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12-3 09:42:05

PHASE 04



“照眼前的情势看来,最大的动乱因子就是巴拿马了。”
  奇萨卡望着舰桥的仪表板说道。那一头厚重沉闷的半长发已经全梳栊到脑后扎起,胡子也刮干净了,魁梧的身材包裹在奥布的军服下,看上去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他刚走进舰桥时大伙儿有好一阵子认不出来是谁。回到原本所属岗位上的军人固然流露出一股威武而严肃的气息,看起来竟也多了一分理性而柔和的感觉。
  “大天使号”的外面正日夜兼程地持续着维修作业。虽然船体受到那样严重的损伤,但维修的速度之快也令人相当不敢置信。
  “多亏扎夫特最近要进行的巴拿马攻略战,卡潘塔利亚的动态格外匆促而密集。”
  扎夫特的巴拿马攻略战,是“乌洛波罗斯作战”预定的最终阶段——这场以夺取联合军方最后一座质量投射装置为目的的侵略作战,看来已经进入倒数计秒的阶段。玛琉试探似的看着奇萨卡。
  “……你们了解到多少程度了?”
  这副口吻就像在探测奥布的情报收集力。身为联合军方的人,她也不由得想从这里打听出中立国才有可能掌握到的扎夫特情报。面对这一点,奇萨卡苦笑而对。
  “这个嘛,奥布也是有难处的。情报谁都想要,但我们也不想捅出漏子。”
  对奇萨卡回避重点的回答,玛琉也只能同样苦笑。人家可不会这么轻易地亮出底牌,不过就算不肯透露消息,他们其实也已经承受奥布相当丰厚的好意了。
  “——不过,这对要前往阿拉斯加的你们来说,岂不是个好消息?”
  玛琉点点头。对……巴拿马的情势确实令人忧心,不过目前最优先的事项,仍是设法让自己平安的抵达目的地。为此,扎夫特为巴拿马攻略战而集结战力一事,反倒是难能可贵。
  “就算万一遭到追击,只要越过了北回归线,就马上是阿拉斯加的防空范围了。他们应该不致于穷追到那里吧。”
  诺曼神情明朗的说道。在刚降落地球时,状况糟得连未来都不敢预期,如今连抵达目的地的行程都可以具体的规划,他彷佛不敢置信。
  好漫长啊——玛琉刚要这么感叹,不行,她的心中便兀自否定。还没有真正抵达阿拉斯加。在完全进入制空圈之前,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那支追踪我们到这儿来的部队呢?”
  玛琉问道。奇萨卡摇摇头。
  “从前天起,奥布近海就没发现舰影了。”
  “这么说——是撤退了?”
  玛琉颇感意外。从“海利欧波里斯”一路被追到这里,敌军的执着是这么的深,如今仅听一纸官方宣言就如此干脆的撤退,这不太像是他们会采取的行动。
  “我国大概也另寻外交途径做了相当程度的交涉吧。虽然我也希望他们是真的撤退……”
  看来奇萨卡也抱持着怀疑。这番话不只是言词,也透露他真心为“大天使号”的前途担忧,让玛琉感到胸中一股暖意。除了奇萨卡,卡嘉利和乌兹米,以及在沙漠中结识的反抗军们,多亏这些人有形无形的援助,他们才得以撑到今天。这一切,她要永远铭记在心——她是如此想着。
  唐突地,娜塔尔开口了:“——听说当时,阿斯哈代表并不知道这艘战舰和‘ G ’的事情——有这项传闻,是真的吗?”
  “芭基露露中尉。”
  对如此单刀直入的质问,玛琉也该出言制止,但奇萨卡只是漠然的回答:“单就机械开发层面的决定,是受大西洋联邦的压力所迫而不得不进行。——与‘曙光社’的牵连,也是当时才发现的。”
  至今才知道母舰竟有这番内幕,令玛琉等人不禁睁大了眼睛。奇萨卡语带苦涩的继续说:“‘奥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早点声明立场才行’——这是那帮人的论调,我们虽然也明白,只是……不管卷入任何一方,到头来吃苦受罪的还是国民啊。就像‘海利欧波里斯’那样。”
  当因地球军机密而遭池鱼之殃的这个殖民卫星之名一被说出来,强硬如娜塔尔也不由得垂下眼。
  “无论如何,乌兹米大人绝不希望事态演变成那样,所以明知事不可为,也只得硬扛下来了。”
  奇萨卡说到自己宣誓忠诚的这位元首时,语中充满敬意。说完,他以温和的眼神看着玛琉等人。
  “——看在你们眼里,或许会觉得他想得太美好了吧。”
  “不会……”
  玛琉摇摇头。不战并不代表袖手旁观。在现在这个时代,选择不战之路,恐怕远比参战要难多了……
  “那,修理的情况呢?”
  奇萨卡彷佛想换个气氛般,一改务实语调的说着。
  “我们接到通知说明天之内会完成。”
  娜塔尔答道,他便微微一笑。
  “是吗——那就很快啦,加油哦。”
  语毕,在他便要转身离去时——“是!”
  “谢谢您!”
  却见娜塔尔和诺曼向他立正行礼,就像对一名长官似的。玛琉也微笑着,和部下们一样挺直脊背,右手触眉。
  “奇萨卡上校——真的非常谢谢您多方的帮助。”
  奇萨卡闻言,也有些难为情似的回礼,又耸肩一笑。
  “不……你们也帮了我很多,我也是在阿哲高原出生的,虽然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亲人了。”
  说时,这名男子的眼神有些飘渺。也许是回想起故乡的那片沙海,或是与同胞们短暂的共同奋斗历程吧。
  “——我也知道一时的胜利并不代表任何意义,但总是无法眼睁睁的袖手旁观……”
  选择战争之路的,是他过去的故乡;而今他所效忠的家园,选择的是不战之路——身处在如是的狭缝间,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然而,他马上又改了一副开玩笑的口气:“托你们的福,我也总算把那匹离家出走的悍马给带回来了。我才该谢谢你们呢。”
  “真是!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啊!”
  “库斯托”舰内,伊扎克忿忿的咒骂着。两脚翘在茶几上翻阅着杂志的堤亚哥也以一副百般无聊的语气应声附和。
  “也不知是真还是假的,连补给队都真的叫来了啊。”
  日前潜入奥布后,尽管他们并没有掌握到任何与“大天使号”直接相关的证据,但阿斯兰却径自下令自奥布境内撤离;由于当时预定停留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他们也只有服从指示,谁知一回到舰上,阿斯兰竟对队员们说了一句令人错愕的话。
  ——“长腿”肯定在奥布。
  这话从何而来,伊扎克等人完全无法理解。可是阿斯兰十分坚持,最后终于以“大天使号”会从奥布出海为前提,决定全队在外海的此地埋伏。的确,假使那艘船要从奥布驶向阿拉斯加,必定会取道北上航路,因此将通过这片海域。——如果它真的还在奥布国境内的话。
  “——我们已经等了两天!要是搞错,那帮家伙早就逃远了耶!……可恶!”
  伊扎克喋喋不休的骂道,并气得踢了茶几一脚。堤亚哥才从杂志中抬起眼来。
  “你若想大干一场的话,我可以帮你哦?”
  伊扎克瞪了他一眼,堤亚哥却满怀期待的回视他。
  “想不想啊?搞个叛变吧?”
  与其说在开玩笑,不如说堤亚哥只是闷得发慌罢了。比起看杂志打发时间,堤亚哥大概觉得帮伊扎克恶整阿斯兰会更有趣一点吧。伊扎克呼了口气后挥挥手,一副少来了的样子。
  “很遗憾,我的脑袋还没单纯到那个地步。”
  话说回来,阿斯兰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虽然是看他不顺眼,但伊扎克对他的优秀却是很早以前就承认的;那些评价是针对阿斯兰的冷静沉着和卓越判断力而发的,而今这种毫无根据、虚张声势般的作态可不包含在内。
  也罢——伊扎克按下焦燥之心想道。虽然不太甘愿,不过现在那家伙是队长,目前也只有服从他的指示。
  况且,要是埋伏在此的结果是落空,反而可以看那家伙出洋相——这一点倒也值得期待。
  而这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阿斯兰,此刻正呆坐在因接受补给而浮上水面的“库斯托”外层甲板上,并不发一语的凝视着海面。补给舰已完成任务正待驶离,舰长门罗在一旁确认完毕后向阿斯兰走近。基本上,门罗目前被编入阿斯兰的麾下,但在面对这个过于年轻的队长时,门罗总是以近乎客观而宽磊的态度接受他的命令。或许也因为阿斯兰对这位年纪与父亲相彷的舰长,总是怀着敬意相待吧。
  不过在这次的作战命令上,门罗大概也觉得自己该以一介长者的身份提供一点意见,便泰然自若的站在阿斯兰身边,轻声说道:“可是……”
  “是。”
  阿斯兰抬起脸。只见门罗的脸上并没有一丝不满或疑惑,却是理所当然似的问道:“……我想,你应该是有胜算吧?‘割喉作战’也快到了,若只有本队在这里耽搁时间,士兵们会开始不满哦。”
  阿斯兰坚定地直视门罗的眼睛。
  “我正有此意。”
  眼看阿斯兰洋溢着无可动摇的自信,门罗也无话可说,只有轻轻耸肩。
  “……好吧,那就请您露一手吧,萨拉队长。”
  好歹是给过意见啰,他大概是这个意思吧。舰长略带无奈的说完后就离开了。
  虽然有胜算——但阿斯兰却不能说出胜算从何而来。
  阿斯兰再次望向海面,这附近的海域拥有全球数一数二的清澈度,几乎可以一眼望见海底。但如此美不胜收的景色却没有映入他的眼中。
  他能跟谁说呢。他已经目击到敌人——“强袭高达”的那名驾驶员了。自然,“大天使号”也一定在那岛上。那名驾驶员是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也是个背叛同胞、投靠了敌军的调整者,所以——他非常肯定。
  但他又怎么说得出口!
  他双手紧紧握拳后又放开,眼光落在掌心。
  三年了,他又摸到了自己三年前做的机器宠物。
  ——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送我的……宝贵的纪念……
  道出这些话语的是颤抖的双唇。他到现在仍是一脸快哭的样子。基拉就是个爱哭鬼,三年前——分别的那一天,阿斯兰才刚把小鸟送给他,他就是那个表情了。阿斯兰最怕他的眼泪,所以自己其实也想哭得不得了,却还是只能硬装出笑容。
  “可是,你却在铁丝网的另一边……”
  阿斯兰像在揶揄——也像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喃喃自语。基拉已经拒绝和阿斯兰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了。就算他摆出一副哭丧的脸,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每次都是这样,基拉总是烦恼着跑来跟阿斯兰哭诉,最后下决定的却还是基拉,想改变他的决定也无从做起。
  “——阿斯兰。”
  背后有个声音在叫他,将他从回忆之海的沉浮间拉了回来。回头一望,只见尼高尔正向他跑过来。
  “补给结束了吧?”
  “对啊。”
  “那边有飞鱼在跳耶!你相信吗?”
  尼高尔的神情兴奋得像个小孩子。母星地球的自然景观有多奇妙,他就有多惊异,看见了又一五一十的跑来跟阿斯兰报告,好比云的形状如何如何,日落时分的海色又是如何变化;每当看见一只小鱼小鸟,尼高尔都有十二分的感动。老实说,有时阿斯兰还真觉得烦,可是每次看了他的脸,阿斯兰又不禁好笑起来。
  “你要不要去看?”
  “不,不用了。”
  阿斯兰苦笑着拒绝他的邀约。大概察觉他笑容里的僵硬,尼高尔突然露出担心的神情。
  “你在担心吗?”
  “咦?”
  “没问题啦!我相信阿斯兰——不,我相信队长!”
  尼高尔用力的说。从这话里感受到的深重意味,令阿斯兰不由得心头一突,但见到对方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的柔和笑容,随即明白到尼高尔只是怀着祟拜的心情看待自己罢了。比阿斯兰还小一岁的这个同胞把他当成哥哥般的仰慕——话虽如此,他却常常比阿斯兰还用心、注意到许多小细节,有时又为阿斯兰撑腰,到底谁才像哥哥,其实也很难说。尼高尔的个性率真,或许流于不切实际,但他常在紧张的同僚关系中扮演缓冲的角色,是个善体人意而知进退的人。就一名精英战斗驾驶而言,这一点也许称得上是难得的资质。
  想到这里,阿斯兰突然有个问题。
  “尼高尔……你为什么会志愿从军?”
  尼高尔处处表现得温柔善良,从军不像是他会做的选择——不过,阿斯兰是到现在才想到这点。
  “咦?”
  面对这个唐突的问题,尼高尔睁大了圆圆的眼睛。
  “呃……没,不好意思。我多问了。”
  阿斯兰连忙含糊其词,但尼高尔只是微笑着说“不会”。
  “——我那时只是想到……‘我也必须起而作战了’,就是看到‘尤尼乌斯 7 号’的新闻时。”
  阿斯兰的胸中又是一阵冲击。本来以他这个年纪而言,应该是被保护的一方才对。他不认为尼高尔的本性是适合战斗的。可是,他却基于使命感而选择了拿起枪炮。就为了保护自己所属的群体。
  “那,阿斯兰呢……?”
  “……跟你一样啊。”
  听到这个回答,尼高尔又笑了。看着他的笑容,阿斯兰只觉得,早知道就早点和这个少年多谈谈了;那样的话,说不定他也能将基拉的事情对他和盘托出。或许是尼高尔的温柔笑容和年幼时的基拉有几分神似,才让阿斯兰心生此意吧。
  阿斯兰这时想着,从今以后就多听听尼高尔说话吧。对了,既然他对什么事都这么容易感动,那么在回到“plant”之前,就约他做一趟地球之旅吧。去看看什么艾尔斯岩、或什么大堡礁之类的……他也不太懂,不过尼高尔看了一定会很高兴吧。
  ——如果,他们能有这么一天的话……
  殖民风格的白色宅邸内,卡嘉利一大早就匆匆忙忙的准备旅行。她已经穿起了防弹背心、工作裤和战斗靴,一面将最少限度的随身用品塞进背包里。每当见到她这副模样,侍女玛娜总会呼吸困难。
  今天是“大天使号”的出航日。“曙光社”倾全力进行的修缮工程,照预定在昨天深夜里完工了。卡嘉利不是正规乘员,若是自己不赶过去,别人可是会丢下她的。
  昨天她在围篱那里看到的肯定是阿斯兰。那个驾驶“圣盾高达”的扎夫特士兵是怎么混进淤能碁吕岛的?更糟的是,他竟然还在跟基拉讲话。远远看见那一幕时,卡嘉利只觉得全身像被冷水浸过一样的寒冷。基拉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万一不小心说溜了嘴——泄露了“大天使号”或“强袭高达”的消息——一股保护者的心情油然而生,她才赶忙跑过去。
  当时看来,阿斯兰好像是发现她之后才逃掉的。她再追问,基拉却像是回避她的视线,只答说那个人帮他抓到小鸟而已。他当时眼睛红红的,好像又哭过了。八成又是一个人胡思乱想了吧。
  他总是流露出好像在那双消瘦的肩膀上,扛起了全世界的重担似的满脸艰辛神情。这也难怪——一路走来,不知有多少同胞丧生在他的手下。卡嘉利现在才想到,那天他在甲板上是为什么而哭;因为他杀了“沙漠之虎”——他一定不想杀死安特留•巴尔特菲卢特的。就像卡嘉利不想杀死阿斯兰一样。
  ——那么,要怎么样分出胜负?到哪里才算结束……?
  那名敌将的话语,仍在她耳边低诉。
  这时一个敲门声响起,她还没有回应,房门就被打开了。卡嘉利不悦的转过身去。佣人是不会不敲门就开门,更不会敲了门不等响应就径自进来——除了一个人之外。
  想当然尔,站在房门口的,正是父亲乌兹米。他冷冷的看了看卡嘉利的装束和散落的行李,一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
  “你想跟那艘战舰一起走?”
  “是。”
  卡嘉利绷紧神经似的答道。对从小就失去母亲的她而言,父亲是个特别的存在。她不只尊敬父亲,也以他为傲,父亲对她也不只是溺爱,更灌注了深厚的亲情。自从“海利欧波里斯”的事件以来,虽然她已将父亲视同一个堕落的偶像,但心里却也深深明白,他仍是个值得学习的强悍对手。
  乌兹米目不转睛的俯视着女儿的脸庞。外表并不相似的这对父女,对峙起来时的气质却如出一辙。两边都想坚持自己的信念,都不愿意妥协,也都宁可桀傲不屈地奋战到底。
  “——那么,你要做地球军的士兵,与‘plant’作战吗?你就这么想打仗吗?”
  父亲讽刺似的话语,令卡嘉利愤而顶嘴。
  “不是!我才不是想打仗!”
  “那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帮助他们!”
  卡嘉利的脑海中,浮现基拉蜷缩成一团独自哭泣的背影。还有死去的阿夫门德与伙伴们。
  “——我也想让这种战争早点结束!”
  “你去参战,就能让战争结束吗?”
  “这……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当然……可是……!”
  卡嘉利想要力争,却一时说不下去了。
  ——可是——打仗也不能让战争结束啊……一定不能……
  基拉当时喃喃说着,语气是那样颓丧且失望。或许他已经看到过什么了。这个为了救自然人而与同胞作战、走在杀戳之路的少年眼中,一定看见了什么。
  ——到哪里才算结束?
  ——消灭所有的敌人……?
  死者的话语在她脑中不断盘旋。卡嘉利彷佛想挥开那些声音,只是盯着父亲说“可是!”;但乌兹米脸上的表情却让她把话吞了回去。
  “你若是杀了一个丈夫,他的妻子就会恨你……”
  卡嘉利的心脏猛然一跳。
  “你若杀了一个儿子,他的母亲也一定会恨你吧!”
  说着,乌兹米以一种难得的表情凝视着卡嘉利。
  “——而你若是被谁所杀,我也会恨那个人的。——这么简单的连锁关系,你怎么会不懂呢!?”
  父亲的话里回荡着不耐,也充满了恳求。卡嘉利仍不愿就此折服,只是拼命的摇头。
  “我知道!可是——只有我在这个国家过好日子……!”
  乌兹米大喝:“就凭那种自我满足的廉价正义感,你以为能做得了什么!”
  卡嘉利惊愕的倒抽一口气。自我满足——?自己追求的,只是自我满足?
  乌兹米俯看着女儿,抓着她的双肩摇撼着。
  “不是只有拿了枪才叫战斗!”
  卡嘉利的眼光瞥过床铺上散落的行李,背包旁收在枪套里的手枪隐隐发亮。
  是啊——与阿斯兰对峙时,自己不也差点就要想通了吗?
  这个问题,不是枪能解决的——想通这一点。
  “——你要学到战争的本质。卡嘉利。”
  不可思议地,父亲的一针见血打动了卡嘉利的心。
  战争的本质——?
  战争的本质会在哪里呢?明白那一点,她就能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了吗?
  她能找到方法,让那个哭泣的少年不必再与同胞互相残杀吗……?
  “爸爸……”
  卡堆里仰头看着他的脸。乌兹米也意味深长地回视着她。
  “互相残杀是不能结束什么的。”
  “不会有问题的嘛!模疑训练做过那么多次都 OK 了!我可以的啦!”
  站在“空中霸者”前。托尔对着马德克和穆再三陈情。基拉在一边看着,表情也十分不安。
  “哎……能两架同时出动,确实也帮了大忙就是啦。”
  马德克的语气虽然还有点不情愿,但总算是让步了。
  “毕竟‘强袭高达’打地面战比较吃力嘛……”
  托尔已经费了好一会儿工夫,央求众人同意他驾驶二号机出击。为着这一刻,他在待命时都一直窝在“空中霸者”的模拟训练机里面。
  “可是……托尔!”
  无视于基拉的担忧,托尔自信满满。
  “只是支持‘强袭高达’跟空中监视而已嘛!那点小事而已,我也可以啦!”
  穆一直闭口不语,好像不太愿意的样子,这时才开口说道:“那是……芭基露露中尉的命令吗?”
  “是我自愿的啦!”
  托尔叫道,一副不甘心似的。穆只得抓抓头,临去之际又说:“……只有支持而已哦。”
  听到这句话,马德克不放心地打量着托尔。大概是想起卡嘉利上次把二号机驾走,害他后来花了好大一番工夫修理吧。可是托尔没注意到他半信半疑的眼光,只是一个劲儿笑得开心灿烂。相对的,基拉却显得格外忧虑。
  “托尔……”
  “哎—呀,就跟你说不用担心啦!”
  托尔握拳搥了基拉的肩膀一下。
  “你跟佛拉达少校都那么努力,我不尽点心力怎么行呢!”
  话是这么说,但基拉的脸色还是阴郁。对穆或他而言,卡嘉利日前的失踪经验还印象深刻。那种滋味他怕于想再尝第二次了。
  不过,托尔的话锋一转,口气变得老练而沉稳。
  “毕竟都到了这种局面,我也应该加把劲才行啊。而且,你也吃了不少苦头嘛……。你知道吗?赛伊现在好用功耶,都在看军事方面的书。”
  “啊?”
  “因为,我们已经是军人了嘛。”
  托尔看着睁大了眼睛的基拉,笑了一下。
  “我们都是志愿从军的呀。”
  “开始注水、开始注水……”
  地下船坞响起警报声,“大天使号”的两侧开始有激烈的水势喷出。轰隆的水声回荡在岩壁之间。
  “奥布军来电。周边无舰影。将照预定时刻出发。”
  帕尔这么报告。玛琉指示“回复说已收到。”
  “他们要出动护卫舰啊?”
  赛伊惊讶的看着杰基。
  “大概是用舰队替我们做掩护吧?舰数一多,对方也难以锁定,将来也容易在舰种数据上含糊掩饰过去。”
  船坞已经注满了水,“大天使号”的底部也已浸在水面下。
  “——阿斯哈前代表到船坞来送行。啊——”
  帕尔有些讶异的向玛琉看去。
  “对方说——希望大和少尉到甲板上去一下?”
  讯息就转到了身在弹射甲板处的基拉那边。虽然不明就里,但他也姑且照做。他走出甲板环顾四周,便注意到有人正从栈桥往这里拼命的跑来。
  “基拉——!”
  “卡嘉利?”
  今天的卡嘉利身着军服,毕竟是来送行的。若又叫她穿成上次那样,她一定又觉得太客套吧——基拉一面觉得奇怪,一面看着她一路冲上“大天使号”的登舰梯。能出航前再见到她一次真好。他本来还担心,怕也又要不顾一切的跟过来呢。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爬到梯子顶端来。
  “卡嘉利,为什么……?”
  没等基拉的话说完,她便指着监控台,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你的、爸妈……在那……!”
  基拉猛地一惊,转过头去看。看台上有乌兹米和艾莉卡等人,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他怀念的父母。
  “——啊……”
  母亲像是伏在玻璃窗上似的,嘴里叫着基拉的名字。她的脸上有一丝笑容,脸颊上却有泪水的光。父亲的手环在母亲肩上,表情仍像以往那样沉稳,另一手轻轻向他挥着。看见他们两人,基拉的眼里已充满了泪水。
  他一直以为,若是见了他们,恐怕要忍不住怪他们 .所以他不敢见面。但他此刻的心里,却只有宽慰和思念之情。
  卡嘉利仍然气喘嘘嘘,一面又断断续续的问道:“你为什么……不去、给他们、看一看嘛……”
  为什么不去给他们看一看呢……就在这一刻,基拉其实也后悔了。他有好多话想跟他们说。与他们分别的这段期间,他经历的——但转念至此,他却只是轻轻摇头。
  “等一下……能不能帮我跟他们说……对不起?”
  他还是不敢见。
  “现在,我……”
  基拉颤抖着欲言又止,只好咬着嘴唇。
  见了父母——他该怎么说?妈,我见到阿斯兰了唷。他妈妈跟你很要好的,但在一年前的“尤尼乌斯 7 号”事件中死掉了。我们现在变成敌人了,在战场上互相残杀——说这个吗?
  说不出口。至少,他现在还办不到……。分别的这段期间里实在发生太多事,基拉已经没法用和以前一样的心情去面对他们了。
  现在还不行——总有一天等到一切都结束,他整理好了心情,再……
  那一天何时到来,或者,那一天究竟会不会到来,现在虽然都还是未知数……
  基拉凝视着站在玻璃窗后面挥手的父母亲,努力的眨眼不让泪水流出来。卡嘉利或许明白了基拉此刻的心情,神情严肃的点点头,只说“我知道了……”。基拉转而看着她。
  “卡嘉利……你也多保重……”
  一如往常,看着她那副认真得近乎僵硬的表情,基拉便彷佛什么也说不出了。
  “那么……这阵子,谢谢你了……”
  基拉强自装出笑脸,就要转身走回去,却见卡嘉利的表情一下子垮掉。她激动的大叫着“基拉!”,冲上去就抱住他的脖子。
  “你……不准死哦!”
  她几乎是半哭叫着说。虽说是拥抱,却像近乎粗鲁的抓着他猛摇。基拉也快要哭了;因为他突然想起这几个星期以来,她的存在让自己的心灵得到了多少慰藉。但他总算是忍住了泪水,微微一笑。
  “没事的……”
  就像卡嘉利以前安慰他那样,他也拍拍她的背。
  “己经没事了……”
  他又往监控台瞄了一眼,看见父母亲和乌兹米略显惊慌的俯视着他们两人。他这才想起,她也算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做父母亲的看见孩子们这么抱来抱去一定吓坏了吧。其实不用担心——基拉这么想着,便放开了卡嘉利。他们之间的关系完全不是父母亲们担心的那回事。不过,他感觉与她亲近得不可思议;虽然个性完全相反,生长环境也截然不同……
  但若说不用担心,就某种意义而言,对卡嘉利好像也有点失礼。抱在一起也完全没特别感觉,那不就表示没把她当成女孩子看待吗……
  正这么想时,只见卡嘉利眼中含着泪水,看了基拉的表情后噘起了嘴。
  “你笑什么嘛……!”
  基拉不由得噗嗤一笑。
  果然,能再见到她一次,真的太好了。
  待基拉回到岗位,卡嘉利也离开后,“大天使号”的主引擎正式点火。
  前方的大型闸门缓缓开启,朝雾弥漫的海面在眼前漫开。奥布军的护卫舰队隐约可见。并在外海待命。“大天使号”即将朝向目的地,展开最终的海上航行。
  “库斯托”的司令室里,阿斯兰扯着上衣急急走进。
  “是演习吗?”
  他问道。门罗舰长只朝资料面板努了努嘴——“行程表上却没有这一项。他们朝东北方走。——还没锁定舰种吗?”
  说着,他也在催促操作员。尽管他看似冷静沉着。但好像也期待阿斯兰的“直觉”会应验。当然,阿斯兰自己是百分之百确信。
  “进入战斗准备。麻烦尽快锁定舰种。”
  他立刻换装,跳进“圣盾高达”的驾驶舱。当然,其他队员们也早已坐进爱机,严阵以待。
  “有单舰脱离舰队!……己锁定!是‘长腿’!”
  引颈久候的报告一从司令室传来,便听得堤亚哥吹起口哨,尼高尔则兴奋的高声叫道。
  “你说对了耶!阿斯兰!”
  只有阿斯兰在那一刻闭上了眼睛。但在下一秒睁开眼睛时,他已经恢复了冷酷的表情。
  “出击!今天一定要拿下‘长腿’!”
  “舰队旗舰来电。‘我军即将返国。祝贵舰好运’。”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12-3 09:42:24

卡兹逐字读完电文,玛琉便仰头转过来微笑着说:“回电‘感谢诸位的护航’。”
  米丽雅莉亚略显不安的看着副驶座。平时总是托尔坐着的位子,如今空荡荡的。
  达利达若有所思的喃喃道:“……真希望什么事也不要发生,就这么离开啊。”
  那也是全体乘员的心愿。
  ——就在同时,基拉穿着驾驶装出现在弹射甲板上,马德克见了不禁睁大了眼。
  “怎么啦,小兄弟你干嘛?敌人又还没有出现?”
  基拉径自走过他身旁,也不和他对眼。
  “出了领海,扎夫特就会展开攻击了……”
  “啥?”
  马德克一脸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反问,但基拉没再说什么,只是表情生硬的坐进了驾驶舱。
  阿斯兰他们为什么会跑到淤能碁吕岛去,基拉也早已猜想到了。他们无法从外交管道获得进一步的情报,只好亲自潜入,以便独自掌握“大天使号”在奥布境内的证据。阿斯兰的确得到了,基拉就是活生生的证明。就算他的伙伴们不明白,他应该会坚信才是。既然“大天使号”迟早都会离开奥布,北上前往阿拉斯加,那么阿斯兰一定会埋伏着等待这一刻……
  果真刚出领海不久,舰桥便传来叫声。
  “雷达有反应!数量三——不,四!”
  抬起脸,接下来的报告他不听也知道。
  “机种锁定!‘圣盾高达’、‘暴风高达’、‘迅雷高达’、‘决斗高达’!”
  ——他还是来了。
  剎那间,那双将小鸟放在自己掌中的手,浮现在基拉的脑海中。那是一双筋络分明、比十三岁时更大了的手。
  “准备对潜艇、对 MS 战斗——!”
  玛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跳出来,高张力的声调打断了基拉的回忆。
  “只要摆脱敌人就好!也许不容易,但祝各位好运!”
  “ ECM 最大强度!烟雾排放管投射!两舷排放烟幕!”
  基拉走出上层甲板。装备了重炮装备的“强袭高达”单膝跪地,拉起连自“大天使号”船体的外部电源缆线,连在“炎神”上。
  “联结导管线,辅助电源联机,准备完成。”
  这么一来,它就能从母舰获得电力供给,就算连射“炎神”再多发,也不担心电源耗尽了。
  基拉架起“炎神”静候着。
  乘着“古鲁”的机影正在接近。是那四架 X 系列。“大天使号”发射的烟幕弹在空中炸开,舰桥两侧的排烟管释放出浓烟,两者融合成烟雾,渐渐的隐没了舰体。
  “别那么紧张,你只要从空中支持‘强袭高达’就可以了。”
  穆潇洒的说完,便听到托尔略带紧张的回应了一声“是!”。
  “出动啰!可别摔下来啊!”
  两架“空中霸者”相继从线性弹射器上飞出。穆的一号机承载着“翔翼型攻击装备”,托尔的二号机则是“巨剑型攻击装备”。基拉目送着二号机破烟而去,心中仍难挥去那一抹不安。
  出动时剎那间的重力加速度令托尔不禁屏息。模拟训练做的够多了,但却无法模拟实战驾驶时的重力加速度。被烟雾遮蔽的视野一清晰起来,便看见“决斗高达”就在眼前。
  “哇啊啊!”
  托尔不由得惊叫一声,立刻拉回操纵杆。机体急速回旋,令他的身体重重抵在座位上。“决斗高达”虽然发射了光束来复枪,也因二号机出现得太过突然,托尔总算有惊无险的避过。
  “很好,不错嘛!”
  穆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强袭高达’的支持就交给你了!”
  “是!”
  托尔惊魂未定的答完,剎时想起,刚才的那声惨叫别被米丽雅莉亚听见就好了。他在视线范围内掌握四架 X 系列的位置,抑制着颤抖,在控制台上打进坐标。
  “——这里是‘空中霸者’托尔!呼叫‘强袭高达’!”
  他对着通讯器大喊:“现在传送敌机的坐标和射击数据!”
  在烟幕内侧待命的“强袭高达”自然无法目视敌机,受到中子干扰的影响雷达也不堪使用,但透过飞行在上空的“空中霸者”传送数据,基拉就可以实时掌握敌机动态了。
  突然间,烟幕中有一道光束射出与敌机擦身而过。敌人也无法掌握“强袭高达”的位置,自然无法事前得知其射线。四架 X 系列各自散开,努力回避这看不见的敌人发出的攻袭。
  基拉拔掉“炎神”的外部电源,启动了 PS 装甲。借用别人的“眼睛”进行射击,毕竟无法捕捉 X 系列敏捷的动态。基拉驱动“强袭高达”奋力跃起;从托尔传送的数据中,他已经知道敌机的位置。刚从烟幕中跳出,“暴风高达”和“决斗高达”的攻击立刻杀到,基拉只是轻轻的的闪过,趁落下时扣下“炎神”的扳机。炮口射出的光束不偏不倚的贯穿了两机脚下的“古鲁”。
  “暴风高达”和“决斗高达”当下只得往遥远的海面落去让受重牵引。 “强袭高达”则继续面对“圣盾高达”与“迅雷高达”的追击。基拉回避他们的光束,打算回到烟幕中,“圣盾高达”迫近。
  ——阿斯兰……!
  最后见到的哀凄笑容,又在脑中浮现。
  这时,烟幕后方有个如远雷般的闪光,剎时便紧跟着一道巨大的光柱穿破浓烟而来。是“大天使号”的主炮“Gottfried”。白色的庞然舰体从烟雾中现身,向“圣盾高达”发射“勇者加炮”和“袋熊飞弹”。“圣盾高达”不再追击,并向后退去。
  回到甲板,基拉很快的卸下重炮装备。电池还有电力,但从战况看来,换装成翔翼装备比较好。
  “佛拉达机已到!”
  赛伊的声音提示着。正如所言,穆的一号机刚刚滑进上方的空域。
  “‘强袭高达’准备换装翔翼装备,待命中!”
  米丽雅莉亚向他们呼叫,只听见穆的响应仍是那样一派悠哉。
  “别把礼物弄丢啰!”
  这原本就是为了让“空中霸者”将动力装备递交给“强袭高达”而做的设计,只不过他们头一次在地球的空中换装,条件限制比在宇宙中更多,基拉一时之间不禁凝息。
  “少校,请进行!”
  基拉再次从甲板上跃起。配合相对速度,“空中霸者”也射出翔翼装备,“强袭高达”与背载装备着全后展开十字翼,机身浮现出红、蓝、白三色。再接住相继射出的盾和来复枪,首次的空中换装至此大功告成。基拉刻不容缓的启动翔翼型装备上的喷射推进器,往剩下的“圣盾高达”和“迅雷高达”冲去。
  两机巧妙的配合,趁着“强袭高达”朝“迅雷高达”进攻时,“圣盾高达”同时以来复枪的射线予以牵制。
  “——唔!”
  “强袭高达”迅速举起盾牌防御时,“迅雷高达”的左手投射出“缚狼锁”。基拉以一记光剑斩断,却见到“迅雷高达”已经举起了右手的三犄。
  “基拉!”
  托尔的“空中霸者”切入,他的飞弹命中了“迅雷高达”的右臂。
  “托尔!”
  剎那间,基拉觉得自己彷佛看见托尔脸上紧张的神绪。
  “迅雷高达”正被由胁侧穿过的“空中霸者”分了心神,基拉抓紧时机冲向敌人近侧,利落的挥出光剑。“迅雷高达”的右臂被斩落,往海面坠去。
  “成功了!”
  听见托尔的欢呼,基拉不由得苦笑。踢开已然失去重心的“迅雷高达”,“强袭高达”再次跃向空中。“迅雷高达”和“古鲁”虽然一同坠落,但在贴近海面之处总算拉起了机身;只不过失去了那只集中武装的右臂和“缚狼锁”,“迅雷高达”就算能回到战线,也派不上用场了。最后剩下的,只有“圣盾高达”了——残存的“圣盾高达”继续发射来复枪,一面逼近“强袭高达”。基拉也予以还击。双方的来复射线交错,打在盾牌上的光束激荡出火花。
  “阿斯兰……!”
  基拉暗暗说着。“圣盾高达”急速逼近,彷佛凶猛的扑过来——基拉对着它脚下的“古鲁”连射来复枪。“古鲁”喷出火光。
  说时迟那时快,“圣盾高达”纵身一跃,立刻变化成 MA 形态。基拉惊讶的向后退,“神盾高达”的能源炮“海妖魔兽”已经冲着“强袭高达”袭来;要是被它击中,就算是一发都吃不消。基拉忘我的闪避能源炮射线,一面后退。当“强袭高达”站回“大天使号”的甲板上时,只见“圣盾高达”也正在降落。它的下方有个小岛的影子,可能是这一带的群岛之一。着地前,“强袭高达”变回了 MS 形态,看来大概是逆制动启动了。
  阿斯兰已经无法移动。“强袭高达”消耗了不少能源,对方应该也差不多。就这么撤退吧……基拉祈祷似的看着“圣盾高达”,却见他一跃而起,还想对“大天使号”发动攻击。
  “唔……!”
  剎那间,基拉怒上心头。
  ——为什么不肯悄悄的放我们走?我根本就不想跟你打!我也不想跟任何人对战的!
  你们都、你们都——为什么!
  他在无计可施之余,不由得满脑子都是这个穷追猛打的对手。
  ——为什么不肯让我们喘口气!
  无处发泄的思绪,就此转变成投向对方的怒意。
  “基拉!”
  二号机接近上方空域,托尔的呼声传来。
  “我要射出‘巨剑’啰!”
  大概是顾虑到“强袭高达”的电池残量。基拉脱去翔翼装备,换上托尔射出的“巨剑攻击装备”;胸中的怒水烧得太猛烈,基拉连初次换装时的紧张都感觉不到了。趁着换装之势,基拉驾着“强袭高达”直奔“圣盾高达”降落的小岛。
  “停止攻击!——大和少尉,不要追击!”
  娜塔尔略带焦虑的声音顿时追上来,但基拉只是充耳不闻。他的脑中只有对敌机的愤怒;为了这个强逼自己投身这场非自愿战斗的对手。
  对着这艘企图通过眼前的巨大战舰,阿斯兰仍锲而不舍地发射来复枪。“大天使号”立刻还击以飞弹和火神炮。
  “唔……!”
  阿斯兰回避不及,猛烈的冲击袭向驾驶舱。看看仪表板,刚才的中弹削去了相当多能源,指数已经接近危险区域。突然间,敌机接近的警报声大作,阿斯兰惊愕的仰望荧幕,看见“强袭高达”已逼近眼前。他迅敏的后退,一面举起来复枪相向,但“强袭高达”的长剑已经挥下。看着枪身被锋利的刀刃一分为二,阿斯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斯兰……!”
  通讯机里传来基拉的叫声。
  “够了!退下吧!是你们输了!”
  “你说什么……?”
  阿斯兰只觉得血气直冲脑门。输了……?输给基拉?你这个爱哭的好好先生,每次都是你来找我哭诉,每次也都是我在帮你。输给你?
  与其说是身为精英战斗驾驶的自尊受损,倒不如说是因为对方摆出兄长的姿态与口吻吧。阿斯兰怒不可遏,丢开了已形同废铁的来复枪,启动装载在腕部的光剑。他挥剑冲上去,“强袭高达”用左臂的盾牌挡了下来。
  “住手,阿斯兰!我不想再跟你打了……!”
  他发了疯似的狂挥剑,却连“强袭高达”的机身也踫不到,这一点更令阿斯兰忿恨不已。他回吼道:“你现还说这种话?攻击啊!攻击我啊!你不是也这么说过吗?”
  “阿斯兰——!”
  基拉悲愤的高叫着。
  “你也会对我开火的——你有说过吧!”
  “下次的战斗,我会向你开火”——阿斯兰这么说时,基拉也万般艰辛的答以“我也是”。
  然而,此刻的基拉却一点也不想这么做。基拉要是认真起来,自己大概会输。他们彼此在战技上的差异,阿斯兰其实已经感觉到。自己并没有手下留情。他好不容易说服那些意见相左的伙伴们、布下埋伏,就是打算在这里解决掉“大天使号”跟基拉——明明有了如此万全的准备,如今却……
  更甚者——面对一个根本没使出全力的对手——还只有一架,竟也不敌?天下岂有这种屈辱?
  阿斯兰在盛怒之余仍一意突进。却在此时,“圣盾高达”的 PS 系统失效了。
  这才回神的阿斯兰呆住了。刚才他气过头,压根儿没注意驾驶舱里的警告声。
  输了——他哑然看着屏幕。基拉连光束兵器都不必使用了。这是完全的败北。他只能等着眼前的 MS 挥下巨剑。
  然而——“阿斯兰,退下——!”
  突如其来地,尼高尔那再清晰不过的声音从扩音器里跳进来。
  还没来得及眨眼,对峙的两机间已经切进了一道黑影。“迅雷高达”——?
  原来它散布了“幻象化粒子”,趁这两人不注意时接近此地。
  “迅雷高达”仅存的单手像持枪似的持着一根“枪骑兵标枪”,向“强袭高达”攻击。虽说他有警告,但也来得太突然。
  这份突然,对基拉来说也是一样——错愕间,阿斯兰只能看到“强袭高达”的“枪刀”向下划成一道弧线。那只是纯粹的反射动作。雷射的光刃像是被吸引了去,横劈进“迅雷高达”的驾驶舱。阿斯兰连音都发不出来。
  “——阿斯兰……快逃……”
  变声前的稚气高音,断断续续的传进阿斯兰的耳里,倏地断绝。
  “……尼高尔?”
  阿斯兰怔怔的叫着这个名字,他根本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强袭高达”也像是冻结似的停下动作。彷佛也和阿斯兰一样,陷入错愕与不解中。
  感觉这一刻的恐怖,好像会持续到永远。
  “尼高尔——!”
  阿斯兰凄厉的叫了起来。
  “迅雷高达”的机体炸了开来。碎片击打在“圣盾高达”褪色的装甲上,宛如不协和音撕裂着他的心。
  挨那一切的,应该是我啊——阿斯兰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直到通讯机里传来了声音,他才回神。
  “——尼高尔?”
  “怎么可能……!”
  先是堤亚哥,再是伊扎克的声音。阿斯兰茫然的望向屏幕,发现跳跃着赶来的“暴风高达”和“决斗高达”;还有眼前——颓然地垂着长剑的“强袭高达”。
  “唔……呜呜……!”
  阿斯兰呻吟着。周围有数不尽的碎片。那是“迅雷高达”的残骸——尼高尔……尼高尔已经……!
  “哇啊啊啊!”
  尼高尔死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基拉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尼高尔——!”
  刚才听见了阿斯兰悲痛的叫声,现在还在耳边响着。
  自己驱动了机体——但他几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在那一刻,近距离下突然现身的敌机猛攻而来,基拉的反射神经已然与兵器同步,只在无意识下便已经做出了反应。待他惊觉时,手中的长剑已经朝“迅雷高达”的要害劈去。
  呆然伫立的反射的躲开射来的光束。不知几时,“决斗高达”和“暴风高达”已经登上了岛。
  “大和少尉!你在干什么!”
  娜塔尔的怒叱声,总算让他清醒过来。
  “大天使号”由上空驶近,舰底部的“豪猪阵”正在做援护射击。受到这阵狂风般的扫射所阻,三架 X 系列便无法接近“强袭高达”。
  “回来!我不是叫你不要追击吗!”
  基拉猛然惊觉。一阵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刚才为什么没照她的话做呢。他咬着嘴唇,朝身后的三架敌机瞥了一眼。还有——那一架爆炸的残骸……
  ——“尼高尔”……?
  他痛苦的咀嚼着这个名字,启动了喷射推进器,离开小岛。
  “脱离战斗空域!最大推力!”
  “强袭高达”抵舰同时,玛琉的声音响起,“大天使号”加速驶离。眼下的小岛渐渐远去。基拉在还没有完全回神的状态下,几乎是机械性自动的关掉了“强袭高达”的操作系统和电源。
  刚走出驾驶舱,热烈的欢呼声迎面而来。
  “太棒啦!辛苦你啦!”
  马德克粗声粗气的大呼着,不停的拍手。
  “终于干掉一台了耶!”
  “叫‘迅雷高达’是呢?”
  “太厉害了!干得好哇!”
  一时之间,基拉还弄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只能呆呆的站在那儿。整备士们没察觉他此刻的心情,一个劲儿的向他道贺,或争相跑来猛拍他的肩或背。
  “真的,这阵子你真的太厉害啦!小兄弟——啊呀不对,少尉啦!”
  基拉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他们在夸奖自己,为自己所做的事情高兴。
  “你已经所向无敌咧!”
  “一路打到阿拉斯加吧!全靠你啰!”
  他想吐。周围的脸孔一个个都歪七扭八,看来就像怪物的脸。甚至那个马德克终于称他为“少尉”以表敬意,他都只感觉到一股厌恶。迟了一会儿,基拉才强忍着激动开口。
  “——请住手……!”
  正乐在头上的众人大感不解。基拉紧握着颤抖的双手说:“我杀了人回来……你们居然……说我‘干得好’……!”
  大伙儿的表情都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马德克惨叫一声“完啦”便皱起了眉头,众人中却有人明显的摆出不愉快的脸色。
  “——为什么,之前还不是杀了那么多了……”
  不知是谁的耳语传了过来,基拉颤抖得更厉害了。就在他几乎要咆哮起来之前,穆穿过人墙走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好了好了——基拉也累了。”
  穆出来打圆场,众人的不满之声才平息下去。
  “来吧……基拉。”
  穆像坦护他似的将手臂拢上来,基拉却挥开他的手,拔腿就跑。
  “好啦好啦,作业开始啦!还不能放松啊,快点哦!”
  马德克对着仍在犯嘀咕的整备士们扯开嗓门。他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基拉怒气冲冲的走在通道上,从后方赶来的穆出声叫住他。
  “他们没有恶意。”
  基拉什么也答不出来,愤怒令他的脑子几乎要沸腾。穆现在在帮那些人说好话,他听了也只觉得烦得受不了。穆又说:“大家都把你当自己人了。”
  “……我知道。”
  照道理,基拉应该要高兴。他们已经完全把基拉当成自己人了,所以才来尉劳他、称赞他;甚至就这么忘记,他刚刚杀的是自己的“同胞”了……
  基拉仍在走着。穆突然抓住他的肩膀,逼他停下脚步。
  “基拉……”
  基拉还是顽固的不肯抬起头。穆却语带强硬的说:“我们是军人。”
  他用力的摇着基拉的肩。
  “不是杀人凶手!我们是在打仗!不杀人就会被杀!我也是,你也是!大家都是!”
  “我知道!”
  自暴自弃地,基拉忿忿吐出这一句。够了。他当然知道。可是知道归知道……!
  穆最后语气严厉的说:“那就不要犹豫!……会送命的哦。”
  基拉仍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语。
  “混帐!”
  还穿着驾驶服的伊扎克,暴怒地猛打墙壁。一旁的阿斯兰和堤亚哥只是默默的换衣服。
  “混帐!混帐!……混帐——!”
  伊扎克把身边的东西一股脑地打翻,粗鲁的乱踢柜子。角落的一个衣物柜的门震了开来,露出里面吊挂的红色制服。
  “伊扎克!”
  堤亚哥语带责难的出声制止,伊扎克惊觉而停下了动作,这才注意到那是谁的衣物柜。而今,那件制服的主人已不在这世上了。
  “——为什么那小子非死不可?”
  伊扎克怒吼着,冲向阿斯兰逼问他。
  “死在这种地方!——啊?”
  一直都面无表情的阿斯兰,这时却突然抓住伊扎克的衣领,反过来将他的身体推撞在衣柜上。
  “你想说就说啊!”
  阿斯兰愤怒的瞪着他的脸,大叫道:“说他是被我害的——说他是为了救我而死的啊!”
  剎那间,伊扎克的脸上浮现惊讶的神情。他现在才知道,原来阿斯兰跟自己一样——不,其至更深——为了尼高尔的死而大受打击。才明白这一点,伊扎克便再也控制不住,端正的脸孔顿时垮了下来,眼中充满了泪水。但他仍含着泪怒视着阿斯兰。
  “阿斯兰——伊扎克你也住手!”
  堤亚哥竟展现了出人意料的一面,介入了两人间的争执。或许尼高尔的死太令人震惊,他也忘了要摆出平日爱挖苦人的模样吧。
  “你们在这里吵有什么用!我们应该对付的是那个‘强袭高达’啊!”
  “我知道!这我当然知道……!”
  伊扎克半哭着回吼。
  ——之前也有过这一幕。
  阿斯兰下意识的想起——刚想起,就后悔了。
  是啊……那时在“伽莫夫”的更衣室里。阿斯兰和伊扎克也是这样对立时——那时出来打圆场的,却是尼高尔——伊扎克已泪流满面,忍着颤抖一面放声说道,彷佛在宣誓什么。
  “米盖尔也是那家伙杀的!我的伤也是!——下次我一定要他的命!”
  他又恶狠狠的瞪了阿斯兰一眼,纵身便冲出了更衣室。堤亚哥的目光停在尼高尔的制服上一会儿,也难忍悲痛之情的走了出去。这两人平日总把年幼的尼高尔看做是傻瓜,动不动就嘲讽他,没想到今天竟也为了他的死而如此动摇。阿斯兰甚至感到意外。不——他们怎么可能不动摇。尼高尔才十五岁啊,不该死在这种地方、这么凄惨的……
  阿斯兰走近那个敞开的衣柜。他的手怯怯的抬起,触摸着制服,彷佛要探寻尼高尔残留的体温。这时,衣柜中有东西掉出来飘落在地板上。阿斯兰反射性的看去,一看见是几张乐谱,脸上的表情顿时激昂得近乎恐怖。
  “唔……呜呜呜……!”
  他一拳打上衣柜,嚎啕大哭起来。泪水止不住地滴落在地上。
  “哇啊啊啊……!”
  你没睡着吗?——尼高尔问这话时那恶作剧似的笑容,彷佛仍在眼前。
  真该多听他说话的。真该好好的听他演奏,一个音也不要错过的。
  可自己总是——总是——满脑子只想着那个不在身边的朋友——这个近在身边又关心自己的人,自己却没多花心思顾念他。自己怎么会这么愚蠢,这么任性啊……!
  太迟了。既使是再多的悔恨,尼高尔也不会回来了。
  阿斯兰悲痛万分的呜咽着,嘶吼着。
  “被杀的应该是我……应该是我……!尼高尔……!”
  ——该受那一刀的,应该是自己……!
  自己想得太天真了。他现在才醒悟。自己对基拉有一分依赖,也小看了这个交战的对手。他一直以为彼此可以杀个你死我活,实际交锋时,他却下不了手——甚至也认定,基拉不可能杀死自己。
  就是这份天真,把尼高尔的大好未来——和他的梦想,完全剥夺了——!
  “是我……!”
  他哭喊着。
  “……都是我一直没有杀了他……是我太天真……害死了你……!”
  不够彻底的战斗意志,竟将尼高尔牵连至死。一个只有十五岁、喜爱钢琴的温柔少年——为了保护祖国而投身于无情战火的生命,在太过年轻的时刻早逝。
  ——若不出手,下次被杀的可能就是你哦……
  克鲁泽的话在耳边响起,听来竟像是讽刺的预言。
  阿斯兰含着泪水凝视着散落一地的乐谱。原本失神的表情,渐渐的充满了决心。
  尼高尔死了。——被杀死了。
  是基拉。
  “——我要杀了基拉……”
  眼神凄厉地,他喃喃自语。
  “下次……我一定要杀……”
  这是惩罚。注定该他背负的谴责。
  他要亲手夺去自己最珍惜的人。唯有如此,才对得起尼高尔的死——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12-3 09:42:41

PHASE 05



“摩卢基袄导师~”
  一个正在撒娇的稚嫩声音靠近坐着的摩卢基袄。柔软的小手碰了碰他的手臂。摩卢基袄停下由计算机听取的口述笔记,转过身去面对着声音的方向。他看不见说话的人,但视力健全的人总是偏好和人面对面谈话。
  “怎么了,小铃?”
  摩卢基袄是个年近四十、容貌富知性且气质沉稳的男子。他轻声的问,便听见那个纯真的声音怯生生地回答:“我想听你讲故事。”
  “好啊,要不要坐到我腿上?”
  “嗯。”
  小小的温暖身体悉悉簌簌地爬上他的膝盖,紧紧的依偎着寻求温情。敞开的窗口不断传来浅浅的海浪声,潮风送来的熟悉气味里多了几分湿气。看来会要有一场风雨。
  五岁的小铃是个爱撒娇的女孩,平时最黏摩卢基袄。摩卢基袄将自明天起离开家一阵子,她或许因为怕被丢下而感到不安吧。这孩子在半年前失去了父母,并有过被人抛下的经验,因此总是格外恐惧会有第二次。
  住在这间屋子里的孩子们都和她一样,因为不同的原因而失去了亲人。有的是因为贫困而遭到弃养,也有人因疾病或战争而失去了双亲。孩子们很快就适应这儿的新环境,日子虽然过得开朗而快活,但内心里的伤痛却是难以想象的深。
  “你想听什么故事呢?”
  “就是你之前讲过的啊。‘plant’的公主的故事。”
  “哦,拉克丝·克莱因的故事吗?小铃这么喜欢拉克丝啊?”
  “嗯,她很会唱歌,不是吗?”
  “是呀。她的歌声像小鸟一样好听哦。头发长长的像粉红色的云一样,笑起来好温柔,是个很漂亮的公主。”
  摩卢基袄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容貌如何,但是看过的人都这么说。
  “拉克丝·克莱因是不是住在太空里?我们在太空里会轻飘飘的浮起来耶。导师,你也会浮起来吗?”
  “会啊,在航天飞机里就会了呢……”
  摩卢基袄回想起太空中的无重力状态,不觉担忧起来。明天要出的这趟远门令他的心情有些低沉,虽然知道这跟待办之事的成功率不高有关,但多多少少也包含了旅程即将带给他的不舒服。对眼睛不方便的人而言,再没有比毫无重力、上下左右都分不清的状态更教人感到不安了。他深切体会到,一旦跨出了宇宙,上下的观念便不再适用;而自己生来便视同理所当然的那些道理,终究只是狭隘局限的游戏规则。
  人们固守的价值观,也正像这一点。孰是孰非、孰重孰轻,或是分出敌我——诸如这些对立,也不过是因时制宜、受限于立场的一种精神制约罢了。
  然而——就像大地之于视障者,也有人同样仰赖那些价值观而生存。失去了既有的价值观,有些人会感到无可依着,或是难以言喻的恐慌……
  所以,更令人费解……
  “导师……”
  小铃略带不满的声音,将摩卢基袄从沉思中拉回来。他微微一笑。
  “啊呀,对不起。对了,说到太空里的事情呢……”
  “嗯,等会要值班了吗?”
  餐厅里,穆正倚着餐桌喝东西,见到娜塔尔走进来便率性的举起一只手。
  “是,少校您一直整备到刚才吗?”
  娜塔尔端了餐盘,一副迫于客套不得不回应的样子,在穆的对面坐了下来。
  “嗯,差不多啦。总算能休息了。等下就换你们辛苦啰。”
  “不敢当。”
  听见这始终刻板的回答,穆真想笑出来。
  “我想明天就能进入制空圈了。”
  娜塔尔说道,穆不经意的瞥了时钟一眼。
  “……希望如此啦。”
  乍听之下,彷佛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却令娜塔尔额眉深锁。
  “的确……我们面对的是克鲁泽队。”
  “不……那并不是克鲁泽哦。”
  听见穆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娜塔尔反问道“啊?”,但是穆已经顾左右而言他,把话题绕到别的事情上了。
  “就快到阿拉斯加了……‘ JOSH-A ’呢……”
  他喃喃说出了位于育空四的地球联合军统合最高司令部的简称,先前他们只想着如何抵达那里,而今抵达的可能性已十分接近,反而是别的不安在心头萦绕。
  想到基拉和乘员们先前的争吵——或许算不上争吵,但把场面弄僵却是事实——穆不由得思索起今后的种种。直到最近,基拉好不容易才被大伙儿视为“地球联合军”的一份子——但仅限于在“大天使号”内,而他非但无法融入,甚至在同样来自“海利欧波里斯”的同学间也显得孤立。照这样下去,若再扯进那个连穆都搞不懂的庞大组织,基拉会变得如何呢……
  当然,抵达阿拉斯加后再让他退伍就行了。反正基拉原本就是为了保护“大天使号”上的人才保留军藉的。等这艘船抵达目的地,大可以让他名实俱符的恢复自由。
  可是——军方会舍得放手吗?这才是直正棘手的问题。
  说起来,穆一点也搞不懂上层那些大人物的想法。之所以觉得基拉的能力确属必要,或许只是穆在前线的亲身体所致;那些成天眺望北冰洋的大官们搞不好根本不希罕,说放手就放手也不一定。对基拉而言那样才好。
  “……怎么说呢,搞不好自身都难保了呢。”
  穆下意识的嘀咕着,娜塔尔又是“啊?”的反问。
  回想起他们这一路上做过的事,在军队这样的组织里简直就在犯规连连之不可能的任务。然而穆倒还好。姑且不论阶级,他不过是一介 MA 驾驶而已,长官应该不会追究太多责任。问题是——玛琉。
  她一定会背负最多的责任吧。穆不禁在脑中细数起历来的种种,但马上就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干嘛没事让心情沉重起来?
  ——正确来说,那也“不干自己的事”,只是有点微妙地无法割舍。他自顾苦笑,对着面前这个漠然用餐的女性开口说道:“……你就放舰长一马吧?”
  娜塔尔不解,表情略显惊讶。
  “少校,我并不是基于个人感情而对舰长有意见的!”
  “哎,这我当然知道啦。”
  “但是若有值得报告的问题行为,纵使与直属长官有关,我也必须传达给上级。这是我身为副官的使命。”
  “——是是是,你说的是。”
  那简直是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客观公正到这种程度,反而让听者觉得愚蠢至极。话说回来,她也未免太缺想象力了。当她自己面对这份“报告”递交之后的结果,她又会怎么反应呢?
  不知是不是穆这番不正经的回答令她不悦,只见她微微垂下眼。
  “……是,若要我说出个人的感想,我会觉得舰长这个人太天真了。”
  “也是啦。不过或许也多亏她的这种‘天真’,我们才能一路撑到这儿唷?”
  “咦?”
  穆的指正让娜塔尔颇感意外的睁大了眼睛。
  “你想想,要是你在‘海利欧波里斯’成功守住了‘强袭高达’之后,还有必要让基拉接手那架机体吗?”
  “没有——可是!”
  “如果基拉不去驾驶它,我们能到得了这儿吗?”
  娜塔尔不发一语的想了一会儿,极不情愿的答道:“……不能。”
  但她立刻目光炯炯的瞪着穆。
  “可是!违反军规的事实并没有改变。要维持军队的秩序,规则是必要的。少校,您该不会认为这也是错的吧?”
  “规则啊……”
  穆转过脸去看着别处。
  “可是,唉。说来说去,有件最不该干的事情。却没有规则可罚唷。”
  “……那是?”
  “对啊,比方说——”
  穆撇嘴一笑,直视娜塔尔的眼睛。
  “——像是战争呢?”
  舰桥的门开启,娜塔尔走了进来。玛琉原本茫然看着眼前的仪表板,这时反射性的瞥了时钟一眼,果然一如往常,正是距离交班时间的五分钟前。娜塔尔该不会将从寝室到舰桥的步行时间都以秒计算吧?玛琉半开玩笑的这么想着。旋又转念,不,若是她确实有这种可能。
  “我来换班。”
  “谢谢。”
  简短的招呼后,玛琉站起身,娜塔尔则向通信士席上的卡兹确认。
  “跟阿拉斯加联络上了吗?”
  “电波状况很差,还没有取得联络。”
  这和玛琉十分钟前确认的回答一样。两名女性士官在对看一眼后叹了口气。
  “——照这个状况走下去,明天傍晚时就会越过北回归线了。到时候应该就能联络上了吧。”
  玛琉彷佛求安心似的说完,只见娜塔尔一面检视仪器指数。语带苦涩的回应。
  “波斯特洛夫级是高速舰。对方要是在那之后跟丢了我们,那就好了……”
  她们都明白,这充其量不过是乐观的预测。对方既然可以坚持等到“大天使号”离开奥布境内,总不会在这最后关头就轻易撒手。虽说“迅雷高达”已被击毁,对方手上还有三架 X 系列。
  “因缘匪浅啊……那支部队还真不死心呢……”
  玛琉琉想起穆以前对劳乌·鲁·克鲁泽做过的评语,不觉脱口而出,可是娜塔尔的回话却引她错愕的转过头去。
  “可是佛拉达少校好像说,那不是克鲁泽队……?”
  “咦?可是那些——”
  她不会看错那些 MS 的。那的确是在“海利欧波里斯”被扎夫特夺取,之后一路追杀本舰而来的机体。看见玛琉瞠目结舌的模样,娜塔尔不解摇摇头。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到少校这么说而已……”
  不是克鲁泽队?那么,是 MS 的驾驶员换人了,还是部队的指挥换人了——?
  不过——穆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曾在战场上性命相拼的敌手,光从用兵术就能看出对方的身份?
  玛琉忐忑不安的离开了舰桥。
  “哇塞真是!一开始真的吓死我了!”
  托尔夸张的声音连走道上都听得见,芙蕾偷偷往餐厅里看。
  “……尤其才刚出动就遇到第一发光束射过来!”
  赛伊和其他的乘员们正和乐融融的围着托尔,听他讲述当天驾驶“空中霸者”初次上阵的经验。托尔比手划脚,得意洋洋的说着自己的英勇事迹。
  “不过,那种情况我也在模拟训练时碰过了嘛!马上用力拉回操纵杆——”
  “哎呀呀,真的很了不起耶。初次上阵就能操纵得那么灵活。”
  整备士们也高兴的给他戴高帽子,乐得托尔满脸生辉。
  哼,什么嘛——芙蕾在入口处一面想着——又没打下半架敌机。等你杀了一个调整者再来吹嘘吧。基拉还一直都是独自作战呢……
  看着满脸春风的托尔,赛伊也半挖苦半调侃的吹捧他。
  “不,你那样真的很厉害耶。几时偷练的啊?”
  “他做了好久的模拟训炼呢。”
  米丽雅莉亚说。
  “赛伊,你不也读了一堆东西吗?”
  托尔十分开心的回他。
  “米莉跟卡兹也练得很熟了耶!”
  “也算吧,我们总算不再是客人了。”
  赛伊老成庄重的说完,米丽雅莉亚也跟着点点头。
  “还真的习惯了呢……”
  “还好啦。”
  卡兹的表情倒有些不置可否,此时米丽雅莉亚却突然瞪了托尔一眼。
  “可是托尔,你别这么得意忘形好不好!听说你要出动时,我担心死了耶!”
  “没事的嘛,只是支持而已啊。米莉你太紧张了啦!”
  托尔故作厌烦的说道,看着女友如此关心自己,眼神却是十分温柔。
  眼见他们毫无芥蒂的表达对彼此的爱意,芙蕾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焦燥并掉头离开。反正她一点也不想打进那个圈圈。
  不——她进不去。
  芙蕾惊觉自己已经和其他人完全脱离,不禁为之愕然。自从降落地球之后,她一直关在基拉的房间里,生活上也只与基拉一人为伴。在这段时间里,同学们早已和舰上乘员们打成一片,融入那个芙蕾一无所知的世界里;连赛伊也——一想到他心情就更乱了。赛伊好像已经完全把芙蕾给抛在脑后了。之前他还以一副未婚夫的姿态死缠烂打的,如今却这么轻易就死了心,看来他的心意也不过如此而已。
  归根究底明明是芙蕾先背叛他们的,她却枉顾这一点,自我本位的气愤起来。
  他怎么都没注意到,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基拉呢?是啊,她只是为了复仇、为了利用基拉才跟他上床的。
  当然——结果是他们就在军官寝室里同居了起来。芙蕾早就忍受不了杂居一处、人来人往的寝室,也受够了共同使用的淋浴间。人家军官寝室里可是有专用的淋浴间;而且做一个顶尖驾驶员的“女朋友”,感觉也不错……况且基拉对自己好得不得了,又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是啊,基拉很温柔的。长得可爱,头脑又聪明。当然啦,他是调整者嘛——最近,芙蕾有时会忘掉这一点。忘掉基拉是个调整者,还有自己的杀父之仇,甚至连自己开始接近基拉的理由都——是的……有时候,她也觉得他们就像米丽雅莉亚和托尔一样,只是一对很普通的男女朋友……
  ——……这是错的。是我……我们都……我们都错了……
  基拉充满痛苦的语调,紧紧扣在她的胸口。
  错了……?才没有错。我没有错。基拉是调整者,我怎么可能喜欢他。看见他战斗时阴沉可怖的表情,还有他恶梦连连的样子,根本一点也不觉得可怜。我怎么可能——!
  芙蕾猛然感觉到一股寒意。
  因为——让他品尝到这种痛苦的,就是芙蕾自己。
  想到这里,她打了一个寒颤,努力把这个念头从脑中赶出去。
  不是——不是!不是我的错!因为……我要志愿从军,大家可以阻止呀。基拉也是,他丢下大家离开就好了嘛。况且是他先没有保护好爸爸,本来就是他不对。要是爸爸没死,我也不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不是我的错!
  她不知不觉的沿着走道,来到了机库前。她在脑中一片混乱之际从空中走道往下望——看见基拉伫立在那里。
  整备作业结束后,机库里空无一人。基拉仰望着“强袭高达”。小鸟飞绕在他的身边,偶尔高高飞到天花板再降下来。
  “迅雷高达”爆炸时的那一幕,依然在基拉的脑中萦绕不去。还有诵讯机里阿斯兰的叫声。
  ——尼高尔——!
  尼高尔——应该是他在淤能碁吕岛见到那三人之一吧。不管是哪一个,看起来都还很年轻,和基拉的年纪差不多。
  而今,那其中的一人已经被自己——杀死了。那是阿斯兰的同伴。
  小鸟飞下来,停在基拉的肩上。
  “小鸟!”
  它彷佛探问似的叫了一声,基拉伸出手,它便轻盈的跳上去。将这只鸟递过来的那双手,又在眼前浮现。三年前的那双手还纤细得像个孩子,而今已长成大人的手——为什么事情会变到今天这种地步呢?
  自从离别的那一天后,他们走了好远好远……
  ——只有战斗了吧?
  敌将的话言犹在耳。
  ——只要我们互为敌人,就得战到其中一方消灭为止。
  “敌人……”
  基拉咀嚼着这个名词。小鸟又从他的掌中飞了起来。
  “我是、你的、敌人……”
  这几个字在耳里奇妙的回荡着。他到现在才亲身感觉到,自己是某个人的敌人。
  尼高尔——基拉杀了这个人,阿斯兰一定不会原谅他吧。
  他已经不再是阿斯兰的“朋友”了。他是他的“敌人”——也就是仇人了。
  “……是这样的吧……阿斯兰。”
  基拉空虚地向往日的好友确认着,声音中满是绝望。
  “雷达有舰影!”
  “库斯托”的司令室里,操作员紧张的扬声大喊,正看着海图的阿斯兰等人猛然回过头去。电达面板上有一个移动的光点。操作员迅速比照数据,说出了阿斯兰等人期盼已久的答案。
  “是‘长腿’!”
  “确定吗?”
  舰长门罗再三确认,只见那人用力的点头。
  “没有错!”
  失去了最年轻的战斗驾驶,全体乘员们——不只是阿斯兰——都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战意。看着传送到面前的数据,门罗说道:“这片海域有很多群岛。天也快亮了。有利于我方发动攻势啊。”
  “今天一定要解决掉它!那个‘强袭高达’!”
  伊扎克大叫。堤亚哥也霸气十足的笑了笑。
  “尼高尔的仇和你的伤,我要一并讨回个公道!”
  听着他们的话,阿斯兰也在平静中坚定了冰冷的决心。于是他宣布。
  “——出击。”
  他的心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是的,他必须万分冷静。要确实的完成使命——要亲手打倒“强袭高达”,非得要超乎寻常的冷静才行——你等着,尼高尔……!
  走向“圣盾高达”的驾驶舱,阿斯兰在心里暗暗的说。
  ——我不会再犹豫了。我不再把那家伙当成朋友、手下留情了。
  那家伙是敌人。——是杀了尼高尔的战斗驾驶。
  绝不再让他杀害任何一个伙伴。既然曾经是朋友,那就更要打倒他。
  坐在驾驶舱里,他静待着母舰上浮。黎明前的曙光中,“库斯托”穿破浅赭色的海面浮出。头顶的闸门开启后,垂直弹射器升了上去。
  阿斯兰再次在心底呼喊。这次是对着另一个人——一个即将永远诀别的人————你等着,基拉……!
  “声纳有感应!是波斯特洛夫级潜水航空母舰!”
  被稀微晨光照射的“大天使号”舰桥上,杰基的叫声来得又急又突然。
  “全体就第一战斗位置!全体就一战斗位置!”
  警报声敲醒了众人的好梦。芙蕾也回过神来,却见眼下的基拉已经往驾驶员更衣室的方向跑出去。她急急转身跑出走道,追上正要赶去更衣室的基拉。
  “基拉!”
  基拉吃惊的转过身。芙蕾心中顿时涌起难以言喻的罪恶感。
  “基拉……。基拉,我……”
  她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得向他道歉——自从淤能碁吕岛的吵架以来,他们就没再讲过一句话。
  是的,她要道歉才行。可是为什么?为了她那时曲解了基拉的体谅?还是说——为了一切?
  为了她说谎——假装爱他,实际上是想要操纵他、利用他——为了自己带给他的所有痛苦?
  看着芙蕾说不出话,只是焦急的揪着制服的领口,基拉有些困扰的别开视线。
  “抱歉……待会再说。”
  警报声催促着。芙蕾还想追上去,基拉却忽地一转身,向她微微一笑。
  “……等我回来再说。”
  那笑容彷佛刺进了胸口,芙蕾只能呆立着。纵使是这种时候,基拉还是这样温柔。
  看着他跑远的身影,芙蕾的眼里已经盈满泪水。
  等他回来——等基拉回来,她要说出一切。
  没关系,基拉会原谅她的。一定会的。因为基拉是那么的温柔。
  这一次,等基拉从战场上疲惫的回来,她一定要对他很好。把自己之前的那些虚伪,全都弥补过来。
  他们或许真的错了。可是,从现在修正就好了。
  对——等基拉回来……
  “敌影三!五点钟方向!距离三千!”
  非轮值人员才刚匆忙就定位。杰基就大叫起来。天色渐亮的南洋天空中,不吉的影子彷佛渗染似的倏地出现。是站在“古鲁”上的 X 系列。
  “同方向有热源接近!”
  赛伊报告道。玛琉即刻下令。
  “回避!左转舵!”
  “暴风高达”远远的射出光束,擦过“大天使号”的舰身。战火正式点燃。
  “反光束爆雷准备!装填‘袋熊’飞弹!启动‘豪猪阵’!”
  伴随着娜塔尔的号令,“大天使号”的兵器系统起动,随即喷出激烈的火光。掠过雪白的船身的光束劈进海面,使大量的水瞬间蒸发,阵阵蒸气顿时笼了上来。
  “佛拉达少校和大和少尉呢?”
  娜塔尔转向米丽雅莉亚。
  “一号机,佛拉达少校出动!‘强袭高达’请到后方甲板!”
  ——听见米丽雅莉亚的指示声,基拉启动了“强袭高达”。扩音机里传来穆的咒骂声。
  “可恶!——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顺利!”
  穆也料想到了吗——基拉苦涩的想着。基拉很清楚,阿斯兰是不可能放过他们的。原本就快要进入地球联合军的制空圈——再撑一会儿就能逃掉,却因为基拉杀了那个“尼高尔”……
  无意间,无线电里传来一声“基拉!”。是穆在叫他。
  “是?”
  基拉有些失神的答完,只听得穆试探性的问。
  “你没问题吧……?”
  大概他想起基拉昨天的态度不对劲吧。
  ——不杀人就会被杀!我也是、你也是!——大家都是!
  回想起穆的话,基拉于是低声回答:“……是。”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更不能不处于“没问题”的状况。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只能上战场去保护大家。
  也许,也许我根本就不是“没问题”。但我还是非战不可。就算我得击落阿斯兰也一样。否则大家都会死。
  基拉降到后方甲板,架起来复枪。“强袭高达”装上翔翼型装备。看着三架 X 系列从后方追上来,他的心里一阵刺痛。
  “今天一定要把你们打下来!”
  穆斗志高昂的大喝一声,飞出跑道。
  “暴风高达”正以两胁的炮击管和来复枪发动攻击,“决斗高达”也发射了磁道炮“破坏神”和飞弹。“大天使号”则以“勇者”迎击,“强袭高达”就在甲板上用来复枪狙击。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12-3 09:43:10

  交错的火线,划破南洋的美丽清晨。
  “圣盾高达”接近。瞄准了“强袭高达”发射来复枪。“强袭高达”用盾牌挡下那道光束,从甲板上跃起。就在这时,“决斗高达”从侧面冲过来。基拉在半空中启动推进器,闪迥袭来的光束同时向两架还击。“圣盾高达”利落的一记反转,发动另一波攻击逼近。基拉在他们的攻击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杀气,表情也显得倍感吃力。
  同时,“大天使号”发射“袋熊”以进行牵制,但射出的飞弹却几乎全被“暴风高达”的炮击一一打落。和早期比起来,这些战斗驾驶们已经熟练多了,懂得利用机体各自特性去发展战法。拥有强大的炮火、专门支持用的“暴风高达”正是运用其特色专责向“大天使号”进行攻击,而“决斗高达”则肩负起与 MS 的战斗。
  穆的“空中霸者”从空中一口气袭向“暴风高达”。“暴风高达”在闪避它的攻击之余,肩部的筴舱射出飞弹。就在飞弹几乎要掳获“空中霸者”时,穆急速飞降,直到逼近海面时才拉起机身;飞弹群赶不上它的机动性,在撞击水面后爆炸,“空中霸者”得以逃过一劫。
  就在这时,“暴风高达”的炮口已经结结实实的对上了“大天使号”。炮台被光束贯穿,舰桥后部的飞弹发射管“地狱镖”炸毁,引发一连串激烈的爆炸。
  “‘豪猪阵’四号、五号中弹!”
  “‘地狱镖’发射管间隔封锁!”
  乘员的声音此起彼落,不断报告着损害状况。玛琉焦急的仰头望向通信士席。
  “阿拉斯加呢?”
  卡兹几乎是是哭喊着回答:“不行!没有回答!”
  而此时,娜塔尔的号令仍然响着。
  “‘Gottfried’瞄准!要命中哦!——发射!”
  倏地,杰基惊愕的声音响起。
  “正上方有‘圣盾高达’!”
  就在“强袭高达”与“决斗高达”缠斗得难分高下之际,“圣盾高达”竟神不知鬼不觉的上升,来到“大天使号”的正上方了。红色的机体跳离“古鲁”,在空中变化成 MA 形态。从这个角度接近,舰桥等于完全暴露在它的射线上。玛琉近乎哀嚎的大叫。
  “右满舵—!”
  “圣盾高达”已经在正上空发射了“海妖魔兽”。诺曼死命的打着右舵。强烈的光束通过舰桥的旁边,却贯穿了“大天使号”的左舷,在“勇者”部位挖了一个大洞。紧接着发生猛烈的爆炸,控制台也短路了。爆炸声和乘员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圣盾高达”在空中再次恢复成 MS 形态,站上“古鲁”。
  “大天使号”的受创十分严重。左舷冒出浓烟,舰身大幅的倾斜,高度也急遽掉落。警告讯号响彻舰桥。
  “电浆涡旋管受损!浮游装置失效!”
  达利达报告后,诺曼也惨叫起来。
  “动力无法维持!”
  “优先控制姿势!”
  “把紧急动力连上辅助浮游器!”
  玛琉和娜塔尔的命令声也充满慌乱。这时,听着损伤报告的托尔已经满脸焦燥,脸色一沉地从副驾驶座位上站起来。
  “我驾‘空中霸者’出动!”
  听见米丽雅莉亚高叫着“托尔?”,又见玛琉惊讶的望向自己,他胡乱拔下耳机,一面叫道:“这样下去太危险了啊!”
  “慢着,肯尼西二等兵……!”
  托尔飞也似的跑出舰桥。玛琉仓皇的想叫住他,却被另一波中弹的冲击打断了。在米丽雅莉亚等人的惊叫声中,托尔再次下定决心,向前跑了出去。
  再这样下去会被干掉的!只差一点点就到我方的势力范围了,却在这个节骨眼——!
  奔跑在走道上时,一波又一波中弹的冲击仍然袭来,令他的脚步也踉跄不已。一股对敌人的怒意油然而生。够了吧!就放我们一马嘛。每次每次都这样死缠烂打,要追到什么时候——!那本来还是我们的兵器耶!
  对啊——更可恶的是,破坏“海利欧波里斯”的也是他们。夺走了我们的家园,还马不停蹄一再的攻击我们,想夺走米丽雅莉亚、夺走基拉、夺走大家——夺走一切。
  岂能让他们如此嚣张!我得保护这里——保护大家才行。基拉和穆也拼了命在打。自己也要加把劲才行。非战不可。
  整备士们正忙着处理中弹地区,唯独托尔一人往弹射甲板冲去。他手忙脚乱的跳进“空中霸者”的驾驶舱,只见马德克忧心忡忡的跑来送行。
  “不准乱来哦!”
  “没问题!”
  托尔回吼道,一面降下防风罩。他目光炯炯的瞪着舱门渐渐开启,感觉全身充满了自信。昨天的紧张就像假的一样。再多来两发光束也吓不倒他了——托尔正为了昨天的成功而志得意满。尽管模拟训练做得够多了,但他实际的飞行时间其实还不到一小时。然而他天生一副乐天的性格,便满脑子认为自己已经能像基拉或穆那样战斗了。
  ——没问题。对,我也做得到。
  因为我昨天都表现得那么好了……!
  线性弹射器蓄势待发,瞬间便将托尔的二号机送往空中。
  “可恶!”
  在极度倾斜而摇撼的甲板上,基拉焦燥的吐出这一句。他再次启动推进器,从“大天使号”上跃起,对准了迫近的“决斗高达”面部,藉“豪猪阵”猛然扫射之挥出光剑。“决斗高达”却猛然从“古鲁”上跃起,一脚踢向“强袭高达”
  “——唔!”
  “强袭高达”被它踢得飞了开去,但基拉立刻微调推进器站稳态势,落下之际拔出来复枪;随即射上的一枪准确地射中了正要站上“古鲁”的“决斗高达”右腿,令它顿时失去重心,往海面坠去。可是,“决斗高达”竟连坠落时也不放弃攻击,气急败坏的向“强袭高达”以来复枪连射。其中一发命中“强袭高达”手中的来复枪。基拉心中一惊,在千钧一发之际抛开了它,同时举起盾牌挡住它的爆炸。
  “圣盾高达”趁此机会猛攻,基拉却临时才注意到。他匆忙发动推进器试图闪避,却被它挺着盾牌一下子冲来,撞得眼冒金星。
  “噢哦……!”
  这一记强而有力的拦腰一撞,把“强袭高达”完全拨离了降往“大天使号”的着舰路径。基拉甚至连落下时调整机体姿势都办不到,就这么狼狈摔在附近的一岛上。坠落的机体劈倒一整片树林,色彩鲜艳的鸟儿们纷纷惊动飞起。
  “强袭高达”未及从坠落的冲击中站起,从“古鲁”上跳下的“圣盾高达”已经逼近。它的光剑以肉眼几乎不能及的速度挥下,基拉只能勉强以盾牌格挡。受到干扰的光束绽放出烈焰般的光芒。
  在这道光下,基拉看着“圣盾高达”。映得火红的机体,彷佛每一处都充满着阿斯兰的气势。
  或许要输了——他如是想着。
  严重倾斜的“大天使号”,仍然拖着烟雾维持高度。当他们通过“强袭高达”的预测落点时,米丽雅莉亚不安的望向大屏幕。但在丛林的遮蔽下,他们也看不见战斗持续的状况,一时又没有出手援护的余力,只得暂且驶离。
  但在此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厚厚的云层彷佛沉得人透不过气来。舰桥上的警示声不断,控制台处处闪着显示功能失调的灯号。引擎已经撑到了极限,操纵着满是伤痕的战舰,诺曼终于绝望的叫道:“无法控制姿势!”
  玛琉一咬牙。好不容易都走到这里了——!
  “即将迫降!全体准备冲击!”
  在猛烈震动的舰桥上,赛伊高声呼喊。
  “两点钟方向有‘暴风高达’!”
  彷佛早已等着这一刻,“暴风高达”绕过来切进“大天使号”的前方。娜塔尔在震动和惊报声中拉开嗓门下令。
  “‘Gottfried’!‘勇者’!瞄准!”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座小岛已经逼近眼前。就在覆满青翠林木和五彩花朵的岛缘,庞然战舰歪斜着撞上了那片白色的沙滩。沙滩被掘出一道又长又深的沟,海水立刻翻腾着流进去。乘员们全都被这场剧烈的撞击所袭,坐在上层座位的卡兹和帕尔更是死命的抓紧椅子,深怕被震落了。在满目疮痍的沙滩和横七竖八的树木缓冲下,“大天使号”就像是冲上小岛,最后总算停了下来。
  舰桥的摇晃还没完全停止,玛琉看着前方,惊愕的倒抽一口气。“暴风高达”就在眼前,两胁的炮口正对着这个动弹不得的大猎物。他们已经无法回避了。现在再用舰炮瞄准也来不及了。敌机的枪口就对着舰桥。
  ——完了……!
  就她凝息以待的这一瞬间——“——想得美——!”
  一个怒吼声切进来,穆的“空中霸者”俯冲而下。“暴风高达”的“古鲁”被光束击中后爆炸。“暴风高达”猛然一跃,枪口立刻也转向。双方互击,在空中擦身而过。“暴风高达”接起二架炮管,发射出对装甲散弹炮,同时间“空中霸者”也发射了“炎神”。两机再度交错,但还不到一眨眼的工夫,“暴风高达”的右臂已消失光束中,而“空中霸者”的左翼也被散弹击出了火光。
  玛琉心惊胆颤的看着穆的机体拖着烟飞过,确认机身并未严重损坏,而他也勉强的迫降在水面上后,才双肩一落,松了一口气。
  被击落的“暴风高达”摔进“大天使号”前方的地面,勉强以不灵活的动作想爬起来,机身却中途停止了动作。似乎是动力系统受损。娜塔尔的号令刻不容缓地迸出。
  “‘Gottfried’瞄准!”
  其实也已遍体鳞伤的主炮,在能源充填达临界点之前还得花点时间。这时——“——等等!”
  玛琉制止主炮发射。“暴风高达”的驾驶舱门开启,一个身穿红色驾驶装的人走了出来,而那人近乎一脸不悦的举起了双手。
  “他要投降?”
  娜塔尔惊讶的拉高了声调。玛琉回过头去,两人神情困惑的面对相视。
  “导师……”
  孩子们有些不安地围拢在摩卢基袄的身旁。
  雷声隆隆,豆大的雨滴又猛又快地敲打在屋顶上。摩卢基袄忽而一偏头,用脸颊去感觉这阵挟带雨水的风势。
  孩子们围在他身旁,个个仰望着他。这副景象,看来既像是孩子们冀求他的保护,也像是反过来想保护他。
  在他们的耳里,阵阵雷声之中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轰声。摩卢基袄仔细聆听。那是某种非常沉重的东西击打着大地——甚至像巨人的脚步声——以及树木碎裂倒下的声音,此外也夹杂着枪响。
  “导师,那是什么?”
  大概有个孩子也听见了,大声问道。是因战争而父母双亡的奥洛。摩卢基袄微笑着安抚他们,把小小的身体向自己围拢。
  “没什么呀,是平常就有的暴风雨嘛。风虽然强,待在屋子里就不怕了。来,我们进屋里去做点事吧?”
  孩子们立刻恢复了精神,一个接一个、有说有笑的走进屋里。摩卢基袄也被他们牵着,跟着走进屋内。
  关上门,那些声响仍传来。摩卢基袄敏锐的听觉穿透了风雨,清清楚楚的分辨出,那是大口径的机枪发射声。
  “强袭高达”和“圣盾高达”仍在缠斗着。光剑与光剑互击,彼此冲撞后又分开,又再度扑向对方。
  “基拉——!”
  阿斯兰咆哮着,向“强袭高达”挥刀而下。对方以盾承接后便立刻跳开。阿斯兰使出了浑身解数:出击时的冷静早就不知哪儿去,他此刻的眼中只有这架敌机。
  可是,他们交锋了这么久,他竟然无法给对手一记重创。
  挥舞着光剑的右手被他徒手挥开,又被他的盾化去剑势,阿斯兰已经恼羞成怒。自己和基拉之间,在战技和能力上竟有这么大的差距?
  “喝啊啊啊!”
  在躲开扑上前来的“强袭高达”的同时,阿斯兰发射“豪猪阵”进行牵制,并且再度突进。
  明明决定要杀了他的。明明非下手不可的————为什么!基拉!
  为什么你会去驾驶那东西?
  为什么要为了自然人而战?
  为什么不跟我一起来?
  为什么……?
  “基拉————!”
  “圣盾高达”在空中变形,钩爪之间放射出“海妖魔兽”。“强袭高达”来不及回神,仅能勉强的避开这通高功率光束,重心却大大偏失。
  为什么——!
  “是你……”
  不放过这个机会,阿斯兰再次进攻。
  “是你杀了尼高尔——!”
  看着“圣盾高达”朝自己冲过来,基拉似乎有些失了神。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站直了机身,也想采取防御姿势,但他的心却彷佛不容许自己这么做。
  阿斯兰不肯原谅自己,千方百计也要逼自己向前。
  他不能死。但是——他也不可能下手杀死阿斯兰。
  基拉再一次领悟。
  他明白自己恐怕是杀不了阿斯兰了。
  那么——这场战斗的结果,岂不是无从得知了吗……?
  注视着向自己挥下的光剑划过火焰般的轨迹,基拉只是茫然。
  然而,就在此时——“基拉——!”
  无意间,一个熟悉的声音竟然从无线电里传来,令他顿时回神。只见“空中霸者”二号机从空中俯冲而来。
  “——托尔?”
  说时迟那时快,飞弹射进“圣盾高达”脚下的土地。红色机跳起来逃过这阵爆炸,却彷佛被他的介入激怒似的,倏地转过身面向“空中霸者”。基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
  “不可以!别过来——!”
  “圣盾高达”已经顺手抛出了左手的盾。简直就像是赶苍蝇似的。盾牌旋转着笔直飞去——然后——刺进了“空中霸者”的驾驶舱。
  “啊、啊、啊——!”
  他听见托尔彷佛不敢置信的叫声——很快就断了。
  基拉的优异视力已然鲜明地捕捉了一切。从粉碎的驾驶舱,到与碎片一同飞出的那个头盔——连同头盔后拖曳的鲜血,那红色的痕迹,一切。
  转瞬间爆炸的闪光,烧尽了一切,也灼烧着基拉的视网膜。
  “托尔——!”
  忽然间,米丽雅莉亚看见面前的二号机画面出现一阵噪声,旋即消失。
  “咦……?”
  她惊愕的看着控制台上跳出来的“ SIGNAL LOST ”字样。
  这——这是哪里故障了吧?舰桥的控制系统已经响了好一会儿的故障警告,到处都是讯号声,电力系统也一直有问题。
  所以,这一定是电力系统的故障吧。
  当然是了。
  “托尔……”
  她悄声念着自己最喜欢的少年的名字。
  快点回来。用那副开朗得傻气的表情,回来笑我太紧张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基拉语不成声的吼叫着,怒视面前的敌机。
  方才的怯意已经不见踪影,他的心底只剩下熊熊的烈火,翻腾得足以焚烧一切。
  “阿斯兰——!”
  基拉哭喊着向“圣盾高达”猛冲去。他完全忘却里面的人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只是满怀着憎恨嘶吼着这个名字,挥舞光剑。
  ——托尔…………你把托尔……!
  “圣盾高达”也不甘示弱的扑上来。两道光刃交错着,双方都使尽全力斩杀。基拉对着敌机用力一撞,回手就是一记光剑。
  ——你这家伙,竟把托尔……!
  “圣盾高达”的左臂被斩落,在半空中飞舞。
  “喝啊啊啊啊!”
  野兽般的咆哮声从自己的嘴里发出,基拉也毫不察觉,只是一味追杀着眼前的敌人。他甚至也没注意到,泪水不绝地流过脸颊。
  ——托尔……那个心无芥蒂、不分彼此的对待自己这个调整者的托尔……为了保护自己还奋不顾身跳到枪口前的托尔……放走拉克丝时二话不说就帮忙,目送基拉的时候不安的问自己“会回来吧?”。托尔……托尔……托尔……!
  ——我不尽点心力怎么行呢?
  他坦率的笑容在基拉的眼前一闪而过。
  ——我们都是志愿从军的呀……
  托尔——!
  可是他却被这家伙——简直像杀一只虫一样的杀死了——!
  仅凭着一记挥斩,“强袭高达”趁势跃起,重新踢向“圣盾高达”的脸部。
  “唔……!”
  机体飞了出去,阿斯兰被冲击震得不禁呻吟。从刚才开始,“强袭高达”就好似放开了所有顾忌,动作开始截然不同。他那宛如鬼神般的战势,阿斯兰几乎跟不上,只能一味的挨打。他这才明白,原来之前的基拉一直没拿出真本事。这个事实又加深了他的愤怒。
  “基拉——!”
  我怎么可以输————阿斯兰,快逃……
  尼高尔最后那一句气若游丝的声音,彷佛在耳边催促着他。直到最后一刻,尼高尔仍然顾念着阿斯兰。多善良的孩子。善良得甚至与战场一点也不相称……!
  为了他,我也不可以输!
  “我绝对!要杀了你!”
  阿斯兰的心底响起某个迸裂的声音。剎那间,被愤怒蒙蔽的视野骤然鲜明起来,自己该怎么做,全都了然于心。他后退着展开机体,从剩下的三根钩爪前端射出光剑,同时扑向白色的机体。
  “喝啊啊啊啊!”
  光刃烧进“强袭高达”的左臂,盾牌飞在半空中。
  “哇啊啊啊啊!”
  双方都嘶吼着,宛如两头饥饿的野兽重复着激烈的冲撞。“圣盾高达”的头被砍断,“强袭高达”的驾驶舱门也被掘开,但两人依然任由怒意主宰,不打算停止这场惨烈的死斗。铁灰色的天空乎也感染了他们的愤怒,豆大的雨滴落下,电光疾走在乌云间。
  彷佛无止尽的这场战斗,终于也到了尾声。
  MA 形态的“圣盾高达”将“强袭高达”拥入怀中,钩爪牢牢的扣紧在敌机身上。
  ——成了!
  阿斯兰陶醉在战栗似的胜利感中,扣下“海妖魔兽”的扳机。但是——就在那一刻,相转移装甲失效了。
  阿斯兰剎那间还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只是一个劲儿的茫然扣着扳机,之后才注意到响了好久的警报声。
  ——怎么这样……!
  屏幕中正显示着被钩爪束缚了行动的“强袭高达”。现在正是好机会!终于能结束这场战斗了,偏偏在这时却没了武器……!
  他怨嗟地咆哮起来。
  “唔……!”
  ——不……还有。
  冷酷的光芒回到阿斯兰的眼里。他按下一个钮,在数字键盘上飞快的打进密码。屏幕立刻跳出“ 10:00 ”的数字,接着开始倒数。
  他启动的是“圣盾高达”的自爆装置。这是他仅剩的最后一种武器——近乎反射性的动作,阿斯兰打开了舱门,弹出。
  十秒钟,彷佛漫长得令人一寒。但在他充分远离机体前,闪光已经烙进了他的视野。
  剧烈的爆炸将他的身体远远的抛开去。
  凄厉的爆炸声也传到“大天使号”上。随着损伤机体一同归舰的穆、正忙于维修作业的马德克,以及舰桥上的乘员们,全都被这股巨响震得竖起耳朵。
  脑中一片空白的米丽雅莉亚面前,又有一个画面消失。
  “咦……?”
  她怔怔的呢喃着。那是“强袭高达”的通讯线路。和刚才的“空中霸者”一样,画面的显示变成了“ SIGNAL LOST ”。米丽雅莉亚颤抖着伸出手。
  “基拉……?托尔……?”
  像是要感受他们两人的气息,她无意识的用手指抚着屏幕。慢慢的,非常温柔的。
  ——应该不会这样的……
  然而,就在她的后面,玛琉和娜塔尔的目光都为突如其来的猛烈爆炸所擭,几乎忘了呼吸。
  火光冲天,映照在低垂的云层上,宛若鲜血般染红了大气——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12-3 09:43:29

PHASE 解说



饰阿斯兰.萨拉  石田 彰
  这一回的解说单元交到了我的手上。坦白说,我虽是参与节目演出的人之一,但是否已对这部作品了解到足以进行解说的程度,也很难讲;所幸获知最终回的解说将由福田导演负责。而那才是真正的作品解说,我在此仅须从个人的论释,以解读一部余暇读物的角度切入就可以,真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想,阅读这部《机动战士高达 SEED 》小说的人,应该对电视播映剧情有或多或少的了解才是。新世代的人若想追溯当代高达系列间的血脉传承来读这部小说时,有些最低限度的基本数据不可不知,我就在此大略提示一些。《机动战士高达 SEED 》是由每日放送电视台负责制作,并在福田己津央导演的指导下进行,于二OO一年十月五日开始播映。故事大纲自是无庸赘述,但在这部小说原稿起草时的二OO三年七月间,除了正是电视剧情的转折点。也是剧中人物们的命运峰回路转之际。战争的目的、善恶、小团体理念和群体目标的代换,以及眼前现实与纯粹理想之间的落差等,许多复杂的状况和情绪交纷而至;我所饰演的阿斯兰也发现自我依据的价值观被外来因素粉碎,在陷入一种非常恐惧的心境之后,开始重新审思自我为何物。
  从字面看来,这不过是一段自我重整的过程,但阿斯兰面对的却是一个极为深刻的问题。就在某一天,原本认定正确的事理竟遭到全盘否定,面对这种否定,他甚至发现自己连反驳也提不出,因此受到相当大的精神打击。尽管如此,如此这般价值观基础的崩溃、陷于自我颠覆的危机情形,已经是相当戏剧化了,生活在和平世界中的我们或许觉得自己不太可能遇到。不过,就算不像阿斯兰那样处于战争的当事人立场,而被诘问以战争之目的或意义,我们也可能在日常生活中沿用自我的价值观去批判许多细微末节的小事。在那些情况下,我们会导出自认为“正确”或“错误”的结论。那么,当认为自己是正确时,也就是自我价值观据理而有所主张时,我们是否就认为,自己代表着客观的正义呢?
  人非圣贤,我们并不具有绝对正确的标准。但在不同的时代或局势下,经过选择的是非善恶,其相对意义总是不同的。此中难免有个依据的自我价值观,或是被所属社会的大方向左右。之所以有这种情形,也是为了规避群体生活的无谓风险。那么,当自我的主张因与社会不兼容的价值观而遭到否定时,又将如何?人类会选择重新检视世间的道理而颠覆原有的价值观;还是为了规避所属群体可能担冒的风险,下意识的排斥理解并否定对方的主张,甚至选择固守自我的价值观呢?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最先看重的是自己所处的危机,而下达客观判断一事便被放在自我保护之后了。当然,真要说起来,这是受自我本位所支配的行为。在小说中便有不少具体的例子。姑且举一段稍后将出现的对白;当拉克丝问阿斯兰“阿斯兰是抱持什么信念而战呢?是你获得的勋章?还是父亲的命令?”,他的回答是“我在身为一个调整者和扎夫特的军人时,所做的事并没有错”——若是他能继续坚信这一点就好了。这么一来,之后的发展应该不会那样令他挣扎吧。
  自我本位给人的印象或许不太好,但我认为那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心理机制,不使自己曝露于无谓的危险中,撇开善恶的准则,也是人类沿续生命的一种特性。再者,说得偏激一点,小自邻居纷争,大到国际问题,人们总为了各种原因起争执;或者为了钱,或为宗教理念,又或是面子问题,而其最终的理由,却也都是为了不愿向对方的意向妥协、不愿使自己偏颇,因而把自我本位当成一种优先的理性判断所致。在这层意义下,以战争故事为主轴的高达 SEED 中,便描述了理论武装后的自我本位相冲突的一面,也探及许多人类根本性的问题。
  让我们再回到阿斯兰身上。高达 SEED 故事前半描述他与童年好友基拉在战火中重逢,之后被迫立于敌对双迫的过程。当时的阿斯兰虽然为自己必须与朋友交战所苦,但对自己隶属于扎夫特的理由和目的并没有一丝质疑,这一点大家都知道。相对于前文所述的他的现况,这整段过程可说是一场哥白尼式的大批判。阿斯兰得到一个机会,从此刻的观点去回顾自己与基拉初重逢时的心态;尽管早期对身为调整者、身为扎夫特军人的认知并不容许他这么做。深受自身所凭据的顽强价值基准影响者便不易受外来的刺激影响,主张日心说的哥白尼与反对的罗马天主教正是历史上的一例,况且单看玛琉和娜塔尔就知道了。在下一集里,阿斯兰的思维即将被他自己的一记决定给瓦解掉,这个部分很令人期待,但在这一集里,重心则在他与另一位女主角主卡嘉利相逢的情节。
  在这个时间,阿斯兰始终维持着身为扎夫特军人的心态。当他面对着非军人的对象时,便不由得脱离军规、以个人对个人的层级去应对,因此衍生出不少令人发噱的场面,但自我价值观绝没有因而有所动摇。这一点在卡嘉利夺枪后的对话中可明显看出。当然,这段插曲与阿斯兰与卡嘉利两人必须以个人身份一战之事并无直接关连。
  要在武力战争中攻击对手,是以削弱其战力以使对方失去战意为主要目的,就结果而言,夺取人的性命也等同此目的,因而也产生战争最大的问题点。这种论调或许会被人解释为轻忽生命,但若指导者仅凭光明正大的理念下令开战和镇压,这种机制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更不用说那些实际执行这种行为、亲眼目睹这些过程和情况的士兵,内心产生的抗拒感一定更大。卡嘉利也在阿斯兰背后看见过圣盾高达这样的战力,加上战友先前遭戏弄所造成的刺激,都意味战争并不是个人对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一时的感情所驱使,只是单纯的复仇;为夸示反击能力而做的战略性报复则又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然而,为政者将这些因素混为一谈,因而导致事态恶化,却也是现实。在本集中,乌兹米要阻止卡嘉利与大天使号一同行动时的那番话,各位不妨当做是一种立于全球通盘观点上的理想论,反复玩味吧。
  到最后,原本就不想取阿斯兰性命的卡嘉利,回想起巴尔特菲卢特的话察觉所谓敌的真正意义,又因承受不了那份沉重而把枪丢了出去;两人虽然因此而得以相安无事,但对阿斯兰而言,这却是一大转机。
  这一段在电视播映时约当第二十四话“只有两人的战争”,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对白则是“又不是军人,你们干嘛”。不是军人就别参与战争,这样就不会像昨晚那样搞什么生死交关的事情;阿斯兰站在个人的心态,其实并不想那么做,这一点可以窥见。在战争这样的大道理中,一个个体是不能有第二种意识形态的。更不用说自从与基拉最初重逢起,阿斯兰就一直处在自我压抑的状态中,内心实在不愿意和朋友厮杀;从这种对至亲好友的顾念发展之后,甚至让卡嘉利在他的眼中宛如第二个基拉。此外,这两个人在阿斯兰的心底设下的扳机,也让他开始思考自己战斗的目的。
  从下集起,小说版的《机动战士高达 SEED 》也将和电视播映一样,让剧中人一一脱离自己凭依已久、彷佛理所当然的社会与价值观,令他们各自寻求判断自我之路。对于如何以文字描绘这一段,令我非常期待。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12-3 09:43:52

第四卷 飞舞而降之剑

序章



C.E. 30 年代,乔治·葛伦带来的两大冲击——基因改造的问题,以及“ Evidance 01 ”——令既有的宗教界掀起一阵风浪,形成正反两派的对立舆论。宗教人士们为了将这些问题纳入宗教体系,有的胡乱提出理论以自圆其说,有的一味愚信,拒绝承认摆在眼前的这些事实;不同的论说互相冲突,进而产生流派间的斗争与仇视。许多人拘泥于典籍的一言一语,或攻击其它理论的漏洞,又或引发一连串的反驳,弄到最后,连最初提起问题的初衷都迷失了。
  于是,人们对这样的宗教世界感到失望,纷纷离去。
  曾经被尊称为导师,在自然人与调整者双方都拥有众多信徒的摩卢基袄,原本也隶属于旧时代的宗教团体之一。就在他对自己的信仰产生疑念后不久,无止尽的争论终于令他厌倦,因此他也脱下了法衣。
  可是人们仍寻求心灵的寄托。越是价值观受打击、面临考验的年代,人们也越发渴望维系自我的价值体系。
  摩卢基袄给与这些人的,只是极为单纯的思想。
  不分自然人或调整者,人类都是同胞,就像同一棵树长出来的果实。不论哪一方,他们都将更进一步提升自我、引领人类航向彼岸的先锋。
  他们是“拥有种子 ( SEED ) 的人”——是融和人与世界、为全人类带来希望而应许的存在。
  “ SEED ”—— Superior Evolutionary Element Distand-factor ——一个在学会发表后旋即遭人遗忘的认知研究,摩卢基袄将它导入自己的思想中,融会并发扬光大。
  这个学说指的并不是调整者。人们的基因或多或少受到改造,但生为人类的事实却没有任何改变。这个世界需要的不是肉体的变革,而是精神的提升——摩卢基袄一视同仁地向每一个人传布他的信念。他的精神得到自然人与调整者的认同,在双方阵营中都获得许多回响。
  当自然人与调整者演变成对立相战时,他便碰巧处于双方的仲裁立场上。他总是以调停者的身份造访两个阵营,劝说和平的理念。然而,别说是愿意倾听这番言论的人了,就算有,他们的声音也每每被更多好战的舆论淹没,而战火仍然一味的延烧。
  摩卢基袄盲眼所见的未来,何时才会降临到人类世界……?
  抑或那些撒播在人类中的种子,会落得未及萌芽就被焚烧殆尽的命运?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12-3 09:44:10

PHASE 01



“基拉?——基拉、托尔,你们听得见吗?”
  舰桥一片寂静,令米丽雅莉亚的呼声听来格外响亮。
  “——请回答,基拉?……托尔!”
  听着少女的细声在起初略显不解的声调中渗进越来越多的不安,乘员们只能漠然。坐在她隔壁的赛伊瞥见屏幕上的“SIGNAL LOST”字样,流露出惊恐的眼神。在他们背后,杰基和达利达直挺挺的僵着,彷佛正遏抑着转过头去的冲动。
  玛琉一动也不动,只是望着天空中那一块爆炸后的焦色——方才爆炸的闪光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残影。
  ——不会吧……怎么可能……
  从刚刚开始,她的思绪就一直停在这里。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像是切断这无谓的思考循环般,手边的屏幕传来了通讯。
  “刚才的爆炸声是?”
  是从坠落的“空中霸者”中平安逃出的穆。听见他的声音,玛琉才恍然惊醒。
  “爆炸声……不清楚。可是——”
  犹豫了一会儿,她继续回答:“——目前‘强袭高达’和‘空中霸者’二号机都……通讯中断……”
  她只能勉强说出这个事实。
  随着那场大爆炸,通讯和识别讯号都随之断绝的机体——屏幕上,穆的表情越发凝重。他也揣测到同样的结论。
  是的,舰桥上的乘员们都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除了其中一人——“基拉?基拉、快回答——托尔!”
  少女的声音中已经充满恐惧,惊慌而高亢的叫声不断打击着玛琉的心。
  突然间——“六、六点钟方向!雷达出现机影!数量三!”
  卡兹惊怯的声音在舰桥响起。玛琉吃惊的转头。
  “是 AMF-101 ‘迪因’!预测十五分钟后遭遇!”
  乘员们的脸上都浮现惧怕的神色。玛琉果决地叫道:“准备迎击!”
  “不行!现在半数以上的武器都无法使用了!”
  娜塔尔激昂的反对。
  “我们目前的火力根本无法对抗 MS 的袭击!”
  听见这番话,米丽雅莉亚便提高了声调,向无线电不住的喊:“基拉——基拉!你听见了吗?快回答!‘迪因’来——”
  娜塔尔将手伸到米丽雅莉亚面前,径自关掉了无线电。米丽雅莉亚惊讶的仰头望过去,只见娜塔尔冷酷的下令道:“——别再呼叫了。大和少尉和肯尼西二等兵已经 MIA 了。——懂了吧?”
  米丽雅莉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其它人也僵住了。
  Missing In Action —— MIA ——在行动中失踪。虽说是失踪,但意思已经等同于“阵亡”——“不……不会……”
  米丽雅莉亚脆弱的微微摇头,却见娜塔尔更加严厉的说道:“你要接受!要是不能割舍,下次死的就是你自己!”
  听着这句话,玛琉心中也满是苦涩。
  乘员们也找不出安慰的话,只能无言地看着米丽雅莉亚失神的站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出舰桥。
  中弹处的修补持续进行着。佷快的,“大天使号”已经可以飞航,但是玛琉的心中仍有一分犹豫。彷佛催促似的,杰基的声音再次宣告新的状况。
  “‘迪因’接近!十一分钟后遭遇!”
  这时,驾驶席前的控制台上亮起一个绿色灯号。
  “动力恢复!”
  诺曼扬声喊道,急切的语调中隐约有些许宽慰。玛琉下令:“离水!最大推力!”
  引擎重新发出咆哮,舰身刚刚上浮,玛琉立刻朝后方丢了一句。
  “二号机和‘强袭高达’的最后确认地点是?”
  “七点钟方向的小岛!”
  达利达答道,娜塔尔却紧张的叫起来。
  “我们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折回去!”
  玛琉咬着嘴唇。她说的对,若是折回去确认“强袭高达”和二号机的情况,很快就会被“迪因”追上的。一个转念,她又用舰内通讯呼叫穆。
  “少校!一号机呢?”
  “不行!还不能出动!”
  听见穆的口气也同样焦虑,玛琉只得重重挂掉话筒。这时又一个报告传来。
  “‘迪因’进入射程!”
  “舰长!”娜塔尔气急败坏地说:“再不脱离就来不及了!”
  “可是……!”
  赛伊几乎半求情似的请求她。
  “说不定……基拉跟托尔逃了出去啊!”
  娜塔尔没回答,只是极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玛琉回过头去望向卡兹。
  “跟总部的联络呢?”
  “没有回答!”
  援军也叫不来。若是折返,却连迎战都办不到——可是赛伊说的没错,他们未必是死了。这些少年们为了保护母舰而奋力作战至此,教她怎么忍心抛下?
  玛琉的片刻踌躇,却引来娜塔尔更忿怒的咆哮。
  “舰长!你想叫全舰的乘员跟着一起死吗?”
  玛琉的双手握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我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
  于是她下了决定。
  “……继续联络。另外致电给奥布,传送小岛位置和求援讯号!”
  “奥布?”
  娜塔尔回问道。
  “人道救援啊!奥布会接受的。”
  这种事原本不该对非同盟关系的国家要求,但是两名失踪的少年确实是奥布的国民。娜塔尔似乎不能接受,仍想反对。
  “可是那个国家——!”
  没等她把话说完,玛琉怒喝一声。
  “责任都由我来负!”
  娜塔尔被这股气势所迫而一时沉默,舰桥上只有杰基的声音响起。
  “——‘迪因’接近!距离8000!”
  玛琉重新转向前方,勉强抑制颤抖的声音下令道:“最大轮机!以脱离目前空域为最优先!”
  “——回收了?”
  “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难道丢在那儿等着让敌人捡回去用啊?拜托!”
  听见整备士们的闲谈,穆往他们看去,这才发现一辆上面载着中弹的“暴风高达”的拖车开了进来。剎那间,复杂的心情涌上心头。这原本的确是我军的机体,但却有好几次在战场上被它逼入绝境的经验,大伙儿或许对它是又亲又怕;不晓得这架 MS 会不会突然跳起来,又拿炮对着他们——当然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听说“暴风高达”的驾驶员已经被拘禁,就算有人坐进去,一部动力系统毁损的机体也不可能再跳起来发动攻击。要不是机体受损到这等程度,那名驾驶员也不会就这么乖乖投降。
  穆茫然望着“暴风高达”,忽然被一阵急剧加速摇晃一下。
  “要脱离此地吗……舰长……”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决定。眼下缺支援的机动兵器,舰体损伤也不轻,想要还击都有问题了,更别提如何应付敌袭。只是一想到玛琉经历何等挣扎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穆也不免感到同样的苦涩。
  在往来杂杳的整备士群中,穆忽然注意到一名步履蹒跚的少女。她是负责支持机动兵器的管制士,在舰桥乘员中跟穆也十分熟稔的米丽雅莉亚。
  她在机库里张望了一会儿,便往一处走去。看见这一幕的穆也不由得僵在原地,他知道她要往“空中霸者”的模拟机走去。还没走近,米丽雅莉亚又失望似的停下脚步。穆赶忙跑过去。
  “托尔……?”
  米丽雅莉亚把手靠在模拟机的椅背上,就这么站在那里。常在这里走动的人最近也常在这里看见她这么站着;除了她,还有那个一屁股坐进模拟机就不出来的托尔——知道穆走近,米丽雅莉亚转向他。
  “——托尔他……?”
  听见她这么问,穆不禁为之一怔。他觉得自己像是受到责备。
  不知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什么,米丽雅莉亚忽又憔悴的摇摇头。
  “应该不会这样的……”
  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坚忍。她极力的想去否定这难以接受的现实;那是一种纯真——似乎只要继续否定,现实就能被改写——“说他 MIA ……应该不会啊……!所以……”
  像是突然松懈下来,她的双腿一软,疲惫不堪的瘫坐在地上。眼见这个总是开朗活泼的少女如此伤痛的模样,令穆不由得伸出手想安慰她,但却又在半途停住。他不可以用这双手碰她。将她的情人赶上前线的、害他死掉的自己,是没有资格安慰她的。
  为什么——!
  穆紧紧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这样的情景,他经历过太多次了!但他就是不习惯。
  为什么竟是自己这种人活下来,人生才刚要开始的孩子们却——?
  ——为什么……!
  “可恶——!”
  停在空中的手紧握成拳头,一拳打在模拟机上。
  同时,在扎夫特潜水母舰“库斯托”里,伊扎克冲进司令室,对着舰长门罗就是一阵怒吼:“——阿斯兰跟堤亚哥呢?”
  门罗略略向他瞥了一眼,看见他额前缠的绷带,像是避开话题似的反问他。
  “你好了啊?”
  这话问的是伊扎克中弹坠落时受到的伤。但对伊扎克而言,又一次被“强袭高达”所伤,只是让那份屈辱更加重一层。但眼前有别的事让他焦急。
  “母舰已经在走了吧?”
  他望见仪表板,却见“库斯托”的航路并不是北方,反而是相反的方向后,立刻又咆哮起来。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他们两个归舰了吗?”
  伊扎克单方面的指责着,门罗只是不耐烦似的瞄了他一眼,随即别开视线。
  “……他们失踪了。”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伊扎克剎时睁大了眼睛,不知如何回应。
  “失踪?……什么叫失踪?”
  “详细状况不清楚。”
  舰长看也没看他一眼,继续淡然描述着现况。
  “首先是与‘暴风高达’的通讯中断,在确认到一场大爆炸之后,与‘圣盾高达’的通讯也中断了。”
  伊扎克呆呆的听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喉咙又继续问:“——求救讯号呢?”
  门罗的答案依然平淡。
  “两边都没有发出。”
  这是当然的,若是收到求救讯号,母舰早就前往救援了。那——这就是说……
  伊扎克的脑中抗拒着继续想下去。他决定坚持眼前的这个问题,先把结论推出去。
  “——‘强袭高达’跟‘长腿’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更令他意外。
  “‘长腿’由波兹曼队进行追击。我们要奉克鲁泽队长的命令返航。”
  “哪有这种事!”
  伊扎克不由得又恼怒起来。
  他不能接受,这一切都太令人无法接受了。费尽千辛万苦追到这里的猎物,他们不仅无法收拾,还要在这样半调子的状态下被召回卡潘塔利亚;更不堪的是,整个小队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哪有这种蠢事……马上把母舰开回去!”
  伊扎克的盛怒一发不可收拾,连番逼迫舰长。
  “他们两个哪会这么容易就被干掉!这身红色制服可不是平白无故就穿在我们身上的!”
  就是说啊—他们不可能被打倒的!他们全都是获准穿上这套红色制服的顶尖战斗驾驶员。怎么可能继尼高尔之后,连堤亚哥和阿斯兰也——?不可能……这种蠢事不可能发生的!
  然而面对伊扎克的愤怒和抗议,门罗只是冷冷的反讽。
  “……那么,你应该能冷静的判断状况才对。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是奉命返航的。”
  说到这里,门罗的视线停在伊扎克的脸上,眼神似乎有些不忍。被对方投以这种眼神,伊扎克受不了。简直像被怜悯似的——为什么我要被人觉得可悲?堤亚哥和阿斯兰当然平安无事,为什么要这样看我!好像我——好像我是小队全灭后唯一的生还者?
  这是不可能的——!
  门罗却只是冷酷的宣布。
  “会出动别的部队进行搜索。”
  “可是……!”
  伊扎克仍不愿意妥协,门罗只得强硬的说:“已经有报告传来,奥布有行动了。——你能体谅吧?”
  虽是质问的语法,却是命令的语气。伊扎克的反驳被打了回票,只有静默以对。
  由奥布出发的飞行艇“阿尔巴托洛斯”里,卡嘉利正坐立难安的看着窗外。听说“大天使号”发出危难救援的请求,她便自告奋勇的前往。驾驶席上的是奇萨卡。
  ——那家伙应该不会有事吧……?
  卡嘉利的脑中浮现基拉临别时的寂寥笑容。分别至今还不到两天,他们共处的时间也不算久,不知为何觉得十分难舍,卡嘉利也忍不住担心他的安危。也许是因为基拉的表情总是有几分哀伤吧。
  “阿尔巴托洛斯”降低高度。救难请求所指的地点,是离奥布不远处的太平洋群岛之一。飞行艇在那座小岛的岸边降落。
  连开舱门的时间都觉得不耐,卡嘉利一咕噜地冲下沙滩,随即为眼前的光景震惊得屏息。
  到处散落着焦黑的铁块。树木大片大片的横倒,地面是又深又大的凿痕,随处可见被光束灼烧而融凝成玻璃状的沙块。海浪冲刷着一具 MS 的头部。就在爆炸痕迹的中央区域,变成铁灰色的“强袭高达”——体无完肤地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曾在这里发生过的战斗有多么惨烈,光看眼前的光景就已经明了。卡嘉利像是冻结似的呆立在原地。
  “是红色的机体自爆吗……?”
  一旁奇萨卡的自言自语,令卡嘉利顿时醒觉。尽管已是不成原形且破碎细散,但从浅滩上的那具头部看来,确实是“圣盾高达”。
  驾驶那架机体的少年之脸孔,彷佛浮现在卡嘉利眼前。是那张营火照耀下,相当沉静的脸。
  “——是……那家伙吗……?”
  先抵达的士兵围在倒地的“强袭高达”驾驶舱旁。卡嘉利见状便飞也似的拔腿奔去,心头一阵痛楚。
  “……基拉!”
  基拉——基拉怎么了?
  “卡嘉利!”
  奇萨卡的声音追了上来。卡嘉利无视他的呼唤,登上了“强袭高达”,并推开在驾驶舱旁围观的士兵。
  “别去!卡嘉利——!”
  预期到驾驶舱内惨状的奇萨卡极力拉住卡嘉利,不想让她看见里面。但她已经早一步挤开人墙,窥见驾驶舱内的情景。
  “基拉——!”
  眼前的景象,令卡嘉利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气,驾驶席几近熔毁,内部也被烧得不成形。她也料想过会看见什么场面,可是最令她害怕的部分并没有出现。
  “基拉……?”
  担任驾驶员的少年已经消失了。卡嘉利惊讶的往后退了一步。奇萨卡原也以为自己会看见基拉的尸体,于是面容哀凄的抱住她。
  “卡嘉利……”
  可是卡嘉利却叫道:“那家伙……他不在!这只是个空壳!”
  “什么……?”
  奇萨卡也吃惊地望向驾驶舱内。
  “可能被爆炸……炸飞到哪里去……不,搞不好他跳机逃生了!”
  卡嘉利的脸上再次浮现希望和挂念,一面仓皇的在机体四周寻找着。奇萨卡也完全改变方向,迅速利落的下达新指示。
  “尽快搜索附近!”
  士兵们散开到四周,卡嘉利也跟着他们一起搜索。她粗手粗脚的跨过倒树,不断焦燥地叫着基拉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海岸方向有人大声呼叫,像是发现了什么。
  “奇萨卡上校!对面的沙滩!”
  “——基拉?”
  卡嘉利往声音的方向跑去,远远看见浅滩处有人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影,她觉得希望和不安重重压在胸口,心脏好像快爆炸了。基拉——还活着吗?还是说……?
  然而,她所见到的景象又一次颠覆了这份悬念。
  倒在岸边的人,身上穿的是红色的驾驶服。他的一只手弯曲成奇妙的角度,海浪拍打在他的头盔上。面罩下是一张见过的脸——照映在火光下,那张沉静的脸。
  卡嘉利迷惘地停下服步。
  ——阿斯兰……!
  躺在床上的人动了一下,隐约发出一点呻吟。卡嘉利把枪对着他,克制着情绪、压低了声音问道。
  “醒了吗?”
  做过紧急处置、身着衬衣躺在床上的年轻士兵——阿斯兰听见她的声音,立刻反射性的坐起来,却因剧痛而扭曲表情。“阿尔巴托洛斯”的随行医师已为他做过诊疗,除了左臂骨折和全身多处外伤外,并不算太严重。
  或许因为头脑还不太清醒,阿斯兰茫然地环顾四周,一脸毫无防备的看了看卡嘉利,似乎这才发现她手中的枪对着自己。卡嘉利持着枪走向病床,在足以应付对方起身攻击的距离停下。
  “——这里是奥布的飞行艇。我们发现你倒在海滩上,就救了你。”
  听到卡嘉利的说明,阿斯兰起初仍是一脸茫然的反问“奥布?”,迟了一会儿才慢慢露出嘲讽的笑容。
  “中立国奥布要我干嘛?还是说——现在已经是地球军了?”
  他懒洋洋的问完这句话后,便往后靠在床头上。卡嘉利一方面不高兴,另一方面也为他的马虎态度感到不解。不过,有个问题得先问他。
  “有件事要问你……”
  她勉强压抑着声音的颤抖,单刀直入的问:“干掉‘强袭高达’的——是你吧?”
  半低着头、弓着背的阿斯兰双肩微微一震。他的眼睛像是盯住某个不存在的物体般的忽然睁大,卡嘉利屏息观注着这一幕。经过一段彷佛很长的沉默后,阿斯兰沉吟道:“对……”
  这个肯定的答案,让卡嘉利觉得自己的体内有股血液骚动的感觉正在扩散。握着枪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她又问道:“驾驶员怎么了?像你一样逃出来了吗?还是——”
  遏止不住的全身发抖,她再也说不下去。
  “我们都找不到……找不到基拉……!”
  像是在哀求对方给个答案般的语气。眼见阿斯兰面若冰霜的不发一语,卡嘉利的不耐顿时涌现。
  “……你说句话啊!”
  无视安全距离这回事已经从她的脑中消失了,她一个箭步冲近阿斯兰,暴燥的大喝。
  阿斯兰彷佛一点也不在意她的举动,只是虚脱般的看着别处,无力的答道:“那家伙……已经被我杀了……”
  卡嘉利倒抽一口冷气。尽管她料想过——打从登上小岛的那一刻起,她已经隐约做过这样的结论了,但她却不愿意这么认为。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
  ——基拉会被这家伙……?
  怒火突如其来的冲了上来,卡嘉利一把揪住阿斯兰。她甚至忘了对方是个伤员,只是气愤粗暴的摇着他。阿斯兰也不抵抗,就任她这么摇撼着,茫然自语。
  “被我……杀了……”
  他用呆板的声调继续说着:“我用‘圣盾高达’缠住他……自爆。……紧急逃生…我想是不可能……”
  卡嘉利睁大了眼睛听着他的独白,阿斯兰的声音艰涩得像是挤出来似的。
  “没别的法子了……!要打倒那家伙,只有……”
  “你这混帐!”
  卡堆里咆哮起来,用枪抵住他。
  ——现在就可以杀了他。
  她的脑中有个声音这么说。那时她迟疑了。可是,现在的话——不对!当时就应该杀了他!这样一来——基拉现在就不至于……
  基拉就不会死!
  难以言喻的悔恨在她心头翻腾,扣住扳机的指头不断颤抖。被她猛然摇晃后摔在床上的阿斯兰,仍以毫无防备的表情看着她——不,他什么也没看。只有一道泪水从他的脸颊流下。卡嘉利暗暗一惊,收回手枪。
  就算现在——现在杀他也太迟了……!已经太迟了!
  基拉……基拉已经死了……!
  “——可恶——!”
  她甩开阿斯的身体,狠狠朝墙壁打了一拳。
  “可是……”
  在她的背后,阿斯兰自言自语着:“我怎么还活着呢……?”
  他的语气彷佛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声音像孩童一般稚气。
  “因为那个时候,我逃了出来吗…………?”
  卡嘉利转过身去瞪着他,一怒之下,又对着敌兵的脸举起枪。
  阿斯兰仍以那副虚脱的表情看着枪口,泪水仍在流着。终于——他换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吗……你要杀我吗……”
  这般莫名冷静的态度,却令卡嘉利格外光火。她哭叫起来。
  “基拉那个人……做事不牢靠……又莫名其妙……动不动就哭……!可是他很善良……是个好人啊!”
  向这家伙讲这些又能如何?对阿斯兰而言,基拉不过是一介敌兵。虽然知道这点,但卡嘉利就是没法不说。
  基拉是这么可怜!总是很心酸地一个人在哭……!
  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他飘缈的笑容,卡嘉利咬紧了嘴唇。当时——“我知道……”
  阿斯兰气若游丝的声音,引得她抬起头。
  “……我就知道……他都没变……那家伙从以前就是那样……”
  负伤的敌兵脸上,竟然浮现一抹怀旧的笑容,卡嘉利看了不禁错愕。
  “你——?”
  “——他就是爱哭……爱依赖人……很优秀,做事却没什么分寸……”
  “你认识基拉吗?”
  卡嘉利走向床旁,不敢置信的问他。阿斯兰憔悴的点点头。
  “认识啊……还很熟……。从小就认识了……”
  ——你说什么……?
  与先前不同的另一种战栗感窜上卡嘉利的背。只见阿斯兰彷佛回到孩提时,嘴角挂着稚气的笑容,继续喃喃道:“……以前是朋友。”
  “朋、……朋友……?”
  怎么会——怎么可能——!
  卡嘉利觉得一阵目眩。
  怎么这样——!
  “那你为什么……?”
  几近尖叫的声音从喉头迸出——“为什么还要杀他?”
  被自己的朋友——一个从小认识的朋友所杀?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基拉怎么可以死得这么悲惨……!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我不知道……”阿斯兰茫然的摇着头。
  “我也不知道啊……!”
  他的表情突然扭曲。万般痛苦地蜷缩起身子,放声大叫:“我们分开……等再见面时,就已经是敌人了啊!”
  “敌人……?”
  卡嘉利愕然的重复着。
  “我跟他说过好几次了!叫他跟我一起来……!那家伙是调整者啊!是我们的伙伴啊!他待在地球军不是很奇怪吗?不是吗?”
  阿斯兰激动的吼着,一脱方才的憔悴和无力。卡嘉利只能怔怔的看着他的脸。
  “可是那家伙就是不听……还要跟我们作战!伤了伙伴……!”
  悲痛撕裂了阿斯兰的声音。
  “——尼高尔……也被他杀了……!”
  剎那间,他脸上的表情成了憎恶。卡嘉利不觉一寒。
  “所以……”
  她颤抖着问。
  “你就……杀了基拉吗……?你自己……?”
  亲手结束童年好友的性命?在无计可施之际,甚至让自己的爱机自爆——非得用尽一切手段,就为了夺走基拉的生命吗……?
  “不然呢?现在的他是敌人啊……!”
  阿斯兰哭叫道:“——所以我只能打倒他,不是吗?”
  “你这个混蛋!”
  她也回吼。
  “为什么要搞成这样?”
  无处可宣泄的思绪,让她抓着对方衣领的手也不住颤抖。
  “你为什么非要那么做不可啊——?”
  阿斯兰也激动的回她。
  “那家伙杀了尼高尔!那个喜欢钢琴……才十五岁……就为了维护plant而战的孩子……!”
  “基拉也只是为了保护想守护的而战啊!”
  卡嘉利颤抖的哭叫着。
  “可是你!你为什么非要杀死他不可?——而且你们还是朋友……?”
  “唔……!”
  阿斯兰的表情极度扭曲,泪水不断涌出。他终于嚎哭起来,声音就像野兽般狂乱。卡嘉利呆然放开他的衣领。这个少年正承受着超越于此的遗责。
  他亲手做出的事,已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无可奈何的苦涩奔流在卡嘉利的血管中,彷佛都在寻求着出口。
  ——太残忍了……!
  ——这世上竟能容许这等残忍的事情?
  朋友手刃朋友,朋友被朋友所杀。这种残忍的事——?
  这就是战争?若是敌对,就算是朋友也得厮杀……否则就会失去自己珍视的事物。憎恨呼唤憎恨,但抚慰憎恨的方法早已不存在。这是个无限黑暗的循环之轮。
  “……因为被杀所以杀人……又因为杀了人而被杀……”
  卡嘉利自问似的吐出一句。
  “这样到最后……真的会得到和平吗……?”
  她的父亲也曾经向她投以同样的疑问。
  她在泪水奔流之余毅然定下心神,重新整理思绪。看着眼前这个蜷缩着哭泣、身心俱伤的少年……和她同样为死者哀悼落泪的这名敌兵。
  ……我绝对不恨他。
  基拉的死,生命的代价,她不再去想要谁来偿还。绝不……!
  ……既然这轮回得在某个地方切断。
  打仗也不能让战争结束……已逝的那名少年,也曾面色悲凄的这么说过……
  “守备队‘蓝色领袖’来电。……‘本队即将脱离’。”
  听见帕尔的报告,心神耗弱的玛琉这才回过神来。阿拉斯加守备队的航空机动队正在上空盘旋,翼端灯闪烁着准备飞去。
  “回电‘感谢各位的援护’。”
  像杂着疲惫,玛琉打起精神指示。
  他们在“迪因”队的追击下脱离战斗空域,好不容易才和阿拉斯加取得了联系。
  “啊……第 18 雷达站……说…要核对船藉。”
  卡兹传达讯息,用辞有些生涩。
  “你们头一次进入阿拉斯加港呢。……把数据送过去,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在这一来一往间,舰桥的气氛顿时舒缓起来。虽然“大天使号”在与第八舰队会合时取得了识别码,但一直没有机会用到。换个说法,在那之后算起,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和友军接触。在进入制空圈之前一路被敌人紧追不舍,如今终于平安抵达安全之处,该有的踏实感毕竟还没涌现。
  “得救啦……要是守备队再晚一点赶来,我们就完啰。”
  杰基大叹了一口气说着,赛伊转过头去问他。
  “可是那些‘迪因’怎么那么干脆就撤退了?”
  “就那么三架,对方也不想闯进防空圈跟阿拉斯加硬干吧。”
  达利达一派理所当然的回答道,令赛伊大感意外。
  “阿拉斯加有那么……?”
  他们的交谈在 CIC 里进行,娜塔尔立刻厉声喝止。
  “你们要聊到什么时候?现在还是第二战斗置哦!”
  这话也同时是对玛琉的指正。她“啊”了一声,想起来转过身去。
  “对不起,己经没事了嘛。……改采半舷休息了。”
  她也和其它乘员一样,被之前的战斗逼得一直紧绷神经,早就忘了安全感为何物,一时也忘了要解除备战状态。娜塔尔见自己的语意正中,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
  玛琉总算解除了紧张感,但此时却有通讯传来。是马德克。
  “什么事?”
  这种时候整备班还会有什么事?玛琉一脸莫名奇妙,却见马德克愁眉苦脸的说。
  “舰长,拜托你阻止一下吧!佛拉达少校逼我们修理机体……”
  “什么?”
  已经进入友军的制空圈,也不需要任何出击行动了。为什么穆还要急着修理“空中霸者”?……玛琉一头雾水的睁大了眼睛。马德克又压低了嗓门说道:“……我看他八成想回去找那两个小兄弟,怎么说他都不听哪!”
  玛琉一阵愕然……同时也能体会。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12-3 09:44:30

当她跑进机库时,只见穆还在催促着整备士们,他自己则边骂边爬上维修处。
  “少校!我不会准许你出动的!”
  玛琉赶过去如是说,穆却连头也不回。
  “你也让整备班休息休息吧!”
  她再次下令,穆才闷闷不乐的反问。
  “……奥布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吧?”
  “对……可是……”
  换句话说,那两名少年的生死还无法确认。穆想掌握他们的下落,打算自己飞回战斗区域。身为战斗驾驶的前辈,他自然最担心少年们的安危。玛琉当然明白这份心情,却也觉得此刻的穆有些反常。
  “母舰已经安全了啊。……那让我出动有什么关系。”
  穆以小孩子闹别扭般的语气固执的说。
  “不行,我不同意!”
  玛琉也同样固执,穆焦燥的转过身来。
  “可是万一……万一他们逃生了……!”
  玛琉终于也发起脾气。
  “要是可以,我也想马上飞过去找啊!可是我就是不能那么做!”
  “舰长……”
  她的气势让穆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现在的状况更不能让你一个驾机离开!万一连你也失去了,那我……”
  玛琉突然惊觉,硬生生的把话吞了回去。怎么回事。一时情急,竟不小心说出内心的情感。发觉穆愣愣的俯看着自己,她只好低下头去,掩饰双颊的一阵热。
  “现在只有相信奥布……还有基拉他们……请你留下来吧……”
  说出基拉的名字后又是一阵酸楚。
  她不想相信……是真的不想。但她的理性正逼自己接受少年们的阵亡。阵亡,不过是战场上再惯见不过的家常便饭。
  对穆而言,他一定也一样。可是……
  基拉和托尔……他们都是基于纯粹的善意,为了保护朋友和这艘船才投身这场非自愿的战事里,却在友军的势力圈边缘葬送了生命。而为什么…他们这些做长官的却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这条命是孩子们的鲜血换来的。未成年的少年们成了盾,让自己保住一命,这份不舍和罪恶感,让玛琉等人只想坚信他们的生还。
  穆也明白这一点。虽然明白,但他对少年们的死另有一份责任感,只想为他们做点什么。此刻的行为颠覆自己一贯务实冷静的判断,也是因为罪恶感使然。
  他的心情,玛琉感同身受。她自己也想回去搜索那两个孩子。甚至不惜放弃一切……
  但她不能,她还是这艘船的舰长……
  被心中的无力感啃噬着。穆的大手按上她的肩,牢牢的抓了一下。
  “……收到。”
  像是有些难为情,穆放轻了声音说完后就这么走开了。玛琉努力忍住眼泪。那只手在肩头瞬间释放的温暖和沉重,就像渗进了伤口一样。
  坦然为幸存而喜悦,对此刻的她而言实在太难了。
  等了又等,基拉就是没有回来。
  等到睡着的芙蕾在看到时间后吓了一跳。战斗开始时才刚早上,现在都已经傍晚了,基拉到底在干什么呀……?
  她走出军官室去找他。经过餐厅前,和几个交谈中的整备士擦身而过。
  “……不过,丢了‘强袭高达’才进阿拉斯加,这就……”
  “谁想得到大和会被打倒嘛……”
  听见其中几句,她不由得转回头去。
  ……他们在说什么?好像是说基拉怎么了……
  这时,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卡兹正从舰桥方向走来。他应该会知道基拉在哪里吧。
  “卡兹,基拉呢?”
  听见她这么问,卡兹像是有些困惑,别开视线小声的说:“…… MIA .”
  “啊?”
  听不懂他的回答,芙蕾继续追问,卡兹便稍稍提高了声调。
  “战斗时失踪……就是未经证实的阵亡。……军方是这样说的。”
  芙蕾还是不懂他在说什么。失踪……?阵亡……?
  “托尔也是吧。……详细的情形,你问别人吧。我只知道这些了。”
  他就这么说的不清不楚,也不管芙蕾满脸不解,便转身要进餐厅。芙蕾叫起来抓住他。
  “等一下!我是问你基拉在哪里!”
  “就跟你说不知道!连他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了!”
  卡兹粗鲁的甩掉芙蕾的手。
  “喂!你那什么意思嘛!”
  莫名其妙的随便说两句就算回答了啊?这家伙怎么这么不友善。那么说,好像基拉已经……已经……
  “……大概是死了啦。”
  卡兹闷闷丢出这一句后,便像是自己也怕说这个字般的别过脸去。
  “行了吧?”
  他掉头就走,彷佛深怕她再次叫住自己。芙蕾愕然的站在原地。
  ……死了……?
  卡兹在说什么?
  等我回来……基拉明明才这么说过。
  等他回来,她要为他们的争吵……还有至今的一切……好好的向他赔不是。要是基拉肯原谅她,她要比以前对他更好更温柔。他们要重新开始,再试一次。她都想好了……
  可是基拉却死了?
  这根本应该是她愿望的结果——基拉上战场拼命的战斗,一直战斗,然后战死。
  但在此时,别说要为这个结果高兴了,她连接受现实都办不到。
  ——不可能。基拉不可能死的。他要是不回来,她就无法得到他的原谅,也不能再对他更好了。那以后要怎么办?
  芙蕾完全陷入混乱,怅然若失的呆在走道上。
  像一个年幼的孩子,没有了可回去的家。
  “阿盖尔二等兵。”
  背后有个声音叫住自己,赛伊便转过身去。
  “是?”
  娜塔尔拎着两个纸箱走来,交给赛伊后下达一个命令,让他不由得全身僵硬。
  “去整理肯尼西亚二等兵和大和少尉的遗物。”
  “遗物?”
  心中一寒,他半抗议地看着长官。
  “怎么……又还没有……!”
  托尔和基拉的死亡根本还没有证实,而且事情发生至今还不到一天,现在就要他去“整理遗物”——!
  娜塔尔却只是漠然的回答他。
  “舰长已经认定为 MIA 了,就是这样。”
  赛伊把话又吞了回去。娜塔尔又继续说,但把音调微微压低了一些。
  “——有了留恋就会伤心,下一个送命的就是自己……。战场就是这么回事。”
  怎么这样——听着娜塔尔远去的脚步声,赛伊只是呆然的看着纸箱。
  “遗物”——居然用这两个字……。就这么把他们的生活轨迹塞进这个小箱子里,然后忘掉一切吗……?
  现实一波又一波的向他逼来,要他相信基拉和托尔不会再回来了。尽管如此,赛伊却无法真实的感受他们两人的死亡。
  他觉得自己好像身在恶梦中。他们原是再平凡不过的青少年,过着再平凡不过的日子,不知何时却突然置身于战场,又在突然间被人告知好朋友阵亡了。或许醒了便会发现这是梦吧;他甚至感觉过了那个转角,又会看见基拉和托尔笑闹着走出来。
  拖着疲惫的脚步,赛伊往他们的寝室走去。刚走进房里,他又呆住了。
  幽暗的房里,米丽雅莉亚正抱着双膝蜷缩在一角。
  “米丽雅莉亚……”
  赛伊下意识地将两个纸箱藏到身后。怕她万一看见了会问——想到这里,他剎时真想逃出去。
  “遗物”——这两个字,她不该听到。
  但她只是怔怔的坐在床上,用一双红肿的双眼望向赛伊。
  “——托尔有没有消息……?”
  赛伊觉得语塞。
  “……没有。”
  看见少女的眼中浮现绝望,他连忙补上一句。
  “可——可是,不会有事的,一定……”
  这话伪善得连他自己都讨厌。他想掩盖这种感觉,便又接着说:“舰长也请奥布帮我们搜索了,而且到了总部,或许会知道更多……”
  然而话说得越多,空虚感也越沉重。赛伊察觉他自己都开始不相信这些话了。
  但是米丽雅莉亚却像受到了激励似的微微一笑。
  “对啊……就是说嘛……。——他不会有事的嘛……”
  她这副怎么也不相信恋人之死的模样,令赛伊心头一震。只剩下她还坚信着连赛伊也已经放弃的可能性。只有她还相信、托尔等人还活着——只不过,她眼神中的活力只像昙花一现。米丽雅莉亚又抱着膝盖,空虚地喃喃自语。
  “……应该不会有事……”
  “米莉……”
  赛伊想走过去,却想起自己的手里还拿着纸箱。为了不让米丽雅莉亚发觉,他很快的将箱子藏进床帘的后面,努力装出开朗的声音。
  “我们去餐厅坐坐吧,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怎么行呢。”
  他拉起她的手,米丽雅莉亚便乖乖的跟着站起来,却像是茫然不觉自己在走路似的。赛伊为她感到难过,半支着她往通道走去。
  “——干嘛啦!别这样推我啦!”
  忽然间,他们的前方有一阵骚动,赛伊等人停下脚步。只见一个衬衣渗着血迹、双手被铐在背后的金发少年,正被乘员拿枪抵着走过来。
  “我可是受了伤的人耶!——真是!你们想放着我不管到几时啊!”
  赛伊在前方观望的乘员中看见诺曼,于是不假思索的走过去问道:“那人是……?”
  诺曼悄声答道:“‘暴风高达’的驾驶员。”
  赛伊一惊,重新往那个方向打量。他知道那架机体在刚才的战斗中中弹而无法操纵,所以那名驾驶员已经投降了。
  那么,这名少年就是扎夫特的战斗驾驶员——?
  “……真年轻。”
  诺曼喃喃说道。这名皮肤黝黑的金发少年,看起来跟赛伊等人差不多年纪。扎夫特的士兵——所以说,他也是个调整者……这是当然的。赛伊恍然想着。这时,他又记起那个已经不在这里,却是他以往唯一熟悉的调整者,不禁感到一阵发自脚底的寒意。
  这时,被赶着走过他们面前的那个扎夫特兵,突然发出惊叹声朝他们探出头来,好像是对着赛伊身旁的米丽雅莉亚而发。
  “这艘船上也有这么年轻的女孩啊?”
  赛伊吓了一跳,连忙伸手环住米丽雅莉亚的肩膀,想把她抓到后面。却见扎夫特兵嘲讽的皱起眉头。
  “蠢毙了!哭什么哭啊。我才想哭——咧!”
  那人暴燥的吐出这一句,口气分明是把他们当傻瓜,令赛伊一时怒气涌上脑门。
  ——这家伙——就是这帮家伙把托尔跟基拉……!
  他气得不顾一切想冲上前揍他,却被诺曼匆忙按下。
  “住手!对俘虏施暴是禁止的!”
  赛伊咬牙切齿,紧握着的拳头不住抖着,却见那个俘虏趾高气昂走过众人面前,那双睥睨的目光,简直就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般。令赛伊更加怒不可遏。
  ——对,在你眼里,我们是像猴子一样低等!可是基拉从没用那种眼光看过我们……!
  米丽雅莉亚不意地抓住赛伊的手臂。她的手剧烈的颤抖,哭肿的眼睛一直望着刚走过的那名俘虏。
  “那个人……是……?”
  “米莉……不要看他。”
  赛伊慌忙搂着她的肩,挡在她的视线前。米丽雅莉亚却仍睁大了双眼张望着。
  “赛伊……那个人……是不是……?”
  “来,我们走。”
  赛伊硬是把她推走。
  在围观俘虏的人群中,赛伊发现芙蕾的身影。她面色铁青的伫立在那儿,目光炯炯的瞪着扎夫特士兵的背影。
  敲门声响起,房门打开了。一个高个子的男性走进来,屋里的少女起身相迎。
  “来接他的人到了。”
  男子如是说,阿斯兰只是浑浑噩噩的听着。金发少女走向他坐着的病床。
  “阿斯兰……”
  听见她的声音,阿斯兰才想起这个是他认识的人。对——卡嘉利……是吗?
  ——这么说来……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喂,有人来接你了。——我们不能把扎夫特的军人带去奥布的。”
  奥布……?对哦,这个少女是奥布的公主。脑子好像很钝,思绪也飘来飘去。是止痛药的关系吗……?
  卡嘉利盯着他的脸,表情变得有些烦恼。
  “可恶!喂……你还好吧?”
  她又拉又扶的,把阿斯兰拖下床站好。阿斯兰一面任她拉着,看见她一脸担心的仰头看着自己,不由得噗嗤笑出来。
  还问我好不好啊。
  明明刚才还对我这个伤员动粗,一点也不管我的死活。
  “……你果然是个怪家伙耶。”
  阿斯兰喃喃似的说道。
  ——这家伙干嘛要担心我?
  “……谢谢你……是该这么说吧……?”
  他摇摇晃晃的踏出脚步。
  “虽然……现在还很难说……”
  他们的救是否值得感谢——或是该受到咒骂,现在的阿斯兰也说不清楚。
  ——为什么我还活着呢?我都杀了……杀了基拉……
  飘忽的思考渐渐浮现在脑海,只不过一切都像隔着一层膜似的,感觉沉重而不切实。就连正在走路的自己,都像是在梦里。
  “你等一下!”
  背后突然有个声音叫住他,阿斯兰慢吞吞的转回去身去。卡嘉利边跑边摘下脖子上的项链,然后又踮起脚,将它挂在阿斯兰的颈子上。
  “这是哈乌梅亚的护身石。”
  随便的口吻中,隐约感觉得到关心的语气。
  “我看你——不太行的样子。让这个保护你。”
  阿斯兰低头看着垂在胸前的红色小石头,不以为意的笑了一声。
  “……就算我杀了基拉……吗?”
  卡嘉利厉色抬起头。
  “我不希望再……再有任何人死了……!”
  只有顷刻间,这道直诚的目光竟让阿斯兰脑中的那片雾霭剎时消散。他的表情愕然,眼眶也湿了——不过他还是直视着那双正直无畏的坚强眼神。
  她——是什么人啊……?
  一眨眼,和刚才同样的疑问又闪过;虽然意义不同,仍然模糊了他的思绪。
  之后接驳艇载着阿斯兰,将他送往停泊在远海外的扎夫特直升机。从机舱探出身子的伊扎克认出他的身影,开口就是一阵好骂。
  “你搞什么!还有脸回来啊!”
  骂归骂,当他发觉阿斯兰一只手吊着三角巾后,还是跪在舱门伸出手去扶他一把,帮他登上机舱。
  “……我打倒了‘强袭高达’。”
  两人错身时,阿斯兰疲倦的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原以为伊扎克要说气话,却见他突然咧嘴,露出一个啼笑皆非的微笑。好像他真的一直在担忧自己的安危似的——阿斯兰茫然的这么思索着。
  脑子好像一点也不动了,自己之前到底在干什么啊——?
  “你杵在这干嘛?还不滚去躺着!受伤的人可是你啊!”
  伊扎克凶巴巴的吼着,装作不情愿的模样,帮阿斯兰躺进直升机里的简易卧铺。渐渐沉入睡乡之际,阿斯兰一面仍想着,说不定真的是梦。伊扎克会关心自己,除了作梦也不会是别的了。
  对,是梦就好了。最好一切都是梦……
  白冷海面上,雪白的战舰投下漆黑色影子,正向陆地驶近。
  地球联合军统合司令总部“JOSH-A”——“乔舒亚”,就位在极北之地,阿拉斯加的育空河口附近。从地表看不见它的全貌,因为总部大部分的设施都隐藏在育空河的地底下。
  在这片北国大地下,有个人为凿穿的空洞,在其中央浮着一座大型的人工地基,上下和外缘部的岩盘间则有无数的悬吊装置接合。因此地表的动态几乎与内部的这座地基无关;地震自不消说,就算受到核弹直接攻击也不受影响。人工地基上有高楼大厦林立,这些都是军方的机构,外面的阳光透过光纤映照进,与地表任一处市区毫无二致。不论规模或外观,这里都不像是个建设在地底空洞中的城市。
  这就是“JOSH-A”——地球联合军的统合最高司令部。
  在航管的引导下,满身疮痍的“大天使号”开进一片巨大的瀑布。藏在瀑布后面的主闸开启,缓缓将庞然船身收纳其中。
  在地底深处的一室中,大型屏幕逐一映出这整个过程。
  “——‘大天使号’啊……。总算到这儿来了……”
  一名将官喃喃自语道。他的语气听来倒像是有些困扰,不像是为友舰的平安归来而感到宽慰。
  “大概是哈尔巴顿的执着在保护它吧?”
  有人提起这位已经亡故的将军之名,立刻引来另一个揶揄的声音答道:“真的在保护它的可是个调整者小孩唷。”
  “别说得那么直接嘛,撒扎兰特上校。”
  应声的这人对那名上校摆了一个苦脸。屏幕画面此时已经切换,映出一份军方的制式文件。
  “——算了,临到最后一刻,‘强袭高达’跟那个驾驶员都 MIA ……这该怎么说呢……算是幸运吧。”
  屏幕中的文件上有基拉•大和的名字,上面盖着一个大大的 MIA 印记。
  “GAT系列即将成为我们的主力前锋机,要是——还得让一个调整者小孩去操纵,还像什么话……”
  唤作撒扎兰特的那名将官如是说,其他人也点点头。
  “的确是啊……”
  “那就等于摆明了要大家看着,我们毕竟还是敌不过那帮人嘛。”
  “所有的技术都已经传承下来,并做了更一步的发展。——下次一定要让它适合我们。”
  配合着撒扎兰特的话,屏幕的画面渐次切换,映出一架又一架的 MS 和规格。背部装载了两门巨炮的机体将如何活动;另一架背负着甲壳般的机体,又将如何展现可变性能;还有装备了三角翼的机体——“——你怎么跟阿兹拉艾鲁说?”
  一名将官问道。撒扎兰特回答。
  “问题都由我们这里做修正——我是这么说的。”
  他将文件放在桌上,做了一个得意的笑容,握起十指。
  “一切都只是运气不好啊。——而且我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恐怕也是……”
  在场的将官们听见这番话,纷纷严肃的点头。
  这些人此刻早已忘记,印着少年之名的文件象征的是一个生命——最后,撒扎兰特喃喃道:“——都是为了还我蔚蓝纯净的世界……!”
  “传令!作战统合室呼叫第八舰队隶属舰‘大天使号’!”
  静静停泊在“JOSH-A”船坞中的“大天使号”接获总部传令官的通讯。玛琉立正行举手礼,接受传令。
  “军司令部威廉•撒扎兰特上校指示:诸位历经长途奔波及激战的辛劳——”
  传令官例行公事地逐字朗读传令文书。
  “——基于听取事态简报之必要,贵舰乘员在接获进一步指示前,必须保持现状在舰内待命……”
  玛琉一时没会意过来,不假思索的反问。
  “——保持现状……是指?”
  传令官冷冷的点头。
  “对。我们收到巴拿马进攻的消息,现在也忙得不可开交……。哎,总之你们先休息休息吧。”
  最后那句话应该出于他个人的亲切吧,只不过语气依然淡泊得感觉不出温度。话一说完,通讯就被切断了。玛琉和娜塔尔不解的面面相觑。
  向阿拉斯加报到——他们一路孤独的奋战过来,所为的就只有这个目标。如今好不容易抵达了目的地,受到的却是这种待遇——倒不是想受到盛大的欢迎,只是该有个最起码的正式报到手续才是。至少,他们最初的任务只是将这艘战舰送到总部,原以为上级会立刻指示谁来接管的。
  扎夫特的巴拿马攻略战迫在眉睫,总部这里或许真的忙成一团,无暇顾及“大天使号”的事情;可是也正因为情势紧张,这艘新型舰拥有的数据重要性不也更高吗?
  忍不住心中的焦燥,玛琉不禁埋怨了一句。
  “看来——哈尔巴顿提督的话是真的了……”
  “啊……?”
  娜塔尔望向她,似乎也想起故人的话,表情复杂起来。
  ——战场上死了多少士兵,那些人根本只会从数字去看!
  玛琉回想起老长官的语气是多么的不耐与焦急,也觉得心情有些沉郁。
  因这艘船而受到攻击,以致于毁灭的“海利欧波里斯”、“阿尔缇米斯”,到第八舰队等,在难以计数的牺牲后,今天他们才能平安抵达总部;其中甚至还包含了两个尚未成长的少年——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来到这里,究竟有没有意义?他们一直以为,只要让总部看见这艘船带来的数据,还有如今已损失的新型机动兵器“G”,上级一定会认同它们的效益。但在面临如此冷淡的对应后,别说是递交战斗资料了,就连上级是否会有效的运用这些兵器,似乎也不必指望了。
  要是这样——那么之前的那些战斗,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
  阿斯兰怔怔看着窗外。又一架运输机抵达,舱门开启,“萨伍特”和“基恩”从里面走了出来。
  在卡潘塔利亚的扎夫特军总部里,“割喉作战”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这场作战行动的目的,是要夺去地球联合军方位在巴拿马的最后一处质量投射装置,因此来自各地、甚至是宇宙的MS及战舰都已往卡潘塔利亚集结。阿斯兰正在基地里的病房疗养,因此得以窥见这副忙乱的景象。
  只不过,他的绿色眼眸并没有真正看着这一切。
  敲门声响起,他反射性的往房门看去。
  “我是克鲁泽,我要进去啰。”
  房间打开,金发的长官走了进来,阿斯兰却还在发愣,好几秒都没反应。
  “……队长。”
  迟了一会儿,阿斯兰才想起自己该对他表示敬意,立刻起身想要敬礼。克鲁泽见状便制止他。
  “不用起来。”
  “……对不起。”
  无意间,心底涌现一阵痛楚,阿斯兰坐在床上低下了头。为了尼高尔——克鲁泽托付给他的士兵,他却让他战死了。不仅如此,堤亚哥失踪,友军的搜索也毫无消息,自己又弄丢了座机,都令他感到万分歉意。
  可是,克鲁泽看来却是神采飞扬。
  “不——我听过报告了。你做得很好啊。”
  “不……”
  “我没有及时做出应对,也有不是之处啊。……的确,这样的牺牲是很惨重,但也无可奈何……”
  克鲁泽站在病床旁,语气格外温和。
  “——毕竟对方是那样棘手的强敌啊。你的那个朋友。”
  阿斯兰驼着的背猛然一震。克鲁泽停了下来,似乎在感受他的痛苦,过了一会,才继续流畅的说道:“我知道这一仗令你很不好受,不过——米盖尔、尼高尔、巴尔特菲卢特队长……还有许多士兵的性命都断送在他的手里。你今天能够打倒他,祖国对你的本领也做了高度评价哦。”
  他倾下身子,在阿斯兰的耳边轻声说:“听说要颁发星云奖章给你耶。”
  “——啊……?”
  奖章——?获颁奖章?是怎么回事?
  “还有——就我个人而言是很遗憾,我这趟也是来传达,从今天起,你将转调到国防委员会直属的特务队去服务。”
  “怎么会……队长……”
  阿斯兰有点不知所措。这样的派令是晋升之意啊。他这才明白自己是受到了军方的赞扬,却只是胆怯的缩起身子。
  克鲁泽大抵也猜到他的窘惑,便露了一个激励似的笑容。
  “阿斯兰,你现在可是最顶尖的战士哦。——你就要变成最新机种的驾驶员了。听说祖国也希望你尽快回国,好去领取你的新座机呢。”
  “可是……!”
  ——我不懂。这人在说什么啊?
  阿斯兰一头雾水的望着长官——不,从今天起已不再是长官了。
  奖章?顶尖战士?
  他在说什么?害得尼高尔横死沙场的自己——亲手夺去朋友性命的自己——为什么?
  阿斯兰还在困惑之时,克鲁泽又唐突的问道:“令尊当上评议会的议长,你听说了吗?”
  “啊……是。”
  经他这么一说,阿斯兰想起好像听某个医疗人员提过。又像是父亲直接传来的短讯?他也记不清楚了。
  “萨拉议长由衷希望能尽早结束这场战争。”
  阿斯兰的脑子几乎被问号烧得过热,听见这句话时才冷却下来。
  “——真的是,真希望这种战争能快点结束啊……”
  战争的尽早结束——是啊……
  阿斯兰再次垂下头去。
  当初,他也只是为了让这场战争能早一日结束——为了保护祖国——才投身战场的。
  “——为了这个目标,你可要再接再厉啊。”
  克鲁泽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满怀关切似的俯看着阿斯兰。
  为了这个目标,士兵们该做的事,就是在战斗中打倒“敌人”——就是这样。所以……打倒“敌人”的自己,的确做过值得嘉许的行为。
  阿斯兰愕然的低着头,看着自己垂在床铺上的手出神,甚至没注意到克鲁泽走出病房。
  ——他的理智导出那样的结论,感性却无法接受。
  值得嘉许的行为?——那也算?
  野兽般的咆哮、一味的击杀和缠斗。对手还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这一刻,当时情景猛然鲜明的涌现,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基拉——!
  想起自己当时是怀着何等恨意的叫着这个名字,为了夺去他的生命,又是多么凶残的向他逼战;甚至不计一切代价,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就为了杀死他。——那会是自己?
  在一切都结束后的如今回想当时,他只觉得彷佛像一场恶梦。
  然而,那不是梦。就是这只手,当时为了结束一切,确确实实地按下了自爆装置的启动钮——为了夺去基拉的性命——阿斯兰激动的喘着气,下意识的紧抓着床单。
  ——对……我已经……杀死了基拉!
  这个事实如今才直接打击着他的自我意识。先前那份挥不去的茫然感一直阻挡着,却到此刻才烟消云散,让残酷的记忆堂皇入侵。
  ——可是……为什么我还活着?
  为什么留下这条命,还要被授与奖章、被军方捧得像个英雄人物?
  ——不该是这样的……
  再多的后悔都已经太迟。
  他的这只手,已经按下了那个杀死基拉的按钮——
  “奥尔巴尼妥协案……这时候还把它搬出来谈做什么?”
  坐在新职席上的帕特利克•萨拉揶揄也似的说道。
  “‘割喉作战’可都已经通过啰。”
  “我的用意当然不是要大家照单全收。”
  脱下了议员服的西盖尔•克莱因反驳道。
  “只是战争一定会造成人力与财力的牺牲!要是能够避免,为什么不努力去做!”
  “plant”艾普立留市的最高评议会议场中,各议员和已经将议长宝座让给帕特利克的西盖尔•克莱因到齐了。
  克莱因的一片挚诚并末温暖议场内冷漠的空气。帕特利克就任议长后,推动“割喉作战”的激进派已经成为议事主张,使他的势力已大不如前。爱莎莉亚•玫尔——伊扎克的母亲——嘲讽地歪嘴一笑,冷冷的将文件推回去。
  “就算如此,这里面的谈和条件也太可笑了!好像他们已经赢了的样子!”
  她所言不差。所谓的“奥尔巴尼妥协案”,是联合军方在“乌洛波罗斯作战”发动后提出的一份谈和条件。眼见扎夫特的侵攻主要是MS.地球又摆脱不掉中子干扰器的影响,自然人们察觉情势对自军不利,便在仓皇之际提出这么一份文书,内容上却几乎无“妥协”两字可言,充其量只做到了认可“plant”某种程度的自治,其余的部分——例如列入理事国的管辖下,全和开战前一样。根本是片面的要求。
  “一开始就这么吹毛求疪,还算什么谈和!”
  克莱因派的艾琳•卡纳巴辩驳,微卷长发披肩的她,拥有综合情报学博士学位,担任外交委员。
  “他们选这种时候提这个,根本只是争取时间的伎俩!”
  海曼•古鲁德单刀直入的骂道。主修政治学的他是个三十出头的黑发青年,既是国防委员之一,也是萨拉派的狂热拥护者。
  虽是狂热,他的看法却一针见血。联合军方分明是为了“割喉作战”的燃眉之急,才又将这份妥协案翻出来延缓侵略的脚步罢了。偏偏可笑的是,若真想达到这个目的,也该放点“政见性的牛肉”去吸引他们上勾才是。是那帮自然人愚蠢到没想到这一点呢?——还是此份条件已经到了军方退无可退的让步了?
  “——奥尔巴尼也不可能完全整合或代表理事国阵营的所有声音吧?不具代表性,那还谈什么谈?”
  爱莎莉亚不屑的如是说,议场内顿时充满赞同的声音。
  “那么!我们从此就要舍弃一切言辞,只用枪炮去争取和平吗?”
  克莱因沉痛的责难道。
  “——我们的文化有那么原始吗?”
  此话一出,全场中也有人露出愕然的神情。这些反应却被帕特利克接下来的一席话给掩过了。
  “克莱因前议长大人,您这话未免言过其实了……”
  他站起来,带着一丝优越感,看着被自己踢下台的政敌。
  “我们只是代表民意的公仆。个人的情绪化发言,还请您节制。”
  “……恕我失言。”
  克莱因神情凝重起来。被他说成这样,他也无从反驳。毕竟,现在的国民选了帕特利克做为新任议长。换言之,也等于是认同了帕特利克的主张和作法。
  不论如何,奥尔巴尼所提的这份妥协案,看来只是徒然加深两个阵营间的鸿沟罢了。
  帕特利克又以殷勤的口吻向克莱因劝说:“您所提的宝贵意见,议会非常感激,并且郑重接受。——不过,接下来就该让我们现任的最高评议委员会检讨了。……至于来访的使者马尔奇欧导师,还请您代为致意。”
  “……我知道了。”
  克莱因站起身,再一次环顾议场内的众人。
  “但愿各位能眼光放远,选择正确的路——”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议场。当他脚步沉重的走下通往大厅的楼梯,无意间被装饰在中央的一块巨石所吸引,停了下来。
  “Evidence 01”——看在这个异星的生物眼里,我们不知是什么样子。
  只不过有些微乎其微的差异,同源同种的生物竟至分裂成两个阵营而战;这块石头中的有翅生物,大概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还是说——在银河远方的某个星球上,他们也同样的在自相残杀……?
  “阿拉斯加的基地结构,据说能承受直接的核子攻击……”
  一艘潜航在深海的潜水母舰简报室里,劳乌•鲁•克鲁泽对着一班年轻士兵们说道。
  “——虽然现在是派不上用场了……反正扎夫特也不打算发动它。”
  他身后的屏幕正大大的映着北美大陆,闪着红光的一点便是他们的目的地。那儿是大陆的北端,育空河口附近。
  “若要进攻,只能说没做点准备是进不去的,但因为我们必须持续掌握敌军总部的情报……”
  克鲁泽流利的解说。这些被赋以特殊任务的情报兵也都极为认真的听着。
  “不过,这一趟侦察行动属于特殊任务,我们都必须严守秘密义务。——若想跟谁说起这趟冒险奇迹,可得等战后才行哦。”
  “是!”
  士兵们听见长官这道半开玩笑似的命令,有人严正的应诺,有人则苦笑着点头。看见这帮部下的表情,克鲁泽忽又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情报这种东西,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它会从什么地方泄漏……”
  “米丽雅莉亚……”
  看着摆在眼前的餐盘,米丽雅莉亚已经呆了好一会儿,连手也没伸出去,一旁的赛伊忧心忡忡的叫了一声。
  “你也多少吃一点嘛……”
  自从抵达阿拉斯加基地后,米丽雅莉亚就越发阴郁,一天天憔悴下去。赛伊总是设法振作起她的精神。
  “来嘛,米莉,你不是很爱吃优格吗?至少把这个吃掉……”
  一向开朗明快的她,如今面色苍白,衬得黑眼圈格外明显。眼见她毫无反应,赛伊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要不然……我看你晚上也睡不好吧……”
  赛伊越说越小声。这时,一群整备士喧嘈着走进餐厅。
  “——几时才要发登陆许可给我们啊?”
  “进总部基地五天了还没下船,真是有够离谱。”
  他们一面享用饮料,一面高谈阔论。
  进入“JOSH-A”已经五天——琉玛频频询问下一步指示,上级却仍旧是那一句“舰内待命”。乘员的不满之情日益升高。不管他们今后将接受何等安排,会想离舰去吸吸外头的空气也是人之常情。要是能够外出,或许米丽雅莉亚也能改变一下心情——想到这个组织竟一点也不为基层着想,赛伊也不由得生起气来。
  “——说要叫我们干活……但只剩一架‘空中霸者’能干嘛……”
  整备士无心谈起的那个名词,令米丽雅莉亚的背脊一震。
  “……要不要修理那架回收的‘暴风高达’哪?打发时间也好。”
  “调理敌机干嘛?”
  “可是那本来是我们的东西耶。”
  “哈哈,这倒是。”
  “不过,修好了也只有调整者能操纵不是吗?——”
  他们旁若无人的继续聊着。赛伊发觉米丽雅莉亚开始不停的微微颤抖,连忙把餐点放回柜台,拉她离座。
  “米莉,我们走吧……”
  米丽雅莉亚硬梆梆的跟着站起身,随赛伊走出去时,整备士仍没注意到她的情绪,依然谈论着战机的话题。
  “——唉,会驾驶的人已经没了……”
  连赛伊都想捂起耳朵。就在米丽雅莉亚几乎是让赛伊半撑半架着走在通道上时,她低低的哭了起来。像是被她的情绪感染,赛伊的眼眶也湿了。
  ——托尔不在了……基拉也不在了……
  胸口的这个大洞,好像再也没有人能填补。
  这时,走道一旁有人叫住他。
  “赛伊……那个……”
  那是个忸怩而娇媚的声音。赛伊顿时感到背脊一僵,随即强自镇定下来,转过头去。
  芙蕾站在那儿,脸上带有那副寻求依赖的表情。这个他曾经爱过的少女,剎那间又令赛伊的心底涌现热意,但那却很快地被后悔打消。
  “——干嘛?”
  听出他的疏离,芙蕾似乎有话要说,但就在此时,一只绿色的鸟儿飞过走道,拍着翅膀停在赛伊的肩头。这是基拉的电子宠物。芙蕾看见小鸟,剎时愣住了。
  “小鸟?”
  小鸟旋又飞起,好像要落到芙蕾那儿去。
  “——不要!”
  她吓得挥动双手,差点拍落小鸟。
  “别这样。”
  赛伊制止她,只见小鸟趁隙逃出,沿着通道又飞不见了。芙蕾的脸色发白,像是见了鬼魂似的伏在墙边。看见她这副模样,赛伊也免不了兴起一丝同情,但他还是按捺着寒了声音说道:“……如果不急,等会儿再说好吗?”
  “赛伊……”
  芙蕾睁大了眼睛,看得出她十分错愕。赛伊装做视若无睹,扶着啜泣的米丽雅莉亚继续往前走,然后在医务室前停下。
  “你进去等我一下……。我请医官开点药给你吧,至少睡一下……好不好?”
  像在对一个年幼的孩子说话,赛伊推着米丽雅莉亚进了医务室,他自己则留在门外,待门关上后,才转过身去对芙蕾问道:“……找我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
  他的冷漠神情,让芙蕾满脸不解。
  “托尔不在了……基拉也不在了……大家都很难过……”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12-3 09:44:49

 赛伊别过脸去。
  “……我也很难过。”
  芙蕾惊讶的看着赛伊,这个反应却令他感到一丝烦燥。
  “所以我……现在也没办法给你什么安慰……”
  忍着烦燥,他尽可能小心措辞。
  “抱歉了……你去找别人说吧。”
  这话里仍有避不掉的刺。他觉得芙蕾并不在乎对象是谁,只是因为基拉不在了,她才要找个代替品以寻求保护罢了。
  现在的赛伊已经明白,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芙蕾彷佛不敢相信的样子。看来她压根儿没想到会被赛伊拒绝。她若存着这种念头,不就等于认为自己并不会为基拉的死而悲伤吗?这一点又令他不悦。
  的确,赛伊曾希望基拉死掉。因为恨他夺去了芙蕾——他真希望他不要回来。可是——苦涩涌上喉头。赛伊毅然掉头转往医务室,不愿再谈下去。眼看他就要走开,芙蕾又拉高了声音叫住他。
  “赛伊!——可是,其实我……!”
  “芙蕾!”
  ——别再说下去了!
  没顾虑到赛伊的心思,她还是说:“你应该也知道呀!其实我对基拉根本是——”
  “好了,够了没有!”
  赛伊怒喝了起来。
  “你根本就是喜欢他!”
  “不是的!”
  芙蕾尖声叫着。
  “哪里不是!”
  感觉到自己超乎意料的愤怒,赛伊一语道破这个事实。
  “一开始是怎样我不知道……可是,那家伙一向温柔……”
  他回想起基拉的脸,每当他们眼神交会。基拉总是悲伤的别过视线,赛伊一直认为自己是被害者,其实基拉也是另一个受伤的人。想到自己竟偏狭得容不下他,赛伊现在有些懊恼。
  “——所以……因为他就是那种人……!”
  基拉是个温柔的人,也许他早就明白芙蕾心中的想法。可是他仍对她一样珍视、一样呵护,努力保护她——而后——战死……!
  可是……!
  “不是的—!”
  芙蕾仍然哭丧着脸,死命的摇头否认。
  “不是……不是的……!”
  可是这个芙蕾,却想否定那一切……?
  赛伊越发觉得心有不甘,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这么一来,基拉未免太可怜了……!他拼了命去保护,竟然落到这种结果!
  可是……他自己就有资格去指责芙蕾吗?
  他也曾经希望基拉去死。
  乘员们好像已经将基拉的死抛诸脑后了。被他们两人的死吓着的卡兹,现在满脑子只想着快点下船。
  基拉用他的一条命换来的,就是这种结果?
  可怜的基拉。那么善良,那么有本事、有力量——那家伙的一条命,比我们这些人都更有价值的……
  就在这时,医务室里传来一个重物掉在地上的巨响。
  ——米丽雅莉亚……?
  他连忙打开门。
  米丽雅莉亚踏进医务室后,门就关上了。
  诊疗室里没半个人影。看来医官外出了。赛伊说要等他,那就等吧。米丽雅莉亚茫然找了张椅子坐下。瞥见敝开的抽屉里露出一把手枪,她也只是望着,好像没看进眼里似的。
  “喂,医生啊!”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粗鲁的声音,吓得她差点没跳起来。转身一看,布帘后的诊疗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咦?”
  看见是她,那个人倒像是十分意外。米丽雅莉亚见过这个人。她倒抽一口冷气,大大的退了一步。
  黝黑的皮肤配上一头金发,那个嘲讽的表情,年纪和她差不多——就是他们在通道上看过的“暴风高达”的驾驶员。那个敌兵。
  少年板起了脸孔。
  “干嘛,你那什么样子?”
  米丽雅莉亚的双脚抖个不停。跟敌兵靠得那么近,屋里又只有他们两人,她当然害怕。对方是一个调整者,谁晓得他会做什么。
  扎夫特兵见她这副模样,神情不悦地吐出一句。
  “我可怕啊?奇怪啊?放心啦,铐得好好的啦!”
  他故意扭过身子,让她看见自己反铐在后的双手。再开口后又是一句挖苦的话。
  “怎么搞的……你还在哭啊?”
  少年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嘲弄完又自顾躺回诊疗台上。
  “你这种家伙怎么会坐上这种战舰啊?既然怕成那样,还当什么军人!”
  米丽雅莉亚原本只是为了面对异类时的恐惧感而一味退缩,经他这番讥讽,却觉得那份恐惧不翼而飞。
  “唉唷—,难道是你那又笨又没用的自然人男朋友死啦?”
  听见这一句充满侮蔑的揶揄,怒火更上心头。
  又笨又没用——看在这个调整者眼里,托尔的性命就只有那样而已——?
  剎那间,先前的满心恐惧都化成愤恨。
  ——就是这家伙……!都是他们……!
  她抄起搁在办公桌上的手术刀,恶狠狠地刺向躺在床上的敌兵。
  ——要是没有这些人!托尔就……!
  “——?”
  扎夫特兵应变力毕竟非同小可,他迅敏地避开了已经狂暴不可遏的怒刃。这份能力也一样可厌。
  “呼……唔唔!”
  米丽雅莉亚流着眼泪,仍然拿着刀猛刺那名敌兵。
  “你干嘛啊!喂!”
  少年的眼中闪过恐惧。
  “哇啊——!”
  他躲开了米丽雅莉亚的纵身一扑,两人却一起滚下了床。这时医务室的门打开,冲进来的赛伊惊讶得呆住了。
  “米丽雅莉亚!”
  眼见她还在挥动着刀子,赛伊跳上去抓住她。她发疯似的使劲挣扎,又哭又叫。
  “放开我!”
  “冷静点!米莉!”
  跟着赛伊跑进来的芙蕾,也在门口愕然停下了脚步。
  “托尔……托尔都不在了!”
  米丽雅莉亚扯着嗓子尖叫道。
  “为什么这个人……这种家伙还会在这里?”
  像是呼应她的怒气,只见跌坐在地的扎夫特兵双肩一震。他的额角流下一道鲜红的血,沿着脸颊滴落。
  “为什么……是托尔……?”
  高举的双手失去力量,明亮的小刀滑落到地上。攀着赛伊,米丽雅莉亚嚎啕大哭起来。
  “托尔已经不在了……为什么……!”
  半撑起身的扎夫特兵神情僵硬,看着米丽雅莉亚泣不成声,不同于刚才的恐惧之情布满他的脸。
  这时,却有另一个人静静采取了行动。芙蕾从半开的抽屉里取出手枪,直挺挺的举向前方。她的脸上写满黑暗的憎恨,表情几乎扭曲。
  “芙蕾……?”
  听见赛伊高喊,又看见枪口闪着沉重的光,以及少女那张流露不祥之气的脸庞,米丽雅莉亚睁大了眼睛。
  “什么调整者……!”
  芙蕾尖声叫着,扣着扳机的手指一用力。
  “——你们都该去死——!”
  这几个字听得米丽雅莉亚为之一惊,二话不说便向芙蕾飞身扑去。枪声响彻这间小小的医务室,子弹射破了天花板的灯罩。碎片纷纷落在横躺的两名少女身上。
  米丽雅莉亚趴在芙蕾身上,依旧哭得抽抽噎噎。枪响声还在她耳里回荡,又听得芙蕾咆哮起来。
  “你做什么!”
  米丽雅莉亚好不容易才爬起来,双脚却使不上力,只能就这么瘫坐在那儿。
  “干嘛妨碍我?你自己不也想杀了他吗?”
  芙蕾的话也有几分是对的。刚才紧握着那把手术刀时,米丽雅莉亚满脑子只有对敌兵的憎恶。自己明明想杀他,为什么又保护他?
  “你不也恨他吗?恨这家伙!”
  米丽雅莉亚睁开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咆哮的芙蕾,不自觉的轻摇着头。
  “——恨这些杀死托尔的调整者啊!”
  ——不是的……!
  米丽雅莉亚仍旧哭着摇头。
  看见芙蕾那张写满憎恶的脸时,她感到一阵惊愕。
  自己刚才一定也是同样的表情。
  ——什么调整者,全都该去死!
  可是……那么基拉呢?基拉也是调整者。可是失去了他,自己也一样伤心。
  “什么嘛……你还不是一样……!”
  芙蕾的叫声激荡着她的耳膜。
  “你还不是跟我一样!”
  “我不是……!”
  米丽雅莉亚继续摇头,好像在帮自己否定,让自己明白这一点似的。
  “不是的……我……”
  芙蕾自从父亲死去后,整个人就像变了一样。她仍然仇视调整者……便为此玩弄基拉、伤害基拉——虽然谁也没说出口,米丽雅莉亚却隐约感觉得到她的意图。
  ——失去了基拉,芙蕾应该也很伤心才是——所以她才会拿枪对着这个扎夫特兵——但她让那份悲痛全被对调整者的憎恨给取代了。那是不一样的。
  到底哪里不同,米丽雅莉亚也搞不清楚。只是眼前的这个敌兵已经流血了。他流的血,和自己的颜色并没有不同——让他受伤的,却是米丽雅莉亚自己。
  伤害他、互相残杀——不是那样的!我想要的并不是那样!
  “不是的……!”
  哀悼死者和憎恨敌人,是两回事。
  蜷缩在地上,泪水仍止不住的流下,米丽雅莉亚却清楚的感知这些思绪。
  ——我不要变得像芙蕾那样。
  “我们不该把俘虏放在医务室里那么久的。”
  走在通道间,娜塔尔语调冷静的对着玛琉说。她做这类公务上的纠举与弹劾已是家常便饭,玛琉一面听得厌烦,一面走在她前面。
  “更不用说那里居然空了那么久没人看守……。先前的战斗让士兵们也都心浮气燥,我们应该体认,会发生那样的意外也是难免的。”
  “是啊。”
  入港至今,他们整整待命了五天,上级却什么指令也没下达。为此感到压力或郁闷的当然不会只有玛琉一人。这次的事件或许就是出于同样的情绪爆发。
  不过,对于那名俘虏,真的是玛琉疏忽了。进入阿拉斯加的同日,她以为总部会派人来带走那名敌兵,于是仅为了替他治伤之便而指示将他置留在医务室,此后就没再动他。话说回来,船上有敌兵俘虏,总部却没有做任何指示,未免太不寻常。
  “——就算是情绪问题,那样疏于看管,简直像叫俘虏光明正大的逃走不是吗?”
  “是啊……”
  一如往常,娜塔尔说的都是大道理。人要是都能像她那样过日子,这个世界不知会有多么单纯明快。遵从命令、格守规则,只为求胜而思考,其它的一切都舍弃。
  可是,自己做不到。
  “这件事大概也得报告上去……”
  听见这话,玛琉无所谓的摆摆手。
  “好啊,这个也加上去吧。”
  “舰长,”
  娜塔尔大概以为玛琉的无可不可是在取笑自己,不由得提高了声调。
  “我完全没有基于个人情绪去责难您的意思!”
  玛琉转过头去,看见娜塔尔似乎心有不甘,严峻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耐,不禁莞尔。
  想来也是。但是真要说起来,她倒宁可接受对方出于个人情绪的指责呢,那样还比较容易反应些。
  “——我想说的,对我们而言,纪律是很重要的。就算是战时任命或紧急事态,这一点也不能改变!”
  “我知道呀——不过,就算我想这么说……”
  玛琉的回答不够明确,听得娜塔尔一双柳眉直竖。
  “——军人要接受严格统制,需要能迅速执行长官命令的士兵,也需要足以洞悉局势、下达明确判断的指挥官,否则不管在何种编制下都无法致胜或生存的!”
  “就算我知道……”
  玛琉苦笑,看着娜塔尔。
  “……做不到还不是一样?”
  娜塔尔的话和军事教官所说的教条如出一辙。然而当自己实际上坐上指挥官的位子时。她却发现那是不可能做到、甚至也不愿意做的。照这么看来,自己大概不适合当指挥官吧。
  她的副官总是拿一双不满的眼神看她。也许就像娜塔尔自己说的,她并不是讨厌自己,只不过觉得这位长官办事不牢,常让她这个做副官的看不顺眼吧——“……我想你是很清楚的,我不是那块材料呀。”
  “舰长,我……”
  玛琉已经一语道破,反而令娜塔尔有些心虚。玛琉举起手没让她再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
  “放心吧,娜塔尔,‘我知道’的。”
  她知道她对长官的批判,并不是出于个人的情感——“……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还是很感谢你,真的。”
  说么说完,只见娜塔尔投以怀疑的眼光。这不是讽刺,是玛琉的真心话。她们之间时有冲突,但若少了这位副官,一行人是绝不可能走到今天的,这一点玛琉也明白。她想,也许是自己卑鄙,她无法贯彻的冷酷决断就推给娜塔尔,免得脏了自己的手。这点程度的自我批判,她还做得到。
  “——你一定能做个好舰长的……”
  她又向她笑了笑,娜塔尔的神情有些困惑。这个令玛琉意外。她还以为娜塔尔会欣然接受这句恭维呢。
  虽然相处了这么久,玛琉倒也知道自己绝不可能非常了解对方。想到这一点,她不禁有些遗憾。一路走来,她总是认为这位副官是个不知变通、思想顽固的人,所以大多与她保持距离,但也许她这个人甚实还不错,值得玛琉努力去接纳、去近距离交流呢。真希望有机会在非任务的场合中与她好好聊一聊。
  话说回来,要是真的这么提案,搞不好会被娜塔尔一口回绝就是了。
  好几天没穿制服了,骨折的伤臂还没有拆除绷带,只好任那只袖子空荡荡的飘着。阿斯兰格外温吞的提起行李,走出病房。夕阳照进走廊上的窗子,将长长的通道染上几许怀旧的黄彩。走廊中段有个人影,动也不动的靠在墙上。
  有一个人站在那儿——伊扎克.玫尔知道阿斯兰走出来,眼也没抬一下,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态;不过,谁会没事站在那里?除了等阿斯兰,也不会为了别的。正像是伊扎克特有的臭脾气。阿斯兰偷偷忍住笑意,朝他走去。
  等到阿斯兰走近,伊扎克才放下交叉的双臂。站起来面对面看着他。两名少年默默相视了一会儿。
  ——只剩我们两个了……
  失去了拉斯堤、米盖尔、尼高尔,堤亚哥也下落不明。
  而今,自己也要离开了……
  伊扎克瞪着阿斯兰,没好气的凶了一句。
  “我马上就会赶上你的。”
  这话倒像是个劲敌会说的。阿斯兰嘴角微扬,对方大概以为那是在嘲笑他,端正的脸立刻皱起眉头,又别开眼神。
  “你这种人居然进了特务队……!”
  阿斯兰放下行李,伸出手去。伊扎克低头看着他的手,有些不解。
  “……之前很多事情,不好意思。这段时间……谢谢你……”
  本以为伊扎克会置之不理,没想到他竟默默的握住了阿斯兰的手。看得出他极力做出冷淡的表情,握着的那只手劲却强得要发疼。从来没发觉,这个少年竟是个如此重情重义的人。
  或许是一再的冲突、失去朋友,进而开始分享相同的伤痛后,他们才变得有些了解对方。阿斯兰觉得,这像是不幸中唯一的幸运之事。
  “……再见。”
  感觉到眼眶一阵热,阿斯兰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手。当他提起行李要走开时,却见伊扎克突然一转头,又说:“下次我一定要叫你当我的部下!”
  狂妄的口气一点也没变,不过,现在的阿斯兰已经能体会这些话里的朴拙暖意了。
  “——在那之前,不准给我死哦!”
  跟着的这一句话,却让阿斯兰良心不安起来。自己真的有接受他这番关心的资格吗——如此怀疑着,他还是点点头。
  “……我知道。”
  就这样,两名少年分别了。
  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那一天究竟会不会来,谁也不晓得——
  玛琉等人集合在简报室里,向走进室内的将官们敬礼。
  “我是军司令部的威廉•撒扎兰特上校。”
  在正中间的位子坐下的那名将官,一面将文件扔在桌上一面说道。
  “各位及第八机动舰队‘大天使号’的审议与指挥,将全部由我负责。——坐下。”
  他语调平淡的说完,乘员们依言就坐。“大天使号”的主要军官与下级军官全都到齐了。
  “——航行数据已经从导航系统中撷取出来,正在分析……你们的战绩可真壮观哪,玛琉•拉米亚斯舰长?”
  这话听得出有明显的嘲讽之意。一场审查会的开场连句辛苦了的慰劳也没有,玛琉的心头涌现不解和强烈的反感。
  “那么……接着我想听取各位的详细报告,以及针对各事件的证词。”
  撒扎兰特的言辞和神态看不出一丝情感,只是径自漠然的进行议程。
  “此外,这场审查会依照军法会议原则进行,所有的发言都将受记录并以公文呈报。出列席者请据实以告。”
  说到这里,他才第一次抬起眼,看着玛琉。
  “……可以吗?”
  “是……”
  玛琉生硬的点头。
  “那么首先,档案一——扎夫特军奇袭‘海利欧波里斯’时的情况……玛琉•拉米亚斯——当时为上尉——先从你开始吧……”
  “是。”
  玛琉起立,开始报告。回忆遭受奇袭当时,自己为保住“强袭高达”而坐进驾驶舱,遇到碰巧在场的基拉•大和,又让他同乘紧急避难——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名少年,如今也已不在人世间……
  唐突地,撒扎兰特打断她的报告,径自问道。
  “——那么,你在当时便已对这名少年——基拉•大和是否为调整者身份一事,起了疑念?”
  “是……”
  玛琉点点头。
  “就算他是工业学院的学生,但在面对一架陌生的机体——还是我军重要机密的X系列——能在极短时间内洞悉其操作系统进而改写,绝非普通小孩能办到的。我立刻怀疑他是否为调整者。”
  “嗯……”
  撒扎兰特好像不太满意。
  “那……当你亲眼看见他的能力时,有什么感想?”
  听不出这个质问的意图,玛琉犹豫。
  “只觉得——令人惊异……”
  “哼!”
  听着她略带踌躇的回答,撒扎兰特皱起眉头,继续说道。
  “——但在未与总队取得联系之际,躲过了佛拉达少校之追击的扎夫特MS侵入了殖民卫星。不幸的是……‘强袭高达’就在此时落入一个毫不知情的平民、而且甚至还是一个调整者小孩的掌握中,而你当时未能充分控制全局。是吗?”
  “不!当时的情况——”
  穆很快的站起来表达抗议。
  ——不幸?
  玛琉觉得这两个字有待商榷。因为她自己从没这么想,甚至抱持完全相反的印象。的确,在“海利欧波里斯”发生的种种可说是不幸,但没被夺走的唯一一架机体因偶然而得到基拉的驾驶,应该说是侥幸才对——否则,“强袭高达”只怕也落得与其他四机同样下场,或甚至当场就被击毁了。她不认为自己能独力守住。
  “现在只是进行事情确认。佛拉达上校,希望你不要发表私人见解。”
  撒扎兰特朝起立的穆瞥了一眼,语带叱责。穆显得一脸不甘,但还是坐了回去。
  “——扎夫特的 MS 进攻到殖民卫星内,致使基拉•大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射了 320mm 超高脉冲炮‘炎神’,虽然成功的使敌 MS 撤退。却令‘海利欧波里斯’结构体造成莫大损害……”
  玛琉皱起眉头。怎么想,这些话——还有这场审查会的目的,都教人摸不透。
  “……此外,此举对扎夫特军奇袭部队造成危机感,因此可说促成了敌军再次进攻殖民卫星。”
  听到他这么说,穆又站起来反驳。
  “那只是从结果反推的推测论罢了!”
  “……本席同意。”
  撒扎兰特漠然点头,目光却锐利的直视他。
  “不过,你也在前线担任过指挥官,应该明白吧?假使你是奇袭作战的指挥官,眼见敌人的新型兵器威力惊人,你会坐视不管吗?”
  穆一时语结。
  “……不。”
  “所以反击是错误的——您是这个意思吗?”
  禁不住心中的讶异感,玛琉也开口问道。却见撒扎兰特轻轻一耸肩。
  “我可没那么说。只是……竟然遇上一个调整者小孩,真是不幸——是该这么说吧?”
  听到这句话,不只玛琉,其他乘员们也纷纷响应。
  “怎么这么说!要是没有他,我们早就——!”
  “但是——要不是他,‘海利欧波里斯’或许就不会毁灭了。”
  撒扎兰特盖棺论定似的说道。
  “虽然已经发生的过去是没有假设可言的——但是如果,他没有改写操作系统的能力,只是个普通的自然人呢……?”
  他目光冰冷的看着玛琉惊异的神情,又看看其他乘员。
  “——如果当时,他没有坐进‘强袭高达’里呢?”
  玛琉无话可答了。如果真是那样,扎夫特的确只会击毁“强袭高达”后离去。奇袭或许会造成某些伤亡,但“海利欧波里斯”仍然会存在。——可是……!
  “……结果应该会和今天不同才是。但是,他当时确实在场了;”
  撒扎兰特嘲讽似的注视着玛琉。
  “而——让他坐进‘强袭高达’里的,也确实是你吧?拉米亚斯少校。”
  一阵寒意涌现,玛琉目不转睛的回视长官。
  “——所以说……全都是我的判断失误……?”
  她听得懂。可是……照他的说法,所谓的“结果”,会是他们应该将任由敌人夺走那些心血结晶——而搭乘“强袭高达”的玛琉和基拉也应该随同机体一起被击灭而死了。
  不知撒扎兰特本人有没有察觉,他说的话等于是叫玛琉去死,见他依旧冷冷答道:“拉米亚斯少校,我们可是在跟调整者作战哦——跟你所谓‘令人惊异’的力量。就算是个平民小孩。调整者就是调整者,你都亲眼看见了,为什么不多注意?”
  当着愕然不语的玛琉面前,撒扎兰特的措辞更加强悍。
  “——就是因为有他们,世界才会混乱的。”
  又一阵恶寒窜上背脊。一开始时的那股不自在感越发强行,她彷佛已经完全无法理解长官的话。乍听之下并无不合理之处,连贯起来又有某种奇妙的扭曲,原来竟可归结到他自身的偏见和憎恶。
  “——‘大天使号’在那之后又致使欧亚联邦的军事基地‘阿尔缇米斯’毁灭、先遣队全灭,使我军失去了第八舰队。”
  “这是曲解!我们是……!”
  穆激动起来,撒扎兰特冷冷的抬眼。
  “——我们是?是什么?”
  玛琉替他把话说完。
  “我们只是继承哈尔巴顿堤督的意志……”
  此话一出,却听得撒扎兰特拖着语气说道:“他的意志就是地球军的总体意志吗?事情几时成了那样的?”
  ——那么,地球联合军的意志又是什么?
  玛琉紧咬着嘴唇。
  ——叫我们乖乖的被敌军击破,就是地球军的总体意志吗?
  “冷静点,玛琉•拉米亚斯。我当然不是说一切都是各位的错,在严峻的情势中,我认为你们确实已十分努力……”
  这时的慰劳之词,听来已然空洞。暗喻嘲弄的言词仍然继续着,突显发话的一方丝毫不在乎玛琉等人的困境。
  “只可惜……付出了那么多的牺牲,‘大天使号’到头来还是损失了那架宝贵的‘强袭高达’。这么一来,那些牺牲者岂不是不值?”
  ——追究到这一点,玛琉也无话可说。但她不禁思索,撒扎兰特口中的“不值”究竟是不是那个意思。如果这些长官也真的为至今付出的惨痛牺牲感到可惜,为什么自始至终没见过一支来自总部的援军,而是任由“强袭高达”遭人击毁呢?
  撒扎兰特仍旧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只管公事公办的说下去。
  “我们必须详查所有细节,理清一连串的战果和责任啊。以任何人都能接受的形式——是吧?”
  玛琉心中的怀疑开始扩大,像个渲染开来的黑点。
  撷取任一段撒扎兰特的话,都和基层士兵——和玛琉等人的感觉相去甚远。哈尔巴顿堤督是这么说过。
  ——战场上死了多少士兵,那些人根本只会从数字去看!
  没错,就是这种情况。对这些上级将官而言,牺牲不过是文件上的数字罢了。玛琉一直感受到的那种不自在,正是来自这一点。“海利欧波里斯”、“阿尔缇米斯”,以至于第八舰队——尽管撒扎兰特口头也说那是莫大的牺牲,但他心里却是不痛不痒。他只是从数字面看,评估一舰“大天使号”显然不值那一切罢了。他的纠举都是因此而发。
  她同时也隐约感觉到,总部似乎并不重视“大天使号”及X系列代表的意义。乘员们是基于认为“强袭高达”是颠覆不利战局的唯一王牌,才抱着必死的决心将它运送到此的,但对上级而言却是如此的无所谓?那么,他们之前的奋斗——踏过的鲜血和尸骨,到底又算什么呢?
  玛琉觉得那股空乏渐渐布满全身。
  ——审查会继续进行,同样的质询应答像是一再反复。就在玛琉等人的身心几乎达到疲劳困顿之极境时,撒扎兰特总算说了这么一句。
  “——那么,本审查会到此结束。长时间的质询应答,各位辛苦了。”
  房间剎时明亮起来,玛琉眨了眨疲倦的眼睛。将官们神情漠然的站起身,像是解决了一件麻烦的差事。
  “接着,我宣布‘大天使号’的下个任务。”
  撒扎兰特边站起身边说。听起来好像还要乘员们继续留置舰内待命,就算如此,玛琉都觉得无所谓了。然而,之后的话一下子拉回她的注意。
  “穆•拉•佛拉达少校、娜塔尔•芭基露露中尉、芙蕾•阿斯达二等兵以外的乘员,继续留舰待命。”
  “那……我们呢?”
  穆满脸不悦的问道。
  “以上三名将接受调任命令。于明早八时向人事局报到——完毕。”
  撒扎兰特草草收起资料就要走出去,娜塔尔叫住了他。
  “请问……阿斯达二等兵也要调任,是因为……?”
  她问的是调任的基准。撒扎兰特回过头来,挑高了眉毛看着她。
  “她志愿从军时说的话,你听见过了吧?”
  “啊……是……”
  娜塔尔点头,却还是不明白对方的用意。撒扎兰特进一步解释。
  “阿斯达家的女儿所说的话,应该能打动很多人的心。当然,她的从军动机也是吧。”
  ——真正的和平、真正的安心,如果只有靠战斗才能获得,那……我也愿意为继承父亲的遗志而战……
  听说芙蕾当时说得声泪俱下。也的确是听了她这番话,赛伊等人才决定投身军旅。可是——玛琉觉得喉头涌上一丝苦涩。
  一个少女真挚的言语,这帮人只会用利用价值去评价吗?大西洋联邦的高官,又因戏剧性的死亡而名留青史的乔治•阿斯达,他的遗孤自告奋勇投身地球联合军,这段动人美谈势必成为军方绝佳的政策宣传。然而,被这番言语打动而从军的青年男女们,仍然只是这些将官手中文件的数字之一吧?他们的情操和宝贵生命的价值,甚至被人不屑一顾……
  撒扎兰特笑着说,彷佛理所当然。
  “——她能做的贡献,不一定要在前线啊。”
  玛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动摇。
  错的是他们,还是自己呢……?
  “帮我把这个拿给芙蕾好不好?”
  在餐厅的柜台前,赛伊递出一个餐盘。卡兹抗议起来。
  “啊?我去?”
  赛伊脸色一沉。这阵子单单为了照顾米丽雅莉亚,他已经觉得力不从心了,原以为可以叫卡兹帮点忙的。
  “……不要就算了。”
  他冷冷的说完,便一手托起一个餐盘。卡兹感觉到他的怒意,有点紧张。
  “啊,好啦,我拿啦!”
  “不用了。”
  赛伊打算不理他,就要走开,其中一手的餐盘却被卡兹硬是拿了过去,又见他讨好似的笑着。
  “我帮你拿到她房间啦……。交给她的话,还是赛伊你去比较好吧?”
  那根本就算不上帮忙了,赛伊已经不想再跟芙蕾打照面了。
  但是这么一来,他也为自己的逃避感到罪恶,就接受了卡兹的意见。一路上,卡兹不停的找话说。
  “不过啊……真没想到米莉会那样……。听说她拿刀子攻击那个俘虏耶?”
  那副八卦似的口吻,令赛伊不由得一阵不悦,忍不住反驳道:“是那个扎夫特的人不好啦……。他好像说了些什么。”
  他又回想起那种愤怒。一个失去了情人而哭泣的少女,竟被激怒到挥刀相向,那名敌兵到底搞什么鬼。惹出这种事,岂不是让米丽雅莉亚更加沮丧吗……?
  “哪,那家伙的名字,听说叫做堤亚哥耶。堤亚哥•艾斯曼。”
  卡兹仍旧没事人似的说着,然后又转过头看着赛伊。
  “那,你刚刚说,他说了什么啊?”
  他是在哪里听说这件事,又抱着什么意图来问这些的呢?卡兹这副看风凉的态度,让赛伊再度拉高声调。
  “不知道啦!”
  卡兹立刻闭上嘴,表情也像是有些受伤,但马上又转移话题似的开口。
  “……话说回来,这艘船是怎么了啊?都已经到阿拉斯加了,应该没事了吧?我们可以退伍了吧?”
  又来了——赛伊气得别过脸去,顿觉心中的不耐烦又添了一层。这阵子卡兹成天提起这件事。明知道同学们都是同样的立场,又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还是一再的问、一再的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啦,你去问舰长吧。”
  既然这么讨厌从军,当时干嘛志愿?——赛伊想起这一点,又是怒火中烧。他没有强迫卡兹入伍,但他老是跟自己提,好像在要求他负起责任帮大家处理。
  或者——当时的情境形同强迫?那时大伙儿都决定要入伍,只有自己不加入,或许是需要一点勇气。意志薄弱的卡兹自然不敢做出和众人不同的决定。基拉也是……
  想到这里,赛伊顿时觉得心痛。要是自己没那么说,大家还会留在舰上吗?要是大家都走,基拉不就自由了吗?说不定——要是他没有跟着芙蕾一同从军,基拉和托尔就不会死了……?
  说起来,大家当时也不懂从军是怎么回事。卡兹应该也是吧。直到失去了两名同学,他才发现从军的意义、才开始胆寒——开始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赛伊也一样,直到基拉和托尔阵亡为止,他都小看了战争。原只是因为近距离看到战火,察觉自己一直独善其身地活在和平中,才决定为了结束战争而战的。可是打到现在,自己又做了什么?只有任两条人命丧失,不是吗?
  这样的自己,怎么还有资格责备卡兹……?
  还没脱出这个晦暗的思考囚牢,他们已经走到米丽雅莉亚的房间。一如预料,房里没开灯。她一定又缩着坐在黑暗中,独自思念着托尔吧——“米丽雅莉亚……吃饭了……”
  赛伊勉强装出开朗的语调,想替她改变气氛,却在房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房里没有米丽雅莉亚的影子。
  堤亚哥一直盯着幽暗的天花板。
  那场骚动后,有人替他包扎了伤口,之后就将他送进这间禁闭室。他没事可做,只有盯着天花板看。待在医务室还比这里有变化呢。他胡乱翻来覆去,额角的伤不小心碰到枕头,一时“哎呀”的叫了一声。
  不过,会痛就表示还活着。
  他板着脸缩在床上。
  都是一开始不小心。真是倒霉被炮击打中,投降了又落到这种下场——而且对方还不是MS,即使有与“强袭高达”同级的火力,也不过是架战斗机罢了。被那种旧时代的兵器给击落,还搞到向自然人投降,简直是毕生的奇耻大辱。
  这下子,就算他能活着回国,大概也永远与精英阶级无缘了吧。在评议会做议员的父亲原本就反对他从军,到时候一定少不了一顿好骂。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么凄惨啊……
  因为如此,他才刻意摆出那副嘲讽的态度,赶走身边那些自然人们。什么联合军的士兵,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愚蠢又笨拙的旧人类。
  所以————难道是你那又笨又没用的自然人男朋友死啦?
  想起自己随口说出的那句话,堤亚哥的脸皱成一团。
  “啧……居然给我说中……”
  挥刀刺来的那名少女嚣叫的表情浮现脑海,令堤亚哥觉得心脏一阵绞痛。
  ——托尔都不在了……为什么这种家伙还会在这里……?
  生平头一次,他感到恐惧。却不是要被杀害时所产生的恐惧。
  在他心目中,以往被他击落的敌人,只是一笔笔累积战果的数字罢了。当然,志愿从军以保护“plant”的心意不是没有的,只是他更想当个英雄,想满足幼稚的自我表现欲。
  跟迟钝的自然人交手,战斗只像是电子游戏般简单,他便以此和同僚竞争,比较谁射下的光点最多。从来也没想过,会有个哭红了双眼的少女冲过来攻击自己。
  自己——是少女和那些人的敌人——是杀了他们所爱的仇人。这个事实向他逼来,像一双冰冷的手掐紧了他的脖子。
  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竟有一天成了坏人。可是对他们来说,堤亚哥确实是坏透了。
  既然如此,那名少女又为什么要救自己呢……?
  眼看着有人要开枪杀他了,她却挺身从那颗子弹下救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他一路思索下来,却听见有个小小的衣服摩擦声。堤亚哥反射性的往声音来源看去,马上吓得跳起来。那人原本正在铁栏杆外偷看他,被他这番举动也吓得往后一退。就是那名少女。
  大概是怕堤亚哥,她转身就要跑开。堤亚哥不假思索的叫起来。
  “等一下!”
  她为什么要怕?差点被她杀死的人可是我耶。
  因为我是调整者?都被关在这间牢房里了,还能干什么?
  这些念头又刺痛堤亚哥的胸口。
  少女并没有就此跑掉。她依言停下了脚步,怯生生的转过来。
  “呃……”
  虽然少女依言停了下来,但是堤亚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少女凝视着他的脸。好像在寻求什么——“嗯……那个……”
  堤亚哥俯着脸,含混不清的咕哝着。心跳得好快,简直像生平第一次跟女孩子告白似的。蠢毙了。以后他再也不敢说自然人够蠢了。
  他慢慢的向着少女的方向看去。
  “……你的男朋友……是在哪里……呃……”
  出口的话,却和告白差了十万八千里。死掉——他不敢说这两个字,只好设法找别的代替,尽量不刺伤对方。听出他的语意,少女答道:“……他是开‘空中霸者’的……”
  一个纤细而温柔的声音。
  “在小岛上……你们攻击我们的时候……”
  “‘空中霸者’?”
  堤亚哥不解的反问道,少女忽而别开视线。
  “……是战斗机……蓝色跟白色的……”
  他有印象。那玩意儿有两架,她的“托尔”大概就是其中一架。那么……
  “不是我……”
  下意识地,他松了一口气似的喃喃自语。少女惊讶的看着她。
  跟自己交手的那一架虽然中弹,但应该平安的迫降了。不是那一架。
  不过,那又如何呢——堤亚哥恍然大悟——只不过刚好自己没跟那个“托尔”驾驶的战机对战罢了。要是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堤亚哥大概会毫不迟疑的击落他吧;不会去想那里面坐的是谁的恋人——甚至也不会想到,有人会为了他的死而哀悼——怀着和先前一样沉重的心情,堤亚哥自暴自弃的往床上一倒。
  “……你怎么啦?”
  他挑衅似的对少女说。
  “既然是来杀我的,那就动手啊。”
  他丢出这两句话,却没有听到回应。少女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一双眼睛不住的看着他。
  为什么她不杀我呢……?
  堤亚哥又兴起这样的疑问。
  她为什么要救我?换作是自己就下手了。我是夺去她爱人的敌人啊。
  ——为什么……?
  他又向外看去,栏旁却已不见她踪影。

有须秀树 发表于 2006-12-3 09:45:12

PHASE 02



黑暗的执勤室里,有个男子坐在办公桌前。屏幕的光映照出一张威严的脸。是帕特利克.萨拉。
  屏幕中的人戴着一副奇特的银色面具,他们两人正在通讯。
  “‘割喉作战’已经布署完毕。”
  不消说,通讯的另一人正是劳乌.鲁.克鲁泽。帕特利克没有答腔,只是看着屏幕上这个既像心腹又像同志的人物。在通讯彼端露出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不知是不是回想起一路走来的精心布局。又或者是感受到不寻常的算计,帕特利克不发一语,动也没动。
  同时,卫星轨道上有无数的运输舰,正将装载着MS的大气层突入用小型太空舱送往既定的降落地点。此外,地球上的各据点也有运输机开始升空,肩负先攻任务的潜水母舰也已在预定地点集结待命。
  远在“plant”母国的帕特利克只消一声令下。这些兵力就会全数出动。士兵们、司令官们,同样都在等待那一道命令。
  这时候的克鲁泽,只在这个立于悬崖边缘的男子背后轻推一把。
  “……接下来,就等您的命令了。”
  “——状况呢?”
  听见长官的询问,撒扎兰特头也不回的答道:“一切顺利。”
  “JOSH-A”的最深处有个阴暗的房间。只有极少数军方人士可获准进入。房间不大,像是某种控制室。前方有控制面板的仪器罗列,就位在一处偌大地底空间的正上方。这个地下空洞静悄悄的,满里排列了无数小碟型物体,从上俯瞰,就像是一个大眼睛。
  面对这个景象,撒扎兰特暗自微笑。
  这下子,一切都将改变。
  开战以来,他们一反预料的节节败退。都是那帮卑鄙的调整者把什么中子干扰器射进这片纯净的大地,又将MS这种兵器带进战场。
  那些嚣张的调整者们在地球上岂敢主张什么权利?
  地球是我们的。是我们在大地上规规矩矩的进化、成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才配拥有的。像他们那种在不自然的加工下产生的怪物。不过在外表或能力上占一点便宜而已,那又怎么样?真要说起来,还不等于靠作弊得到的?作弊就该改。不该存在的东西,就应该让它回归尘土。
  不过——等着瞧吧……
  沉浸在独自的愉悦中,他看着眼下的装置。
  它们将颠覆这场错误的战局。过失会被修正,一切不该存在的,终将归于虚无。
  那一刻真叫人等不及……
  “——一切都将照计划开始,照计划结束……”
  当晚霞映照的火红天空渐渐失去光辉,为阴冷的宇宙所取化之际,阿斯兰只是发呆似的凝视着窗外。这是尼高尔喜爱的天空景色。
  航天飞机比预定时刻稍晚升空。离开大气层后,阿斯兰才将目光从窗外移向自己的膝上。他想趁抵达“plant”之前看看许久未见的新闻。便伸手去拿行李。
  刚打开行李箱,装了卷成束的乐谱和勋章的小盒子便映入眼帘。阿斯兰突然觉得一股气闷。他硬撑着仓皇找出小型计算机,再粗鲁的关上箱子。基拉的死令他常发生这种昏眩似的胸痛。平常能逼自己不去意识到这点,但偶尔却仍像这样袭来。就像揭开疮痕后鲜血直冒那样。
  ——只要想着任务就好。
  这么一来,迟早便会忘却这根心头上的刺,摆脱这种包覆全身的无力感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那一天真的会来吗?他会忘了自己杀死基拉、忘掉胸口这股痛,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那样笑开来吗?能吗……
  真要有那一天,他宁可死……!
  阿斯兰难忍疼痛的挪了挪身子,再次望向窗外。繁星清晰得教人害怕,其间的黑暗又是那样的绝对而深邃。
  每个见到他的人都只会夸他“做得真好”,要不就说些祝贺升官的话。连素未谋面的士兵都跑来和他握手,只为了他是打倒那架难缠的“地球军新型MS”的人。对他们来说,阿斯兰是个英雄人物。这一点却反而令他受不了。
  他才不要用基拉的鲜血换来的勋章。要是尼高尔能够复活就算了,否则他什么也不要。能不当这个杀害童年好友的人就好了。为什么大家见了就非要赞美他不可?
  挨骂还舒服多了。骂说你这个杀人凶手。
  就像那个少女哭着骂的——窗子上映着自己扭曲的脸。看起来好像快要窒息而死了。
  就在此时——前方的黑暗中有一个闪光。
  ——什么东西……?
  阿斯兰反射性的不去直视它。但见那个光点划过星间,渐渐接近——再定睛时,它已和航天飞机擦身而过。
  ——MS?
  阿斯兰忘了刚才的晦暗思绪,探出身子。在那瞬间的交会,像一颗流星般朝他刚才离开的那个蓝色行星飞去。有好一会儿,他将额头贴在舷窗上,像个小孩子似的紧追着机影的残像,觉得那一瞥就像个鲜明的梦境。
  “不要嘛……!我不要!放开我!”
  芙蕾尖叫着,几乎是被娜塔尔拖着从通道另一头走来。玛琉带着沉痛的心情等待他们走近。
  以玛琉为首的乘员们,整齐的排在“大天使号”邻近舱门的通道两旁。他们在这儿欢送即将离舰的同胞们。
  “舰长!为什么只有我……?”
  芙蕾泪眼婆娑的说着,玛琉的脸上笼过一丝阴霾。这是个依赖心强的女孩强烈抗拒与同侪分离的表示,这点是可以体会的。况且此后等待她的,将是被军方当做宣传手段的利用的命运。虽然玛琉以为,比起暴露在枪林弹雨中,那样的差事更适合她,但她本人难免慌张。
  “别再闹了!”
  像在教训一个使性子哭闹的小孩,娜塔尔厉声叱责道:“这是总部的命令!你只能服从!”
  芙蕾仍然不能接受,只好以求救的眼神看着玛琉。玛琉叹了一口气。
  “……就是这么回事。总部的命令,我也爱莫能助……对不起。”
  芙蕾露出了彷佛不敢置信的表情。但事实就是事实。身为军人,他们理应服从任何调任命令,身为舰长的她没有权利过问。
  “要是你有异议,我想应该能向人事局提出吧……”
  玛琉提个建议,却马上被娜塔尔冷冷否定。
  “不可能受理的。”
  芙蕾终于知道已经没有退路,环顾四周想寻求最后一点帮助。看到赛伊正愕然的观望着,她的眼神也流露出不舍。
  “芙蕾……”
  赛伊喃喃道,表情也同样复杂。
  就在时,娜塔尔将自己和芙蕾的行李放在地上,严整的行举手礼。
  “舰长,我走了。”
  玛琉回礼。
  “……这段时间谢谢你了……芭基露露中尉。”
  “哪里……”
  面对这一刻,即使是娜塔尔也显得有些离情依依。玛琉也觉得胸口一热。她们这一路上发生过无数的冲突,却是多次仰赖她冷静的判断才得以渡险,否则一行人绝不可能平安到达这里。
  “希望……还有机会见面。不是在战场,而是在别的地方……”
  玛琉半感叹着道出这个心愿,在现实点看来不过是个梦想。娜塔尔答道:“若是战争结束后,应该有可能。”
  听着她有棱有角的措词、不合衬的语调里隐含的愿望,玛琉不禁微笑。
  “是呀……”
  想象在终战后,自己和脱离军人身份的娜塔尔重逢的情景,多少感到一丝宽慰。希望能有这么一天……
  “……她就拜托你了。”
  玛琉看了芙蕾一眼。这句话就像是道别的句点,娜塔尔便拿起行李,另一手抓住芙蕾的手臂。芙蕾被半拖着,临走之前仍依依不舍的望着赛伊,赛伊也几乎要跨出步伐追上去,只不过终究忍了下来。小鸟飞来停在他的肩上。
  少年和少女无助的互望着,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他们之间的心结仍然没有消解。
  接着站在玛琉面前的,是那名高个子的MA驾驶。
  “我看我也去讲讲看好了……”
  斜戴着不习惯的制帽,穆耸肩说道。
  “——跟人事局啦。”
  玛琉微微一笑。
  “好像不会受理哦。”
  “但也不是像这样,选这种紧要关头叫我去干教官吧。”
  穆的调任地是加州的军官学校。上级居然要他在那里执教鞭。在前线的战斗驾驶中,几乎是唯一能在实战与MS抗衡的他——叫这种人从现役退下,真不知道上级在想什么。玛琉心里也这么认为。但她仍强作笑容,为穆打气。
  “有你的教导,前线的新兵折损率也会降低不少呢。”
  是对这个男人的深厚信赖,让她说出这番诚恳的慰词。毕竟此人不是泛泛之辈;套用他本人的说法,他是个“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男人”……
  穆绷着脸、目不转睛的俯视着她。想象他成为“教官”会是什么模样,不由得令人莞尔。只希望他别把不该教的东西教给学生才好。
  “……好了,你要迟到啰。”
  被她这么一催,穆急燥的扯下制帽,嘴里吼着“哎唷真是!可恶!”地猛抓头,继而又看着玛琉,目光却像是有怒意。她明白这一眼的意思。
  ——男人呀真是,拿他们没辄。
  她举起手礼,像要切断对方的留恋,也是让自己割舍。
  “一路走来……谢谢您……”
  说到语尾,声音竟不自禁的颤抖。穆也不情愿的举起手。
  “我才是……吧。”
  只在眼神交会的剎那,两人难掩不舍的对望了一眼。接着,穆下定决心似的转过身,拍拍赛伊的肩膀后,在众人的敬礼下往舱门走去。玛琉强忍着泪水,看着他宽厚的背影,踏着一如往常慵懒却潇洒的脚步离去。
  “我来传达给贵单位的指示——”
  在“大天使号”的舰桥上,传令军官语调严肃地对着玛琉等人宣布。
  “以下仅是暂时措施。自即日起,原第八舰队‘大天使号’转属阿拉斯加守备军第五舰队!——发文者,威廉.撒扎兰特上校。”
  行礼并接受指令之际,玛琉满脸流露讶异的表情。在她身后,帕尔和达利达的窃窃低语隐约传来。
  “阿拉斯加守备军?”
  “‘大天使号’可是宇宙舰耶?”
  怎么可以在这种场合中私下交谈。大概是娜塔尔不在,他们都懈怠了吧。待会儿得好好骂一顿才行——玛琉一面想着,却也同样感到狐疑。
  “——因此,贵舰的补给作业将自14时起开始进行。……完毕!”
  命令只有这样?——玛琉难掩不解,急忙叫住转身就要离去的传令官。军官转回身来,表情有些不悦。
  “怎么?有异议吗?”
  “那倒不是,只不过我们这儿有人要申请休假和退伍,关于俘虏的问题也还没有处理……”
  在隶属单位方面,这样的暂时措施还可以理解。置籍在名存实亡的第八舰队也没有意义,在回到宇宙服役前总要先找个单位落脚。守备军至少不是最前线,他们将不会像先前那样面临直接击沉的危险,甚至连参与战斗的机率都微乎其微。扎夫特的目标正锁定在巴拿马,因此留守总部应当安全无虞。奇怪的是,他们入港已逾一周,乘员们连踏上土地的机会都没有就算了,连俘虏的移送也没有指示,实在很不寻常。
  面对玛琉的异议,传令官仍是一贯的模然。
  “——我会报告给上校的。”
  这下子又不知又要等多久,玛琉内心暗忖,但也只能眼睁睁的目送那人离去。
  想到巴拿马侵攻就在眼前,他们的问题或状况也只能搁着了。不过,地球联合军真能赢得那场战役吗……?回忆起之前的审查会,玛琉深深为自己的无力而悔恨。
  堤亚哥一直在思考。关在又暗又小的个人室里,也没别的事情好做。
  直到今天为止,他做事都算是比较冲动型的,一向先做了再说,对很多事情也不多思索。大概过去想得太少了,这会儿要一下子全补回来,现在的他便一任思绪奔驰。
  伙伴们现在怎么样了。大概以为自己死了吧。说不定真是那样,被抓进这艘船之后,他们虽有按标准程序问过自己的姓名、识别码和所属部队等,但后来就丢着他不管了,只有送饭给他吃,连审问或移送什么的都没有。按常理,这艘船在抵达基地时就应该将俘虏移送出去,也该开始进行遣返交涉才对。照这个情况看来,他不认为自己的消息有被通报回祖国。
  想象大家都认为自己死了,感觉实在有够诡异。
  伊扎克……那家伙大概会破口大骂我蠢毙了,然后和尼高尔那时一样,掉个一、两滴眼泪吧。他就是那个脾气,面冷心热的。阿斯兰那张阴郁的脸应该也会悲伤吧,虽然他一定想,反正我是个跟他合不来的家伙。还是说,他会同情我呢?想到这个就不爽。看来我就是死了也跟他不对盘。
  ——想这么多干嘛,又还没死。
  一这么想,刚才那股自怨自艾的感觉就突然冷掉了。
  对。自己还活着。不像那个女孩的男朋友——“托尔”的伙伴这时候大概也正为了他的死而哀悼吧,就像想象中的伊扎克或阿斯兰一样……
  “……自然人也一样会难过嘛。”
  他自言自语道。
  若是还能回到祖国,有机会再上前线的话——自己还能像以前那样扣扳机吗?再看见敌机时,该不会一不小心就想到,里面坐的是另一个不认识的“托尔”吧……?
  他仰望着阴暗的天花板,不停思索着。
  此刻的“plant”国内,正面临一项重要的决定。
  帕特利克.萨拉开启通讯线路,向全体官兵呼吁。
  “——我等深切祈盼此次作战能及早结束战争。为了彰显真正的自由与正义……”
  他肃然起身,朗声宣告。
  “我宣布‘割喉作战’开始!”
  这道指令立刻被传送到各地待命中的战舰、战机和全部据点。在无数的通讯机前,操作员们异口同声的宣达,声音汇聚成一阵庞然震慑的气势。
  “‘割喉作战’发动——!”
  “4时,‘割喉作战’发动——”
  “事务局发文之第六号作战,准许开启!识别代号‘割喉作战’——目标……”
  “目标,阿拉斯加地球联合军总部——‘JOSH-A’!”
  打开命令书的指挥官们,大多倒抽了一口气。
  “‘JOSH-A’”
  “是阿拉斯加——?”
  剎时间,众人面前的屏幕画面切换,从原本的巴拿马变成了北美的北境地图。
  操作员们也为自己传达的内容大为惊愕,音调高了起来。
  “‘割喉作战’已经发动。目标是阿拉斯加‘JOSH-A ’!”
  当然,闻知此讯的士兵们更是不敢置信。
  “地球军总部?”
  “不是巴拿马吗?”
  也有一些指挥官看着惊讶的士兵们发噱。他们是事前便已知悉此攻击目标的少数人,甚中当然包括劳乌.鲁.克鲁泽。
  “……直捣黄龙,才能让战争尽早结束啊!”
  他喃喃道,彷佛一切了然于心。
  帕特利克.萨拉曾经说出“真正的割喉作战”——指的就是这场阿拉斯加奇袭战。
  攻击巴拿马只是个幌子——佯装要夺下地球最后一座质量投射装置,让地球军将守备力量集结在巴拿马,进而趁隙捣毁防卫薄弱的最高司令部。这是帕特利克的提案。此后,这个终极目的地便被列为最高机密,一直在暗中进行,连最高评议会也不知情。
  一鼓作气地攻击敌军总部,在压倒性的胜利中,为“plant”赢得地球圈的支配权。
  这项台面下的作战计划,与先前所谓的攻陷巴拿马、借着阻断地球军和宇宙之补给路线来保卫“plant”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强调防守的表面行动下,竟有积极的主攻战略在暗渡陈仓。
  士兵们从惊愕中清醒,明白了帕特利克的意图,便有人得意的喃喃道:“——这下子你们完啦,自然人。”
  “……这是怎么啦?”
  穆愣住了。设置在“Grand Hollow”内的地底船坞里,好几艘潜水舰正匆忙驶离,码头上则有士兵排成的长长人龙。偌大的空洞里人声鼎沸,彷佛要淹没自己。
  “是不是还有部队要前往巴拿马?”
  身旁的娜塔尔也显得不解,半回答似的问道。在这片嘈杂中,她的声音差点被盖了过去。
  若不是刚好遇上派往巴拿马的增援部队,眼前的混乱景象实在很难解释。简直像是整个“JOSH-A”大搬家似的——穆如是想着。
  “你的搭乘舰应该在那边。”
  娜塔尔看了看芙蕾的派令,将行李交到她手里时朝那儿指着。芙蕾已经放弃抗争,却为四周的纷乱和杂杳显得退怯。
  “少校您在哪边?”
  娜塔尔这么问,穆才看着手里的派令。
  “啊,我跟小姑娘一样耶。”
  “是吗。”
  娜塔尔似乎有些放心。大概看见这片混乱,光要走进搭乘舰都自顾不暇了吧。芙蕾不安的靠向穆。
  “那么……少校。”
  听见这么一声,正在确认码头方向的穆急忙又转过头来。
  “对哦,就在这再见是吧?”
  他正要理所当然地伸出右手,却发现娜塔尔挺直了背脊打算敬礼。娜塔尔一愣,看着向自己伸来的手,这才受宠若惊似的放下右手。穆也回以紧紧一握。
  “那好吧,中尉你保重啦。”
  “是……”
  又不是头一次跟人握手,在对不自在眨着眼的娜塔尔投以微笑后,穆放开了手。
  “小姑娘,别跟丢啰。”
  他喊了一声,芙蕾急忙抓起行李跟上去。走在逆向的人潮中,两人来到既定的队伍。看来他们的搭乘舰还没有开放报到。
  ——一路走来……谢谢你。
  那个声音隐约颤抖着。穆想起方才的道别,不禁轻叹一口气。做为舰长而言,这名女子太年轻也太脆弱了。尽管如此,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战士。那段始自“海利欧波里斯”的长途跋涉,就算让一个身经战的名舰长来领航,也是难以负荷的重大要任,更别提以她有限的资历和经验,竟然还是将众人带到了这里;或许是因为那一份刚强得近乎顽固的意志,加上连穆有时都要甘拜下风的突发奇想,以及最讽刺的——毫不排斥接受他人帮助的那份“软弱”使然吧。
  那样的女人,以后大概再也遇不到了——穆不耐烦的望着前方的队伍看来还要好一会儿才开放报到。去一趟——对,去一趟再回来的时间应该还有吧,要是赶不上,那到时候再说——。他转向芙蕾,将她的派令交给她。
  “好好在这里排队,轮到你时就拿这个给他看。知道吗?”
  “咦?——那!”
  他突然往走道方向跑出去,留下芙蕾在那儿杏眼圆瞪。
  “我有东西忘了拿!”
  突然响起的警报声,吓得玛琉往CIC看去。
  “什么事——!”
  不明究理的值班人员们面面相觑。刺耳的鸣声向全基地宣告着紧急情况,外面的士兵们也纷纷跑出去打探发生了什么事。“大天使号”的舰桥上响起帕尔的报告。
  “统合作战室来电!”
  看见长官出现在通讯屏幕上,玛琉赶忙问道。
  “撒扎兰特上校,这是——?”
  没等她说完,撒扎兰特便下令。
  “守备军立刻出动,展开攻击!”
  听见这道突如其来的出击命令,玛琉和其它乘员们都呆住了。
  迎击——?这么说,难道有敌袭?
  ——攻击这个“JOSH-A”?
  画面中的撒扎兰特继续说。
  “我们中计了,他们临时把目标改到‘JOSH-A’来了。”
  他的口气太过平静,反而让人一时摸不着这话的意思。玛琉渐渐弄懂,顿时感到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不是巴拿马?
  侵攻巴拿马竟然只是个幌子。扎夫特真正的目标是这座“JOSH-A”——阿拉斯加基地……!
  “不能让敌人染指此地。我们务必死守到底。情况十分危急,祝各队好运。——完毕。”
  就这样,通讯就切断了。乘员们仍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望着屏幕。玛琉紧咬着嘴唇。
  迎击——说是这么说,“大天使号”的作战主力“强袭高达”已经不在了,眼下也没有人会驾驶“空中霸者”。在一部机动兵器也没有的情形下,要怎么跟扎夫特的MS队抗衡?
  虽说是装备了精锐兵器的特装舰,对上 MS 也只能做有限度的发挥。话说回来——“……叫我们就这么去打是很辛苦,但也不能让总部被攻陷哪……”
  这里是地球联合军最重要的据点。和巴拿马一样——不、甚至比巴拿马更重要。可不能任敌人堂皇入侵。
  “舰长……”
  诺曼转过头来,绝望的看着玛琉。看了他的表情,玛琉朗声下令。
  “全体就第一战斗位置!‘大天使号’将执行防卫任务!”
  “怎么这样……”
  哭丧着喊叫起来的,是卡兹。
  “基拉跟少校都不在了,要怎么打……?”
  到头来,他的退伍申请还是来不及。忍着心中的苦涩,玛玛依然直视前方。
  “‘大天使号’,出动!”
  突击用航天飞机从天而降,在空中如种子般迸裂开来。数不清的“基恩”和“席古”从中跃出,降落在极北的大地。“迪因”从空中的大型运输机和上浮的潜水母舰中接二连三起飞,穿过来自地面的迎击,同时展开轰炸。潜过冰洋的“吉恩”和“佐诺”持续接近。“萨伍特”的二连加农炮和重突击机枪连连扫射,接近发射中的固定式炮台,后方则有灵活的“巴库”一跃而起。
  地面上已经展开激烈的战斗,另有一架机低空飞过育空河上方。是劳乌.鲁.克鲁泽乘坐的“迪因”。因见他闪过对空炮火,很快便接近“JOSH-A”的主闸门。在MS特载的MMI-M7S 76mm重突击机枪一阵扫射后,守备闸门的炮台顿时倾毁。
  克鲁泽长驱直入,冲进瀑布后方的主闸门。沿着内部通道前进时,他一面喃喃自语道:“……阿兹拉艾鲁的情报好像不假哪。”
  他斜眼瞄着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不知怎么弄来的“JOSH-A”精密平面图。给他情报的人虽然要求了高额的代价,最后也算是令双方满意的程度,可说是一桩有价值的“交易”。
  但对克鲁泽而言,其实也不过是“一石二鸟”之计——他继续前进,几乎没有受到阻碍,就这么到达“Grand Hollow”;一方面是他选择的路径原本就比较容易入侵,再者机构内剩下的人也少得离谱了。他将“迪因”降落在空荡荡的洞室里,在单手小型计算机上确认情报后,快步的跑了出去。走在内部通道里,连人的气息都感不到。朝敞开的房门里探一眼,也只看得出人们仓皇离去之际的狼藉,却没有半个人影。
  克鲁泽加快了脚步。
  这时,离开了地下船坞。正打算回到“大天使号”去的穆,在半路上听到警报声。
  “……居然有敌袭?”
  心中一阵不安。他加快了脚步。走着走着——体内突然有某种电流窜过般的感觉,惊得他停下脚步。
  “这种感觉……”
  彷佛战栗似的不快感,在战场上已感受过好几次。
  该不会——那家伙会出现在这里——?
  “……劳乌.鲁.克鲁泽?”
  若真如此,“JOSH-A”等于是门户大开了。我军不可能任由他通过的。确定自己带了手枪后,他快步往那个“呼唤”的来源赶去,身形利落得一如那道电流。
  来到管制室前,他放轻了脚步。大门半掩,警报还在发布,微暗的室内却不见人影。——不对……
  有一名男子探过控制面板在看东西。及肩的卷发是和穆一样的金色,而他身上穿的是扎夫特的指挥官制服。
  ——这家伙是……?
  穆探出身去,一时忘了警觉,让影子落在扎夫特指挥官的脚边。敌将瞬时回过身来,手中的枪已经击发。穆冲进管制室,以控制台为掩护开枪反击。剎那间瞥见的那张脸,上头覆着一个银色的面具。
  没有错。是扎夫特的“假面男”,劳卢.鲁.克鲁泽!
  “好久不见啊,穆.拉.佛拉达……”
  悦耳的说话声和枪响交杂回荡在屋内。穆发觉敌人已清楚的看出是自己,可见这种“感觉”并不是只有他一人独有。
  “——真可惜,难得跟你见上一面,我现在却没空招呼你。”
  他们虽然头一次面对面相见,穆却觉得他的声音彷佛以曾相识。他从掩护后方探头去看声音的来源,一动就引来枪响。控制台面上跳起火花。
  “你会在这里——就表示地球军已经用不着你了吗?想不到”安迪米翁之鹰“也会被淘汰啊……”
  揶揄般的语调响起,倏地人影闪动。穆从控制台后面跃出,立刻将枪口对准——克鲁泽已经敏捷往外冲了出去。由正在关闭的门缝里还瞥见他的身影,才眨眼,门已合上了。
  “啧……!”
  正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穆忽然想到,他刚才到底在看什么?况且现在是紧急情况,这儿怎么会空无一人呢?该不会全都被那家伙——这念头刚闪过,又见地上连一具尸体也没有。难道克鲁泽到这里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人在执勤了?
  不对劲。而且刚刚走来的一路上也没有半个人影,感觉空荡荡的。既然发生敌袭,应该更忙乱更吵杂才对。
  抱着重重狐疑,穆先去看克鲁泽刚才伏案之处的数据板。
  ——这是什么啊……?
  显示屏上映着一个状似巨眼的结构体,旁边有文字说明。他起初也读得摸不着头脑,直到发觉那是什么之后,不由得惊愕得睁大眼睛。
  “……这是……!”
  他再读一次。一面希望是自己看错了——然而终究事与愿违。他一抽身,飞也似的冲出管制室。
  ——居然有这种事……!
  难以揭止的愤怒突然涌上心头,他头也不回的往前冲。赶路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不快点不行。一定要设法通知“大天使号”!
  在事情变得太迟以前——!
  嘈杂的地下船坞里,芙蕾在一群陌生人里站了好久,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穆回来。她怯生生的环顾四周,看来是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悄悄的溜出队伍,开始往通道走回去。
  ——回“大天使号”上去吧……
  偷偷回去——对,再拜托赛伊替我想想办法吧。舰长虽然那么说,但这件事根本就不对劲啊。我不想离开“大天使号”。他们却不管我的想法,只把我调离,这事肯定有问题。而且除了那艘船上的人以外,我又不认识别的军人。
  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抗命,只是漠然而本能的想着要回舰上去,找个人求情,再哭诉一下好让自己的要求实现。她以往的人生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必妥协也不用勉强。先前的那段生活曾令她那样不满,如今却只因为身处陌生人群中的不安,逼得她宁可抓着那段日子不放。
  但不过十来分钟,芙蕾便在“Grand Hollow”内部如迷宫般的通道间迷了路。她依稀沿着来时路走回去,却见每条路都很像,连方向感都没了。走道上虽贴有各处室或地点的指标,但对原本就不知基地内部的她而言,一点帮助也没有。她又徘徊了一会儿,却只是更胡涂;连自己是不是接近“大天使号”,或只在同一个地方打转都搞不清楚了。
  她咬着嘴唇。早知如此,刚才被带来时就多多留心四周了。
  刚溜出来时,她还怕有人会注意到自己,现在她只想赶快找到一个人问路。偏偏四周早就不见人影,空荡荡的走道甚至连人气也没有。令她倍觉恐慌。
  “‘大天使号’……在哪里呀……?”
  芙蕾哽咽着喃喃自语。现在的感觉,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
  之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总有人围绕在她身边讨好她,她觉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
  可是现在身处在这般困境,却没有人伸出援手,甚至也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任她孤伶伶的徘徊。唑道这是惩罚吗?
  对——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一一定是惩罚。背叛了赛伊,又伤害了基拉,最后还害死他……她甚至也没道歉……
  而当她孤单害怕时,却还想去依赖赛伊;当时她就是这么想的——一如她预设的目标,基拉死了,复仇就结束了。所以再回到赛伊的身边,是理所当然的。
  其实也算是逼自己那么想的。说不定会听到一句“不是你的错”,也或许是自己想听人这么说。
  赛伊却用那种眼神拒绝她,好像在看一个脏东西。她当时无法理解他的反应,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心痛。不过,至少她现在觉得,也许自己确实那样肮脏。
  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怀着想哭的心情,芙蕾已经不知该往哪里走时,惊觉通道前方有人声。她不假思索的往那里走时,又一个更清楚的说话声传来,吓得她马上停下脚步。
  “——是扎夫特兵!”
  “基地被入侵了!”
  ——扎夫特兵?
  调整者怎样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紧接着响起枪声。一个士兵转过通道冲到她面前,背对着茫然伫立的她,边开枪边后退,然而下一个瞬间,那人便被一枪击中,伏倒在地。
  “呀啊——!”
  看着士兵往这儿倒来,芙蕾吓得尖叫。她想逃走,双脚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只能攀着墙跌在地。回过头去,只见那名士兵的手枪掉在地上。
  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瘦高的男子出现在她面前。扎夫特的制服、波浪般的金发,手里还握着枪。就是这个人杀了刚才的士兵。芙蕾又叫起来,慌慌张张的拾起手枪。
  扎夫特兵发觉她,停下脚步。
  “啊唷啊唷,真没想到……”
  听见他揶揄似的话语,芙蕾惊讶得不禁屏息。
  “……爸爸?”
  ——好像……
  她的目光像被吸住了似的,直勾勾的看着扎夫特兵的脸,注意到那个异样的银色面具。但她怎么也看不见心中所想的那副面影。面具下的薄唇发出一声冷笑。
  “想念爸爸呀?”
  虽然嘲弄,但这声音像极了芙蕾的父亲——乔治.阿斯达。芙蕾不知不觉放下了枪,转瞬间扎夫特兵已经逼近她的眼前。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那人已一拳打向她的上腹部。
  扎夫特兵——劳乌.鲁.克鲁泽轻轻挜起昏迷的少女,扬长而去。
  瀑布一分为二,雪白的巨舰从中跃现。
  “大天使号”在交错的火线中飞向天空,才刚出航,玛琉立刻叫道:“‘袋熊’飞弹、‘Valient’发射!”
  一架“迪因”闪避不及,被瞬间射出的飞弹击中而化成一团火球。还没等它坠落,“大天使号”已在回避动作中同时释放下一波炮火。
  现在没时间为击坠一架敌机而高兴。空中还有多架“迪因”和乘着“古鲁”的“基恩”来回盘旋,不断袭击地面的对空炮台和守备军。一座炮台在“萨伍特”强大的炮火包围下应声溃倒,那架“萨伍特”又被战车的飞弹击中履带而翻倒;从“萨伍特”后方跳上来的“巴库”则在下一瞬间踏肩那辆战车。
  “飞弹来了!”
  杰基的声音在“大天使号”的舰桥上扬起。玛琉叫道:“回避——!”
  尽管诺曼拼了命的操纵,一枚由“迪因”胸口射出的对空飞弹还是追上了“大天使号”炸毁了它的右舷蹄部。剧烈的摇撼中,达利达大声报告:“右舷飞行甲板中弹!”
  那里并没有等待出动的机体,所以损伤还不算严重。然而放眼正在布署的舰队中,有的无法抵御飞绕在四周的 MS ,在甲板的火柱中逐渐沉没。
  “‘奥列格’沉没!”
  玛琉立刻指示道:“左舵!填补‘奥列格’的空缺!”
  “又有‘迪因’接近!数量六!”
  杰基的回报引得诺曼不假思索抗议起来。
  “这种阵势,我们撑不下去的!”
  玛琉咬着嘴唇。——她当然明白。主力部队已被分到巴拿马,这儿残存的只有为数不多的留守部队。凭这点战力,根本对抗不了成群结队扑来的MS.“可恶!司令部也真是的!根本被人家摆了一道嘛!”
  达利达忿忿的啐了一口。赛伊惊慌的问:“主力部队全都在巴拿马吗?应该会回来吧!”
  却听得杰基回吼道:“能在我们全灭前赶到就好了!”
  天空中的战斗机群相继与MS会机或交,却也一架架被击落。MS已经团团围住战舰,就像群蜂涌出似的;它们灵巧的避开炮火,进而以飞弹或机枪射击。僚舰尽全力以对空炮火迎战,却几乎无法与之抗衡。
  “奥列格”、“罗洛”、“留里克”——玛琉发觉它们大多是欧亚联邦的战舰。仅仅片刻的分神,已经听得杰基大叫起来。
  “飞弹接近—!”
  “回避!”
  她赶忙喝道。现不是为别处分心的时候。“巴尔干炮”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射下来袭的所有飞弹,但近距离发生的爆炸仍然令舰桥猛烈晃动。
  漫长的死斗之日才刚开始。
  穆骑着机车在已经渺无人烟的基地内。好不容易抵达一处闸门,他立刻跳下机车往内部跑去。这一区排列着许多战斗机,也有人正从中弹返航的机体上抬出负伤的士兵,脚步声和咆哮声络绎不绝。穆跑向最近的一名整备士,一把抓住他的肩。
  “喂!这里的指挥官——”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阵凄厉的巨响。两人愕然的转过头去,只见被炸毁的闸门处出现一架庞然机体。穆反手一扯,猛然将那名整备士拉到掩蔽物后方。
  那是一架“迪因”。它的单眼刚刚转动,76mm重突击机枪就喷出骤然火光。停在机坪上的战斗机接二连三的被射穿而爆炸。枪声和巨大的弹夹散落时的金属声响彻此间。入侵的“基恩”大致扫射过一轮后,继续向内部舱口前进。看着好几架MS跟在它后鱼贯进入,穆彷佛莫名的惊醒。
  MS部队通过后,他对身旁的整备士叫道:“喂!”
  吓得跌坐在地的整备士听见他的叫声,只是反射性的回望。穆粗鲁的抓起他,大声的叮咛。
  “快点撤离!基地已经弃守了!”
  “啊……?”
  不知是不是没听懂,年轻的整备士只是目瞪口呆。
  “快集合还活着的人,赶快离开这里啦!——喂!振作点!”
  穆捡起墙边一个不知是谁掉的头盔,然后用力的摇着那个整备士。那人好像没听进去,只是茫然的看着冒烟的机体、被破坏的舱门,还有四周的血肉模糊——那些曾经是他的同袍。有一架战机奇迹似的未受炮火破坏,穆往那儿跑去,一面回头再三的吩咐。
  “至少要离基地十公里以上哦!懂了没?这是命令哦!”
  那名整备士这才哭丧着脸,把目光转回他身上。穆一时又想跑回去好好骂醒他,但他没有时间了。只能祈祷这个年轻人还记得服从“命令”。穆跳进驾驶舱,匆忙发动机体。
  “啧……英雄又不是摆着好看的!”
  狠狠咒骂了一句,他驾着机体绕过残骸,轻盈的飞向空中。
  冰洋的深海处,好几艘潜水舰正在高速潜航。每一艘舰艇里都载着满到不能再满的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似的。娜塔尔也在其中。
  她和其它的士官兵们一起被塞进这间船舱,身旁堆放着各种杂物,看来这房间原本是个仓库,当然也没有座位。大伙儿只能挨着肩坐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连倒下去躺一躺的空间也不够。刺鼻的机油味,让她怎么也没法习惯。微弱阴暗的橙光下,每张脸孔都像是极端疲倦。与其说是官兵,只怕更像是一群难民。
  既然这是命令,当然只有服从,没有质疑的余地——这虽是娜塔尔日常的信念,但一想到自己正抱膝、像个小孩似的蹲坐在一群陌生的士兵中间,凄惨的感觉不禁油然而生。
  在“大天使号”上担任副官时,舰桥上还有自己的位置,虽然知道那只是临时职位,而坐在那个位子上的责任也重,但想起那段时间,恐怕是她至今最充实的一段人生。她能凭自己的意思掌舰,部下们也总是服从她的指示——虽然他们有时不怎么可靠。就连那个软弱得令她牙痒痒的舰长,现在想起来,也是感到相当怀念。
  娜塔尔这时才惊觉,自己对那儿已经有了依恋。她不禁困惑。军队是讲究程序和效率的地方,不是培养那种温情或熟悉感的场所。可是——此刻只有她一人与熟悉的伙伴们分离,心中的感觉只有不安和寂寞。那名少女之所以对调任一事那般抗拒,她现在多少能体会了。
  “大天使号”——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曾孤立于友军之外,又被迫不计手段地求生存,以致产生出一种与正常军事组织不兼容的特殊气氛。这一点或许与舰长的气质有关,又或许是那群战地授阶的少年少女们带来的。对他们而言,隶属于军队好像只是达到目的一种手段。看在出身军人世家、从士官学校以来一路位居精英阶级的娜塔尔眼里,实在是不能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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