国白兰地啊,只带那什么女人家的玩意儿,真是的!”
  “这你就不懂了,如果要献媚的话,也要对真正握有大权的人才有用啊。做菜请客的人可是大嫂喔,你说对不对呢?”
  “哼,真是眼光狭小的家伙。出钱买菜的人可是我哦,不管表面看起来怎么样,真正握有大权的人还是……”
  “还是大嫂吧!哈哈。”
  一个现役的中将和一个退役的元帅两人之间交换着没什么营养的谈话,就在这个时候,卡介伦夫人也正在对菲列特利加以及两个女儿发号施令,命她们把色香味俱全的料理放在桌子上摆好。杨一边从侧面看着这幅情景,一边在心里面想着,在卡介伦夫人的眼里,是不是将她的两个女儿和菲列特利加看成是一样的呢?
  “我是想要好好地学学做莱哩。首先把肉方面的料理学好,然后学鱼的料理,接着再学蛋的料理。恐怕会给您添一些麻烦,不过,拜托请您教教我吧!”
  对于菲列特利加这一番极为热切的话,卡介伦夫人一面点点头,不过脸上显得有些迟疑地说道:“你真是用心良苦啊,菲列特利加。不过呢,你还是不要把自己照系统分门别类学做莱的想法太过于宣扬才好。而且除了做菜之外,在一个平行的地位上管教老公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喔。如果你太宠他的话,那他可就要爬上天了。”
  ※       ※       ※
  当这一对年轻夫妇回去之后,卡介伦夫人对于菲列特利加的勇敢——而不是能力——真是赞不绝口。
  “我也觉得她真的是很有勇气呢。”
  卡介伦一面用他的一只手抚摸着下巴,一面严肃地说道:“……不过呢,尤里安那小子如果不早点回来的话,只怕他在阔别许久之后回到自己家门时,欢迎他的会是一对营养失调的年轻夫妇尸体喔……”
  “说什么话呀,真是不吉利。”
  “开玩笑嘛!”
  “开玩笑也要有些分寸啊。你根本就是缺乏幽默感的人,如果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就超过了玩笑的限度噢。太过分是会惹人讨厌的。”
  以四十岁不到的年龄即担任同盟政府后方勤务本部的代理部长,并且以他身为一个军事官员所具有的卓越才能,一直为人所称颂的卡介伦,这时好像完全被打败了似地,把坐在他脚下的女儿抱到他的膝盖上,然后靠近女儿那盖在浅茶色头发下面的小耳朵悄悄地说:“爸爸不是输了喔。在这个时候退出辩论,给老婆面子是维持家庭和睦的根本之道哪。现在你们也明白了吧!”
  接着他忽然想起先前妻子所说过的预言。如果杨终不免要挺身于宇宙中的话,那么他也不得不考虑自己本身的去留问题了。抬头着着父亲脸上原有的温和突然减少许多,女儿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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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7-17 20:53:13

2016-8-8 17:26 编辑 <br /><br />Ⅴ
  雷内肯普对于杨威利的偏见,也给了后世许多的历史学家一些影响。他们受到了杨究竟是一个“民主政治的拥护者”抑或是一个“避世的智慧将领”这个幻影的迷惑,在他们试着解释杨的行为时,所采取的立场与其说是以一个研究者,毋宁说是以一个崇拜者,他们断定杨所有的行动都是在经过极细密的计算之后才产生的,就连他退役后乍看之下极为平凡的生活,也是在打倒帝国这个目的之下,为了要争取时间所采取的极为深谋远虑的计谋。不过以杨本身的看法而言,这样子被高估也算是一件蛮不错的麻烦事吧,毕竟年纪轻轻的不工作,就靠着退休金整天闲着没事干的生活是任谁都不会赞美的。
  不过就事实上而言,杨的“深谋远虑”确实也是存在的。对于他本人来说,这些想法或许只是单纯地打发打发时间也说不定,不过就当时的二、三个证人所传留到后世的内容大约有以下几项:
  一、这个计划的目的在于重新建立健全的民主共和政体。如果能够从银河帝国实质的支配当中脱离,恢复自由行星同盟完全独立自主之地位的话,当然是最善之作法。如果不成,那么无论规模的大小,都应该要谋求一个民主共和政体的成立。国家只是将市民的福址与民主共和政治付诸于实现的一种具体化手段,应切记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别的目的。自古以来,将国家视为神圣之存在的人一定是那些靠吸取国民的血汗赖以寄生的人,所以,如果只是为了要拯救他们而来发动另一次流血冲突是一点必要都没有的。
  二、重新建立民主共和政体的工作,必定得区分为四个范畴。分别为:A、理念,B、政治,C、经济,D、军事。
  A是整个计划的前提。也就是说民主共和政治的重建与市民政治权利的恢复,究竟能够汇集多少精神上的关心与支援。如果大部分市民无法认同民主共和政体重建的意义,那么无论是什么样的计划或阴谋都是没有意义的。要能够强力唤醒市民这种认同的话,大概必需要在——a、专制政府的暴虐压制之下,或者,b、有民主共和政治的象征性人物牺牲的情况下才可能做到。这两者之中无论那一种产生,都会成为在感情面、现实面加强这种理念的要素。但是如果这种情况的发生是经由民主共和阵营自己的手所导演的话,计划终将会流于一种阴谋。也就是说,这一切需要时间与踏实的努力才能够达成(但努力这种字眼并不是杨所喜欢的)。
  B的形成全凭A的达成结果,但是在同盟尚未能够保有内政自治权的情况下,在行政末端的单位当中建立起反帝国的地下组织也是可行的办法。特别是在税收与治安这两部门中使位于第一线的人组织化,比起其它的活动更要来得优先。此外,还要在帝国内部、以及帝国支配之下的费沙自治领内部制造协力者,而这样的协力者即使并不是有意识的也无妨。在靠近敌人权力中枢的地方最好也得派人设法渗透,如果能够制造出一些和己方互通声气的人则为最佳。虽然说来极为卑鄙下流,但是举凡收买、胁迫、或者为了要激起对方相互之间的嫉妒仇视所应用的密告或中伤都是应该要考虑的手段。
  至于C的话,在B的情况下,费沙、特别是独立商人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同盟每年得向帝国缴纳一兆五○○○亿帝国马克的安全保障税,所以自然无法期待财政状况得以好转。向费沙商人以高利贷来筹措资金固然也是一种办法,但与其这么做,是不是可以将矿山开发权或是航路优先权提供给这些独立商人,并且保证将来的存续与扩大,以谋求他们的合作。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理解到,对他们来说,协助民主共和派比拥护帝国更有利益。在有关B的方面,如果能够使得帝国采取将产业国有化或者物资专卖化,那么要寻求费沙那些独立商人的协力将会更为容易。举例来说,古代的某个大帝国之所以会屡屡面临民众的叛乱,弄得焦头烂额终致四分五裂,原因之一便是该帝国将人类生存所必须的盐列为袭断专卖之项目,而官吏便得以从中贪图不当的利益。不管怎么样,要寻求费沙商人的支持,一定要能够给予他们相对的妤处才行,但是毕竟民主共和政治的重建,并不等于分别来重建同盟与费沙,所以也不需要太过于担心。
  有关于D所有的活动,都是在A一直到C所有的每一个项目完成之后才开始进行的。有关战术层面的构想,在现阶段是没有必要的。所谓的军事重建,是指在反帝国活动当中,负责实际作战方面所有组织的编成。这个组织里面必须要有一个核心的部队,这虽然已经安排妥当,但是还需要再增强其战力。另外指挥官的人选也是很重要的,自己所尊敬的梅尔卡兹提督在人格方面以及能力方面虽然都有十足的条件,但可惜的是,他是来自帝国的亡命者,就这一点而言,如果让他成为民主共和政体的军队指挥官的话,或许无法得到充分的信赖也说不定。那么,如果是比克古元帅的话呢?这得要深思熟虑才行。
  三、大概是永远适用的法则。也就是说尽量减少自己的敌人,增加敌人的敌人(对方的敌人不见得一定是我方)。这一切都是相对性的问题。整体的力量必须要超出对方。特别要留意情报的质与量。
  ……这些都是杨计划当中的基本部分,至于其它更为庞大的策谋,杨并没有记载于文书当中。因为他并未轻视雷内肯普高等事务官在维持治安方面的能力,所以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对新王朝怀有叛逆意图的证据,让对方可以对他执行裁决。
  由序曲到最后的乐章,整个“叛乱交响曲”的全部音符,都已经收录在他的脑细胞当中。这个内容仅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当被问到军事方面的指导人名单为什么不包括杨本人的名字时,他的回答是这样的:“到了那种地步,我难道还要工作吗?我用头脑思考,至于身体力行的话就委交其他人吧!”
  杨的构想并不是基于所谓“中兴复国”的理念。因为自由行星同盟这一个权力机构本身,已不具有让人要用流血赌命来使它复兴的理由或价值。他认为国家这一个东西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道具。他一直不断地告诉别人这一个观点,在文章当中也多次提到——只不过这当然都局限在私人的领域内。
  另外,在他的心中,从未曾对于他的敌手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个人有过任何一丝一毫憎恶的念头。相反地,没有其他人像他一样给予莱因哈特这么高度的评价。依照杨的见解,莱因哈特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军事天才,而且他在作为一个专制君主的时候,见识极高,而且极少有私欲,施政公正廉洁,就目前看起来真的没话说,没什么可挑剔的。因此杨甚至也想过如果他的统治能够照这样子长久持续下去的话,应该可以说是多数人类的幸福吧。
  但是,值得戒惧的一点,在新皇帝莱因哈特借由他强大的政治力,为银河系宇宙招徕和平与繁荣,并且加以维持的同时,人们会习惯于将政治这档事完全委托他人来管理,这么一来,人们将不再是市民而是臣民,这对杨来说是很难忍受的。
  杨认为,专制君主的德政或善政这一个玩意儿对于人类的政治意识来说,应该就是一种最为甘美的麻醉药吧。不用参与、不用发言、甚至不用思考,政治就可以正常地运作,人们也可以享受和平与繁荣的话,有谁还会想去参与麻烦的政治呢?能够这样的话固然很好,但是为什么人们没有把他们的想像力延伸到另一个方面。自己如果会将政治看成是麻烦事的话,那么专制君主必然也是如此。当他也对政治感到厌烦,并且滥用他所被赋予的无限制的权力来满足他个人的私欲时,人民该当如何?所以就长远来看,权力还是应该要受到限制、批判和监视的,因此就本质而言,民主政治是比专制政治来得合理。
  但说是这么说,事实上杨本身的心理也不见得是稳固毫不动摇的。假设变革能够往好的方向进展,而人民也都能够享受和平与繁荣的果实,然后现实上看起来也似乎能够这样一直继续持续下去的话,那么又何必一定要拘泥在某一种政治形式上呢——杨有时也会不自禁地这么想。自己过去也曾经因为在投票选举日的前一天晚上喝酒醉得不省人事,等到第二天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刻,投票已经来不及了,最后被以弃权论。当他回想起过去这个不名誉的经验时,也会面红耳赤。自己也没有什么面子可以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其实,当一个人真正想要做些什么事的时候,所有的这些理性思考好像都必须要立刻停止。在大多时候,人是一种叫做“信念”的动物。如果一个人必须要坚信唯有自己才是正确的,其他所有反对的人都是错误的这种信念,才能够成就大事业的话,那么杨这个人看起来似乎是没有办法成就什么大事业的。
  在后世的历史学家当中,也有部分的人认为信念可以使一切行为免罪,他们对于杨偶尔说过的一些侮辱了信念这一个神圣字眼的话,不但予以严厉批评甚至加以口诛笔伐。以下就是他们认为有问题的,杨在发牢骚时所曾经说过的几句话。“其实所谓的信念不过是人们为了要使自己的过失或者愚蠢的行为正当化,所使用的一种化妆掩饰的籍口。化妆化的愈厚,愈是不容易看清底下真正的面貌。”“为了信念的理由而杀人,其实比为金钱而杀人更下等。因为金钱至少具有万人共通的价值,但是信念的价值则仅限定于本人才有。”
  如果让杨接着说下去的话,那么他大概会说没有什么东西的存在比信念更为有害的了。就以鲁道夫大帝为例吧,他的信念不就消灭了民主共和政治,杀害了数以亿计人民的性命吗?任何一个人只要使用了像是“信念”这一类的调子,每使用的次数多加一回,那么杨对于这个人的评价就降低了一成。
  其实光凭自己本身想要破坏新兴秩序的意图看来,或许就足以被称为历史上的罪人也说不定,由后世人的眼光来看,大概唯有莱因哈特才是历史的继承者也未可知。杨对着爱妻说着说着,一口喝干了第一杯“添加红茶的白兰地”。
  “说到底,期待他人堕落的作法,不管怎么看都是卑鄙下流的,实际上就是想利用他人的不幸啊!”
  “不过,现在除了等待也别无它法了。不是吗?”
  新婚的妻子菲列特利加一面回答道,一面好像注意到什么似地,伸出手想要把白兰地的酒瓶拿到自己这边来,不过却以半瞬间的时差慢了杨一拍。
  “时间点还没掌握到啊,少校。”
  杨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一面开始把白兰地酒注入自己的茶杯中,但是偷眼看到妻子的表情,也仅倒了原本预定的七分的量便停住了,他一面盖上瓶盖,一面好像为自己辩护似地说道:“人之所以会想要某种东西,是因为身体对于这个东西有需求。所以诚实地顺应自己身体的所需,想吃的东西就吃,想喝的东西就喝,这样对健康才是最好的喔!”
  ※       ※       ※
  虽然杨的视野比其他大部分的人都来得宽广,而且视线发射所及的射程也很远,但是怎么也不可能掌握全宇宙当中所有正在或将要发生的事情。当他在许许多多的限制当中,仍想着如何经营和谐的新婚生活的同时,在与他所新建立的家庭隔着有一万光年距离之远的银河帝国首都行星奥丁上,皇帝莱因哈特所亲自召开的御前会议当中,已经决定了要对地球派遣讨伐军的行动。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7-17 20:54:42

2016-8-8 17:26 编辑 <br /><br />第三章 访问者

 在人的一生中,难免会遇到一些状况的变化,是发生在自己的手所不及之处,这些状况的变化往往是自己所无法控制但却又实实在在左右着自己的生涯。当一个人身处于这种无奈之中,为了要让自己能够处之泰然,总会将“命运”这个古老的词汇从记忆的坟墓里挖出来。尤里安·敏兹虽然才过了第十七次的生日,还来不及将“命运”一一从坟场里挖出来,但也经常受状况的安排,在坟场的花坛上等待。
  这五年以来,杨威利一直是尤里安的法定监护人,他过去曾经说过“命运就好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老魔女”。杨过去,在并非出自本愿的情况下,却过了十二年的军人生活,他会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五年前,由于所谓的“托尔巴斯法”的规定,战殁军人所遗留下来的孤儿得交由其他军人的家庭收养,就这样,尤里安被指定到杨威利“上校”家中。当他拖着比自己身体还庞大的行李箱,与这位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军人,也完全看不出像是一个英雄,有着黑色头发与黑色眼珠的青年面对面的时候,尤里安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窥见了命运的侧面,所幸看到的是一个善良祥和的老妇人。但是在那以后到底会有些什么样的变化是他所无法想像的。
  这一次的地球之行又会有些什么事情发生呢?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这个人类的发祥地,就好像是一个笼罩在复杂且奇妙色彩当中的大土块,此时正浮现在宇宙船“亲不孝”号舰桥上的主萤幕上。在尤里安到目前为止所曾经见过的众多行星当中,地球并不属于美丽的那一类。或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使然吧,在尤里安眼中看来,整个星球就像是一个缺乏和谐、呈现混浊色调的球体,令人感觉好像四周都缠绕着荒废与不毛的气息。
  从海尼森出发至今经过了一个多月,尤里安此刻已经来到了属于帝国领域当中极为偏远之边境的星域上。
  出发的时候,按照规定可以取道而行的是费沙、伊谢尔伦两条回廊当中的前者。后者是前不久帝国军与同盟军多次发生流血争夺战的宙域,经过二年半以后又重新回到帝国军的控制中,伊谢尔伦现在已成为军事要冲,当然是不会开放给民间宇宙船只通行的。这么一来航行的路线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一想到伊谢尔伦要塞,尤里安内心中情感的水面,就不禁荡漾起微微的波纹。伊谢尔伦可说是使“难攻不破”这一个形容词呈现具体化的一个固若金汤的要塞,但是他的监护者杨威利于宇宙历七九六年,却连一滴己方的血都没有流就攻陷了它。在亚姆立札会战同盟军几近全军覆没之后,杨就一直担任要塞司令官兼要塞驻留舰队司令官,在国防的最前线守护国家的安全。尤里安也随他前往伊谢尔伦,在这个直径六十公里、拥有军人及平民共五百万人口的巨大人工天体上,度过了长达两年的岁月,就在这段期间当中,成为一个正式的军人。而这里同时也是尤里安体验最初战斗经验的地方,在这里和许多人成为知交,也在这里和许多人永远地分离。
  到现在为止,在他人生的沙漏里面,绽放着最明亮光彩的那些沙粒,都是从伊谢尔伦上捡拾而来的。在他目前仅只有十七年的人生岁月当中,为他带来最具有实质意义且最为丰富之记忆与经验的这个地方,如今落入帝国军的支配之下,其实可说是非常令人惋惜。当伊谢尔伦要塞在帝国军壮大的战略构想之下而呈现无力化的时候,杨威利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放弃要塞,以确保舰队行动之自由的这一条路。尤里安可以理解杨的战略决策绝对是正确的,就算不正确,尤里安也会支持杨的这一项抉择吧。只不过这一项抉择的大胆也真叫尤里安吃了一惊。虽然这已不是第一次,但杨的行动对尤里安来说,一直都是充满新鲜感的。
  ※       ※       ※
  “亲不孝”号的船长波利斯·哥尼夫,此时站到尤里安的身旁,打趣地对他眨了眨眼睛。
  哥尼夫并不单纯是一个负责将尤里安载送到这儿来的宇宙船船长。他本身是一个享负盛誉的费沙独立商人,也是杨威利自幼时即熟识的朋友,同时还是同盟军中已经战死的击坠王伊旺·哥尼夫的堂兄。这艘宇宙船则是经由杨的关系,在卡介伦的安排之下才为他所拥有,原本是被建造来供同盟军作为运输船之用的。他原本是想为这艘船取名和他过去的爱船“贝流斯卡”相同的名字,但因为这个名字具有从许多不同的事情将帝国军的注意力引导到负面方向的危险性而作罢。除了这一点之外,这艘船本身的船型也是非法的,所以不得不尽可能从表面加以伪装掩饰。
  这时有人从哥尼夫的另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尤里安于是回过头来.看到由途中加入这一趟旅行的同行者奥利比·波布兰中校正在他们的旁边。这位年轻的击坠王正用他那绿色的眼眸冲着尤里安笑着,然后将视线投向主萤幕。
  “那个行星就是所谓的人类之母吗?”
  这其实只是一句人云亦云的话,所以波布兰的声音中的思古情怀听起来并不怎么令人感到特别的深刻。地球自从失去了支配人类社会的领导地位之后,到现在已经历经了将近三十个世代,而年轻击坠王的祖先飞离这个行星地表的时代,则更要再往前追溯十个世代了。感伤的泉源早已在遥远的过去里完全干涸。原本波布兰就不是因为对地球有兴趣才自途中与尤里安同行的,他对边境中这一个颓废的行星其实非常冷淡。
  “一个垂老的母亲我才不想看呢。”
  波布兰说着如此无慈悲心怀的言词。
  哥尼夫刚才好像和宇宙船的航员商量着什么似地,此时又再度走了过来。
  “就在喜玛拉雅的北方降落吧。那里比较靠近地球教的总部,而且,到目前为止所有来地球的船只也都在那里降落。”
  “喜玛拉雅?”
  “是地球最高最大的造山地带。所以也成为一般宇宙船的航行路标。”
  哥尼夫还一边解说着过去在地球的全盛时期,喜玛拉雅是能源的供给中心。利用高山上融化的雪水来产生水力发电、太阳能发电及地热发电,可供应一百亿民众的光与热需求,且为了不破坏自然的美景,所有的设施都经过精心设计。此外,在该处的地底深处还凿设了一个避难防空壕,以供地球政府的首脑阶层在紧急时使用。
  过去当反地球联合军(黑旗军)的大舰队突入太阳系,由于强烈的复仇心使然,而以最为狂暴苛烈的手段攻击这个“傲慢行星”的地表时,这座山脉连同其它的军事设施和大都市都成了攻击的焦点。在九百年前的某一天,这巨大的山岭因为喷出的熊熊火焰而增加了它的高度。泥土、岩石混和在冰河当中形成一道流动的墙壁,将地面上所有的人工建筑物全部冲失了。这座山脉一直是地球人的夸耀与骄傲,在某些时候还是地球人信仰的对象。但是对这些过去一直深受虐待与冷淡的殖民地人民来说,他们所真正憎恶的对象,并不是这一座奉为信仰对象的山脉,而是那些自大的地球人。
  在受到一番猛烈的攻击之后,地球政府的代表要求会见联合军总司令,希望能够籍谈判维持和平。但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姿态并不是要祈求联合军的慈悲,相反地是以其居于全人类正统盟主极为高不可攀的地位,倡论守护地球的名誉是全人类所共有的义务。这一回可说是地球人最后一次还保有体面的姿态了。
  “一个抢夺孩子劳动的成果,自己奢侈地挥霍着,孩子稍有抗议即狠狠痛揍一顿的母亲,现在还想要伸张什么权利?现在剩下来留给你们的权利,就是在以下两者中选择其一的机会,一是自我灭亡,二是被灭亡,看喜欢哪一种你们自己选吧!”
  据说,那位年约三十岁的司令官,曾有过一段恋人受到地球军士兵的凌辱,最后自杀身亡的悲痛回忆。他燃烧的眼光所发出的炽热视线,震慑了这些地球政府的代表,最后他们也不敢再作出任何的伸辨。过去几个世纪以来,地球在殖民星球人民的心中种下了憎恶的种子,而他们自己本身丑恶的行为,更促进了种子快速的生长。不但无法取得妥协,甚至还无法求得其慈悲对待的惨状此时已经在他们的心中浮现。
  在悄然返还的途中,代表们自杀了。与其说是为交涉任务失败负责,不如说他们是无法正视不久之后地球上可能即将要展开的杀戮与破坏的狂宴。
  这场流血的狂宴整整持续了三天,直到联合军的政治指导部传来严令才告终止。在轰隆作响的雷鸣中,这位总司令官一边让雨打在他的身上,一边接受命令,停止了这一场杀戮。在他年轻的脸颊上,分不出是雨水还是激情的泪水仿佛瀑布一般尽情地流淌着……
  一想到在这颗小小的行星上曾经流过的血是那么样的多,被诅咒的罪孽是那么样的深重,尤里安那柔软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一股震悚的电流贯穿而过,因为这个时候他所被迫要面对的不是未来而是过去。
  Ⅱ
  尤里安·敏兹前往地球的行程并不是呈一直线的。因为从一开始离开行星海尼森前往地球的这项行动本身就不是应该被许可的。
  虽然尤里安已经提出了辞呈,但他本身直到前些日子为止都还是同盟军军官的身份,再加上他是杨威利的养子,由帝国军以及同盟政府对杨有所猜疑并加以监视的眼光看来,尤里安这种举动不可能不受到任何怀疑。尽管尤里安和他的护卫路易·马逊少尉平安无事地脱逃了出来,但帝国军以及同盟政府有了这么一个借口,杨和菲列特利加夫妇可能会因而受到更大的压力吧。
  杨为了让他能够顺利地到达地球,作了各式各样的计划与安排。首先由卡介伦和波利斯·哥尼夫协力,作好了船只的调度,使尤里安和马逊正式登录为该船的搭乘人员,为他安排好了至少在表面上,帝国军和同盟政府都无法产生任何怀疑的整体环境。虽然杨的嘴里一边咕哝地念着:“就算是真正的父亲,大概也很少会为要出家门的儿子做到这样的程度吧。”
  一旦脱离了海尼森的重力圈范围,以后的事情就不是杨力量所能及的了。地球之旅是否能成行,就得靠尤里安本身的思虑以及波利斯·哥尼夫的机智了。而且这一趟旅程并不是只有看看,还要能够探访到地球教的秘密总部,然后平安无事地归来才算是大功告成。
  而旅程中的第一个障碍栏,在航行的第一天还没结束,即来势汹汹地出现在他们的航路上。
  “停船!否则将受到攻击。”
  当接收到这一个信号的时候,所有在“亲不孝”号上的,大概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连神经纤维都不微微跳动一下的吧。现在这个时候,帝国军所拥有的武力绝对是压倒性的。这种压倒性的武力,如果与人类所具有的本能中最为丑陋的一面结合的话,很容易会流于滥用。最惯用的伎俩是,先击沉了毫无抵抗能力的民间船只,然后声张该项攻击行动是正当防卫的结果,这种行为对帝国军来说也是有可能的。
  逃走的意念此时立刻抓住了哥尼夫船长,但是尤里安摇了摇他那亚麻色的头。因为在这往后的旅程当中,不晓得还要面对多少次像这样的检查盘问,如果每一次的反应都显得太过敏的话,恐怕始终会暴露出自己企图前往地球的意图。
  自己这一边虽然是满怀着不安地接受了停船的命令,但对方移乘到自己这艘船执行临检的年轻少尉,在问说船内是否有妙龄女郎,且得到“没有”的回答之后,脸上立即显露出想要快快做完习题似的表情。
  “船上应该没有搭载武器、毒品、或是当作商品来贩卖的人口吧?”
  “这是当然的。我们都是善良的商人,懂得天理和法律都是值得畏惧的。敬请您随意地调查。”
  人们一直都说逢迎谄媚是费沙人的第二天性,这一句俗谚的实例,尤里安今日终于得以亲眼看到,甚至连波利斯·哥尼夫都是这个样子的。
  帝国军驱逐舰的舰长之所以命令对方停船,其实并不是基于深刻的疑惑或者是警戒。最大的理由是帝国军现在得以深入航行到自由行星同盟的领域内,同时拥有任何时候可对同盟籍的宇宙船实施临检的权力,他之所以这么做,无非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这个事实,满足一下小小的权力欲望罢了。根据今年所缔结的“巴拉特和约”,这些留在同盟领域内的帝国军都是从已经成为帝国直属领地的干达尔星系出发,隶属于舒坦梅兹一级上将所指挥的舰队。舒坦梅兹在当时帝国军的提督当中,并不是一个特别突出的人,但是军队纪律甚严,对同盟也有相当的关照与尊重,除非有绝对的必要,否则他不喜欢他的部下对一般民众作出任何过份的举动。由几件事情看来,这个临检也仅止于一般的形式而已。假若不是这样的话,尽管尤里安·敏兹的旅程才刚开始,恐怕也不得不被迫立刻回航了。
  ※       ※       ※
  可以再一次与自己所怀念的人见面,是在他到达波里斯星域之后的事。在在这个星域里有一个几乎已经被破坏了一大半,同时也已经被放弃了的浮游补给基地——塔扬汗,而梅尔卡兹等一行人的舰队正潜伏在上头。于此处再度会面虽是早已经预定好的计划,但还是小心翼翼地交换了通讯的电波暗号之后,“亲不孝”号才得以进入塔扬汗基地。当他一走出船舱外面,第一个遇见的人让尤里安意外地喊了出来。
  “波布兰中校!”
  “哎呀,小伙子呀,怎么样,女朋友大概有一打左右了吧!”
  明亮的褐色头发,像是阳光跳跃一般的绿色眼眸,好久不见了。奥利比·波布兰,二十八岁的击坠王。和战死的伊旺·哥尼夫同为精于空中作战技术的佼佼者。在单座式战斗艇斯巴达尼恩的操纵技术方面是尤里安的教官。在同盟向帝国求和沦为附庸的时侯,毅然舍弃了同盟政府,选择了与梅尔卡兹等一行人共同行动。
  “以后也许会有几打,不过现在旁边的位子还是空空的呀。”
  “真是个不积极的家伙。对了,咱们的元帅大人最后还是和菲列特利加小姐举行洞房花烛典礼了,是吧?”
  “是啊,稍稍庆祝了一下。”
  波布兰用口哨吹出了将近三个音节的祝福曲。
  “咱们的元帅大人可说是创造了许许多多的奇迹,其中最神奇的莫过于用爱神的箭射穿了菲列特利加小姐的心哪。其实这或许应该说是这位好奇多事的小姐自己向箭靶冲过去的吧!”
  “伊谢尔伦上其他那些喜爱美色的男人们,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正当要这么说的时候,尤里安看到了梅尔卡兹提督与舒奈德副官的身影,立即向波布兰行了一个礼,快速向这位亡命的客将迎上去。
  双方互相交换行礼之后,梅尔卡兹以稍沉重、但极为温暖的笑容看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少年。他是一位已经年过六十、风格敦厚稳重的军人。在伊谢尔伦要塞上的时候,他虽是担任杨的顾问,但是就一个人所显露出来的威严来看,任谁都会以为他就是杨的长官。
  “欢迎你来,敏兹中尉。杨元帅好吗?”
  此时尤里安身穿便服,波布兰穿着头上戴有黑色扁帽的同盟军军服.而梅尔卡兹等人则是身穿黑底配上银色的帝国军军服。这幅景象看起来并不觉得杂乱而不伦不类,反而让人强烈地感觉到整个大环境的共存,不过这也可能是尤里安偏袒自己人的心理作用吧。
  从欠缺景致但洁净的军官餐厅里端来了咖啡。在相互之间的寒喧大致结束之后,舒奈德于是换了一个较正式的姿势。
  “现在这个时候,我们拥有六○艘舰艇。六○艘这一个数字,虽然也可以称为一个集团,但如果就战力而言,则几乎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舒奈德的表情十分地严肃。“杨元帅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下,仍然能够蒙蔽过帝国军的耳目,为我们凑到了这个数字,我们实在是非常地感激。不过数量就是力量,就现状而言,我们所拥有的武力,只能够勉强地和一个以一百艘为单位的巡航舰分队作战。杨元帅这次派遣你前来,是不是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舒奈德一面来回地注视着梅尔卡兹和尤里安,说完之后将嘴巴闭了起来。
  “关于这一点,有几句杨元帅要我代为转达的话,那么就让我以口头的方式转述。”
  尤里安形式地清清自己的嗓子,将背脊挺直,以一副非常慎重的姿态说道:“根据‘巴拉特和约’当中第五条的规定,同盟军必须将其所保有的具远航作战能力的宇宙战舰以及宇宙航空母舰全部放弃作废。其中的一项处理,便是于七月六日,在雷萨维库星系的空间,对一八○二艘的舰艇进行爆破。”
  尤里安将详细的时间与地点分别重复了一次。
  “……因此,期待梅尔卡兹独立舰队能够妥善处理。以上,报告完毕。”
  “果然,妥善处理是吗?我明白了。”
  梅尔卡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的微笑。而舒奈德则兴味盎然地注视着他,因为他发觉他所敬爱的长官,自从流亡之后,对于幽默的反应似乎比以前还要来得敏感一些。
  “那么,杨元帅对于今后事态的演变,是不是有些什么样的预测呢?”
  “杨元帅并没有把他心中的看法全部告诉我,不过我想他应该是不会就那样作一个隐者而终其一生的。”
  尤里安一面心里回想着,提督或许真想就这样过其一生吧,不过,还是作了这样的回答。
  “杨元帅好像认为现在还是等待的时期。要在原野上放起火来的话,不必急于选在雨季里。因为不管怎么样,适合火焰蔓延的干季总是一定会到来的。”
  帝国的高等事务官雷内肯普如果听到这一番话的话,一定会夸耀他自己的疑虑究竟还是正中了鹄的,强调自己对于杨是一个危险人物的结论果然有先见之明吧。
  梅尔卡兹同意地点点头,此时舒奈德在他的旁边,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尤里安,帝国所派遣来的事务官,真的是叫做雷内肯普吗?”
  “是的,舒奈德中校,您知道他的为人吗?”
  “梅尔卡兹阁下比我还要清楚这个人,您来说怎么样?阁下。”
  “优秀,嗯,应该可以说是一个优秀的军人。对上忠实,对下公平。不过他如果离开了军队,就算只离开一步,所有外界的风景可能会根本看不到也说不定。”
  也就是视野狭小吧。尤里安心里想着,不过这么一来,他感觉到环绕在杨夫妇身上的不安阴影更加浓重了,一个军队至上的人物,是不会对杨产生任何好感的吧。
  “尤里安,等待的时间大概需要多久,杨元帅曾经说过吗?”
  “是的,他说大约需要五、六年左右吧。”
  “五、六年?差不多吧,大概是需要那么长的一段时间。经过这样一段时间之后,罗严克拉姆王朝或许出现漏洞也说不定哪。”梅尔卡兹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这一段时间内,会不会有什么变异发生呢?”
  尤里安随口提出的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感到相当意外,竟使得梅尔卡兹陷入一片认真的沉思当中。这位银河帝国老一辈的名将,从他的几次经验当中,对于尤里安在战略以及战术的方面所具有的天份以及敏锐的判断力,有着极高的评价。
  “这事实上不是预测,应该说是一个希望,希望什么意外的事情都不要发生,一切都能顺利进行,因为到现在为止,都还处于多事之际。而以我们目前的情况来说,还有许多的准备工作等着我们去做。如果贸然对帝国举起反叛的旗帜,那么一天的轻举妄动很可能将导致两天的退步……”
  梅尔卡兹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但是他所说的这一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尤里安的记忆深处画出深刻的痕迹。
  “没有必要做什么笔记。”杨曾经对尤里安这么说过。“因为如果会忘记的话,那就表示这件事对本人来说并不重要。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事情,一种就是讨厌但仍记得的事情,另一种就是忘了也无所谓的事情。所以做笔记什么的都是没有必要的。”
  对杨来说,忘记有笔记本这个东西的存在,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杨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7-17 20:55:04

2016-8-8 17:26 编辑 <br /><br /> ※       ※       ※
  因为基地上并没有什么招待客人的设施,所以在距离出发还有十个小时的这段时间,尤里安便想在波布兰的房内小睡片刻。只是一进到屋内,却发现波布兰整个房间好像才刚刚遭过小偷光顾似地,一片零乱不堪的景象。而屋子的主人则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很忙碌地整理着自己的行李。
  尤里安问说:“你在做什么呀?”
  这时年轻的击坠王朝他眨了眨眼说道:“我也要到地球去啊!”
  “中校您?”
  “用不着你担心,我已经得到梅尔卡兹提督的允可了。”绿色的眼眸活泼地闪耀着光芒。“只是地球上应该会有女人吧?”
  “那一定是有的啦!”
  “唉,我所说的可不是生物学上所谓的女人喔,而是具有成熟的风韵,了解男人价值的好女人哪!”
  “哦,那我就不敢保证了。”尤里安非常谨慎地说道。
  “嗯,算了,也没什么关系啦。其实我现在的心境啊,只要是有生物学上的女人就不会埋怨了。这里就是太缺少女人的气息哪,当初加入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点,真是大错特错。”
  尤里安强忍住笑道:“我可以体谅中校您的苦衷。”
  “喂,你真是太不可爱了,说的话愈来愈让人觉得讨厌哦。以前在伊谢尔伦要塞上,刚开始的时候看起来还像是陶瓷娃娃似地让人觉得可爱呢。”
  “不管怎么样,中校您到地球去的话,那么留下来的驾驶员们怎么办呢?”
  尤里安若无其事地硬是将话题转了一个角度。
  “就交给科尔德威尔上尉了。现在也差不多是他独立担任指挥官的好时机了,如果老是依赖我的话,是不会有成长的呀!”
  尤里安心想这虽是正确的言论,但问题在于说这话的人本身的信赖度,而不是他所说的话呀。不过尤里安也并不是一个迟钝的少年,笨到无法了解波布兰满口玩笑话的背后,其实有着挂心着自己安危的好意。
  “地球上如果没有美女的话,你可不要埋怨我哦!”
  “你也和我一起祈祷吧,但愿地球上有成群对男性感到饥渴的美女。”
  回答了这句话之后,波布兰换了一种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表情,拍了拍尤里安的肩膀,带他来到斯巴达尼恩战斗艇的搭载区。
  “克罗歇尔伍长!”
  应波布兰的叫声,有一名飞行员快步地走了过来。身材不算高,因为是逆着光,所以无法看清头盔下的面孔。
  “这家伙虽然不太可能成为奥利比·波布兰第二,不过或许可以成为伊旺·哥尼夫第二也说不定。喂,把头盔拿掉打个招呼吧!这就是我常常提起的敏兹中尉,”
  当对方把头盔拿下来的时候,一头丰厚修长、呈“淡淡红茶颜色”的秀发在尤里安的视线里飘扬了起来,红色头发下面一对紫蓝色、充满了盎然生气的眼眸由正面看着尤里安。
  “我是卡特萝捷·冯·克罗歇尔伍长。经常从波布兰中校那儿听到有关于敏兹中尉您的事情。”
  “……请多指教。”
  尤里安这句回答,是在波布兰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之后才慌慌张张说出来的,看起来他好像是呆了一阵子似地。令波布兰如此赞赏的战斗艇飞行员竟然会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这真是大让人感到意外了。紫蓝色的眼眸淡淡地看了感到十分意外的尤里安一眼之后,卡特萝捷将视线转向击坠王这一边。
  “我还有些事要和整备兵商量,是不是可以就此先行告退呢?”
  波布兰点了点头,少女飞行员于是姿势端正地行了一个礼后便转身离开,整个动作充满了流畅感,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很漂亮动人吧!咱们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对她采取任何行动哦。十五岁的年龄还是在我的狩猎范围之外。”
  “我又没有问你这种事!”
  “酒和女人啊,要达到香醇完美的境界,得需要一段相当的酝酿时间。卡琳呢,大概需要再过个两年罢!”
  “卡琳?”
  “卡特萝捷的昵称呀,怎么样,正值意气风发的少年同伴,想不想找个时间约她出来谈谈话呢?”
  尤里安摇了摇他那亚麻色的头发苦笑地说道:“对方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不是吗?而且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有时间去做这种事嘛。”
  “那么你就设法让她把你当一回事啊!时间也是人找出来的嘛。你呀,天生一副好面孔,可不要把资源给糟蹋浪费了。像杨元帅那种呆呆坐着就有美女自动送上门的例子,一百万个里面也找不到一个喔。”
  “是,我会留意的。对了,从名字上看起来,那女孩好像也是从帝国那边来的人,是不是?”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那孩子几乎绝口不提和她家族有关的事情,当然是一定有什么内情,不过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问吧,这是第一课,不肖的学生。”
  波布兰笑嘻嘻地拍了拍尤里安的肩膀。尤里安却歪着脑袋,内心里充满了疑惑。记忆的回廊里挂着几百幅、几千幅的人物画像,是不是有一幅是属于那个女孩的呢?尤里安心中生起想再度确认的想法,那个女孩虽是初次见面,但为什么她的面容会令自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       ※       ※
  “亲不孝”号出港的时候,梅尔卡兹提督、舒奈德副官,以及过去曾经是有名的“蔷薇骑士”连队长林兹上校等人在指令室里目送着他们的离去,虽然这只是一次小小的,但却是一次任谁都无法保证以后能否再度相聚的别离。
  “七月以前,一定得要事先拟订好夺取军舰的计划。”
  “是的,属下明白。”
  梅尔卡兹看起来好像正在凝视着在蕴藏他胸中的某一样东西。
  “舒奈德,我的任务在于维持、保全目前我方所拥有的战力,以备日后之所需。日后太阳升起的时候,将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一个更为年轻,且不受昔日阴影之牵绊的人物吧!”
  “也就是杨威利元帅,是吗?”
  舒奈德如是地问道,而梅尔卡兹则没有任何回答,事实上,舒奈德也并未期望会有任何的回答。在他们俩人之间,早有一个共同的认识,那就是不对未来随便予以谈论,这样的一个认识在暗默中将他们俩人紧紧地连系在一起。
  他们于是又再度注视着萤幕。此时的独立商船“亲不孝”号已经在一片无言声中,为蜂拥而来的星海淹没而无法辩识了。尽管如此,众人仍静静地伫立在萤幕前面。
  Ⅲ
  “亲不孝”号的船长波利斯·哥尼夫今年即将满三十岁。法律所赋予他的身份是费沙自治领派驻在自由行星同盟事务官办公室内的书记官,不过因为费沙本身的自治权为帝国的武力所强夺,他的身份也因而暧昧不明,悬浮在半空中。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一名必须寄生于组织和制度当中才能够存活的男子,那么他的生活大概会因此而为不安所笼罩吧。
  但哥尼夫身处于这种境况之下,却从未曾感到有任何的怯懦和困惑。因为他一直认为,首先得要有他的存在,然后法律这种东西才能够有所依附。
  “一个小时之后进入大气层。”
  对着用一只手的手指头就可以全部数完,为数甚少的几名乘客,他发出了这一项通知。
  “着陆以后,我的工作就算完成一大半了。嗯,在地球这一段期间,希望各位不要和危险或歹运这一类的东西太亲近,因为对商人来说,运送尸体这种工作太晦气了。”
  哥尼夫发出了让其他人大皱眉头的笑声。
  “在这里各位都必须乔装成前来朝拜的地球教徒。这可能会让各位觉得有些无可奈何,不过这也是因为非地球教徒却来到地球是极为不自然的事情呀!”
  他说完之后,尤里安答道:“明白了。”
  而波布兰则对他嗤之以鼻地说:“早就知道了啦。”
  在航行的这段期间,他和船长两人便互相以对峙的姿态斜眼瞪着对方,在饭前饭后也不时以毒辣的言词,你来我往相互地嘲讽。波布兰更是故意说些惹人讨厌的话,像是声称和哥尼夫这个姓八字不合什么的。
  “现在地球上大约有多少人口呢?”
  “根据费沙通商局的资料,大概比一千万多一点吧。还不到全盛时期的百分之零点一八。”
  “所有的人都是地球教徒吧?”
  “嗯,这个嘛……就不在我们所知的范围内了。原本……”
  事实上无论规模大小,一个宗教一旦掌握了政治权力,也就是采取所谓“政教合一”体制的话,那么就不可能容许任何宗教自由的存在了,这里应该已经形成了一种非地球教徒很难在这里存活下去的社会体制。哥尼夫说出他自己的见解。
  “其实所谓宗教这种东西,对于权力者来说,是一种很便利的使用工具。因为,如果能够叫所有的人民都相信他们身受的所有苦难,并不是因为政治制度或者是权力上的弊病,而是他们本身的信仰不够虔诚所致,那么人民便不会有发起革命的想法了吧!”
  好像要把自己心中所有的厌恶一股脑儿清光似地,哥尼夫露骨亳不保留地批评道。他载送地球教徒到地球来,所得的收入固然可以让他不必变卖他的爱船,不过让他无法对之心生感激的顾客,确实也是存在的。虽然一些基层的信徒让他感受到他们的淳朴,但是那些可能是将宗教当作是支配与谋财之一种手段的教团干部们,则是让他连一点赞赏的意思都没有。
  “地球教的教主据说是一个叫做总大主教的老人,你是否曾经见过他呢?”
  “我还不够格哪,只有大人物才能够一窥那深奥庭院之究竟呀,就算是有机会,我也不会想要去会一会他。说来有点自吹自擂,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次因为听任何一个老人说教而感觉愉快的。”
  波布兰此时插嘴了。
  “那个叫什么总大主教的老人,一定有漂亮的女儿或是孙女之类吧?”
  “或许吧!”
  “那是一定会有的。而且还会与敌方年轻英勇的战士双双坠入爱河呢!”
  这回轮到波利斯·哥尼夫要嗤之以鼻了。
  “波布兰中校真可以成为立体儿童电视剧场的编剧家了。不过最近的小孩可是成熟世故的很哪,这种剧情是感动不了他们的。”
  “电视中的剧情才是永远的真理,你不懂吗?”
  “不过,严格的宗教教主如果结了婚而且还有女儿的话,那么这个教团组织还能够独立存在吗?”
  当尤里安的护卫路易·马逊一面笑着,一面说出他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时,波布兰在一旁皱起了眉头,而哥尼夫则眉开眼笑地表示赞同。
  “就算是这样……”
  波布兰仍然皱着眉头,两手抱在胸前说道:“依我看,自称地球教的这一伙人真正爱的,并不是这一颗叫做地球的行星本身。”
  地球过去曾经独占所有的权力与武力,仗恃着这些优势,支配着居住在其它行星上的人们,并且掠夺他们劳动的所有成果。地球教徒真正爱的是过去的这些历史。
  “这些家伙只不过是把地球当作是一个号召,企图想要恢复自己祖先过去所拥有的特权。如果他们真爱地球的话,又怎么会让她再一次卷入战火与权力斗争当中呢?”
  尤里安心想波布兰所说的话应该是正确的吧。自己虽不想去否定宗教这种东西,但是一个企图想要获得至高无上权力的宗教组织则绝对是要加以否定的。因为它不只是想支配人类的外在行为,甚至连内在思想也要加以控制,这应该要算是一种最恶劣的全体主义了吧。排除掉价值观的多样化,以及喜好不一的个人差异,在人类所被允许的知性活动当中,唯一一项必须要接受其绝对存在的,就只有这个宗教的教义本身。而事实上,那些自称是“神之代理人”、“神之使者”的人物,却靠着那不受限制的权力到处加以虐待、迫害那些所谓“不信神的人”。无论如何,自己绝对不能坐视这种时代的到来。
  七月十日,尤里安踏上了地球的土地。而在谁都没有料想到的情况下,银河帝国政府所召开的御前会议也在同一天,作出了对地球实行武力制裁的决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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